《二百九十二》絕望被逐
邢夫人接過話,笑着:“太太這是給鳳丫頭撐腰來了,璉兒哪敢吶?一回來就把****奶當神供着,一星點兒也不敢委屈她。把個平兒累的跟個陀螺似的,又是侍候我,又是侍候璉兒,還要帶着麒兒,又要幫着鳳丫頭。鳳丫頭,你自己說。別怕,我給你做主。”
鳳姐茫然的看着王夫人,又看看邢夫人和賈璉,全沒一點兒往日的機靈勁兒,不明白的從笸籮裏拿出一個柿餅喫着。笑笑,沒言語。
王夫人黑了臉,暗自納悶,着鳳丫頭在牢裏也沒變傻,出來了,反倒癡呆了。在衆人面前也不好多問,想着等沒人時,好好問問她。王家就自己和她,怎麼也要互相拉幫着。
湘雲在這裏待的時日多,知道現下不比以往,好多事兒不能按照過去的規矩辦,也湊到鳳姐身邊,拿起一個柿餅喫,低聲問:“鳳姐姐,你怎麼了?”
鳳姐抬起頭,看了看,認出是湘雲,忙擠出一絲笑容:“讓大妹妹惦記,挺好的。太太體恤,二爺也顧着,什麼都不讓幹,見天的養着。”
會說的不入會聽的,那言語.間的落寞、無奈,傷感,誰也聽得出來,不怕被人家說着,就怕被人家遺忘。
王夫人略坐一會兒,覺着無趣兒,.就起身帶着寶玉、湘雲告辭出來。
賈璉和鳳姐、平兒送出去,尤氏.也跟出去,說上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候王夫人等人走出去,瞪了鳳姐一眼,轉身回自己屋。
賈璉罵着:“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大把的銀子把你.贖回來,又好好的供着你,你偏偏拿幾件破衣裳折騰。現眼。”狠狠的踹了她一腳。轉身回到上房,跟邢夫人說起出門的事兒。
又聽見平兒叫上鸞鶯、佩鳳一起去廚房做飯。
鳳姐流下淚,低着頭走回巧姐房裏,坐在炕上,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自從回來,賈璉就不跟她說話,整日跟平兒笑鬧不說,還常常帶回些東西分給邢夫人和平兒,有時還有尤氏的,就是不搭理自己。自己手裏沒銀子,想買布做件衣裳也不行。去到賈母那兒,人多也丟不起那個人,只說好的,不報憂。這回又讓姑媽和寶玉、湘雲看見洗衣裳,反被賈璉踹了一腳。越想越委屈,聽見外面說話聲,仔細一聽是平兒和賈璉的。
“把那破爛扔了,看着就心煩。”
“二爺,奶奶的衣裳啊,要是扔了,奶奶穿什麼?要不,.二爺......。”
“我沒銀子,就是.有也不給她。她整日待着沒事兒,我下死勁兒的奔着,你別打我的主意啊。這沒你什麼事兒。”
“快過年了,讓人看着成什麼話?二爺的臉面也不要了?”
“臉面,你就是爺的臉面。好好的,也給爺我生個兒子的,爺讓你做奶奶。”
鳳姐再也聽不下去,起身走到外頭,衝着賈璉憤恨的罵起來:“賈璉,你也忒狠了。我怎麼你了,就這麼容不下我。娶我的時候,你怎不這麼說?”
賈璉雙眼一瞪,冒着火,指着她罵着:“別當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做下的那些事兒,哪一件不是傷天害理的?尤二姐到底怎麼死的?你敢說跟你沒關係?麒兒大了,懂事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孩子說。”
那屋裏走出來尤氏和胡氏,二人眼裏都帶着冷漠、譏諷,好正以待的瞪着鳳姐。
門外回來了賈蓉,看到賈璉和鳳姐的樣子,好笑起來,湊趣兒的說:“二叔,您這大冷的天,看着了風寒。別真的拿自己嘬。我告給您啊,每天來上這麼一小段兒,逗逗樂子。”
“混蛋。”鳳姐氣的大罵,照着賈蓉就是倆嘴巴,不管不顧的扯着賈璉就嚷:“你們賈家沒一個好東西,咱們進了你們的門,算是瞎了眼。賈璉,省的你折磨我,你給我休書,我這就走。”
賈璉倪視着鳳姐,伸手甩開她,一字一頓的:“這可是你說的。我成全你。”轉身回到上房,又嚷着讓平兒研磨。
平兒低聲跟鳳姐說:“****奶,這會兒不能跟二爺掰了,快進去說點兒軟和話。”
鳳姐對平兒這幾天的做派早就心生妒忌,哪兒聽的進去,罵着:“你也不是好東西,這會趁了你的心,巴不得的。”
平兒低了頭,不再言語,甩手走進上房。
一會兒,賈璉走出來,扔給鳳姐一紙休書,還有幾塊兒碎銀子。面容複雜的看着她,轉過身停頓一下,走進上房。屋裏傳出了與麒兒逗笑的聲音,接着又讓平兒端飯過來。
鳳姐拿着休書和碎銀子,走回巧姐房裏,這裏哪有自己的東西,這回倒真是淨身出戶。自嘲着理了一下頭髮,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看了看休書,無奈,她不識字,收好。掂了掂碎銀子,出門往外走,到了大門口。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轉身一看是平兒。
就見平兒手裏提着一個燈籠,遞過來:“拿上吧,看天黑的,路上有雪,別滑倒了。”而後,關上門。
手裏的碎銀子,鳳姐不敢妄用。漫無目的的走在路上,出了衚衕,又來到大街上,眼看着兩旁的店鋪燈火通明,飯莊、酒肆裏的人,滿滿的。路上的行人倒是漸少,就是有,也是吆喝着馬匹匆匆駛過去。
鳳姐有些後悔,知道自己哥哥也陷在牢裏,家裏是嫂子當家,萬一?也只好硬着頭皮過去,走一步算一步,這是自己唯一能去的地方。還不如聽平兒的話,先跟賈璉求情,再去找賈母做主。這下子弄壞了。
拐過幾道街,前面是王家住的宅子,上前敲門。門開了,出來一個陌生人。“您找誰呀?”
鳳姐忙說:“這不是王仁的家嗎?我找我嫂子和侄子。”
“原來是,他犯了事兒,媳婦帶着孩子把宅子賣了,離開這裏。”
“賣了?您知道她去哪兒了?”
“呦,這咱可不知道。”門關上,隔開無助的她。
鳳姐在街上走着,想起自己的女兒巧姐,要不,先去王村找劉姥姥,看看巧姐再想法子。王村在哪兒?這會子問誰呀?聽說是往南,出了城,一直下去。先出城再說。走着,想着,覺着身上漸漸冷起來,又下雪了。搓搓手,又跺跺腳,接着往南走。
她太累了,眼前的路漸漸迷離,漫天大雪看不見一個人,也看不出路在何方?只覺着往難走,就能找着王村,找着劉姥姥,找着巧姐,這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前面出現一片房屋,這麼快就到了王村,天老爺也知道幫着咱,怎麼邁不開步,不會吧,眼前出現巧姐,我的女兒,我的親人。原來你過來接我的,不用我去找你。你怎麼知道娘來找你?你過來呀,娘我夠不着你。身子一栽,倒在路邊。
周圍好熱啊,暖暖的。好軟和,這是哪兒?天堂還是地獄,憑自己的作爲,閻王爺能繞了自己纔怪。是油鍋還是刀山?眼皮這麼沉,總也睜不開。
耳邊有人在說話,聽見過這個聲音,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不會是前世見過的人吧?
“大夫,她怎麼樣?”
“身子太虛,鬱結於心,我開個方子,熬幾付藥喝,再用些丸藥。給她擦些凍瘡膏,不礙事兒。”
昏昏入睡,好久沒有這麼舒坦過。又一次醒過來,強睜開眼睛,見一個十一、二歲的清雅可人的小丫頭正守在炕沿兒邊。見她醒了,驚喜的叫着:“吳媽,吳媽,快告給掌櫃的,這位奶奶醒了。”
門外傳來一個大嗓門:“掌櫃的正忙着,你先給她喂藥。”說着話,腳步聲走遠了。
小丫頭端着藥碗走過來,用一個小勺喂着她。
鳳姐不好意思在外人家裏這般拿大,想起來自己喝。咬了幾次牙,硬是起不來。
小丫頭笑了:“你身子虛,別逞能了。還是我餵你。咱得快點兒,外頭正忙着,我還要過去幹活吶。”
鳳姐不好耽擱人家,老老實實的喝下藥,又喝了幾口溫水。覺着獨自“咕嚕嚕”響了一陣,看着那小丫頭,倒是不好說話。
“有什麼你就問,別這麼看着我。”
“你叫什麼?我也好稱呼你。”
小丫頭叫小翠,是掌櫃的從人牙子那兒買過來的,既是丫環,也是店裏的小工。還有兩個半大小子是僱來的夥計,吳媽是鄉下的一個****,男人死了,一個閨女出嫁,孤身一個人正好跟掌櫃的親戚認識,過來幫着做飯也兼着做伴。
掌櫃的是個女的,人挺好看,纔買下這個店鋪,爲了掙錢,顧不上粉刷鋪子,就急着進貨開張。那天晚上,掌櫃的正讓活計上門板,聽活計說,有個人倒在門前,忙過來查看。畢竟,還沒開張,門前就死人,總是不吉利,一試鼻息,似有似無的還有點兒氣,就招呼活計把人抬進來,又趕着讓人去請對面醫館的大夫過來診治。直忙到深夜,才救回鳳姐的性命。
一會兒,聞着外面傳過來飯香味兒,小翠衝她一笑,走出去,不大一會兒,端過來一個盤子,上面是一碗粥,還有兩碟菜,一碟是醬菜,一碟是雞蛋羹。說是掌櫃的讓單獨給她做的,晚上還要給她熬雞湯。
又過了兩天,鳳姐的身子好起來,精神也不錯,就想走走的,總不能這樣躺在炕上窩着,看在人家掌櫃的素未平生這般待承,也要做點兒什麼回報人家。
無奈,小翠就是不讓,說是掌櫃的吩咐的,她身子虛,要好好養着。
這天,趁着小翠去到前面櫃上幫忙,鳳姐自己下了炕,穿上外面衣裳,慢慢往外蹭,到了門口,扶着門框走出去,就到了堂屋,對面房裏沒人,應該是掌櫃的住的。見門虛掩着,主人不在,也不好過去唐突。又往外走。
站在廊下四顧,這是一個不大的院子,自己住的是上房,東廂是兩間,西廂是兩間,南邊一溜看上去是倉庫。再往外,竟是一個三間門臉的店鋪。
見兩個半大小子正忙進忙出的搬東西,都是些從南邊運過來的紙張、筆硯等物,還有一些木器小玩意。這掌櫃的到是個幹家,一點兒也不錯過掙錢的機會。
鳳姐也想幫着幹些活兒,就伸手去拿一捆封着的燈籠,就聽見小翠叫着:“你快放下吧,回閃了腰,回去歇着吧。”
小翠氣喘吁吁的抱着一個大笸籮,裏面是些小玩意,都是孩子們愛見的。
鳳姐忙說:“哪兒的話?我又不是紙糊的,多少乾點兒活兒,總不能白喫飯。”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走過來,身板結實,模樣周正,沒好氣的說:“掌櫃的說了,等你好了,就回家吧。咱們這個廟小,看怠慢了奶奶。”
鳳姐僵在那裏,沒想過又要被拋棄,家?還有家嗎?摸了摸揣在懷裏的休書,心裏別提有多難受。這個掌櫃的好像知道咱的根底,會是誰?本想跟人家套套近乎,也做個幫工,也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去看巧姐,總不能也賴在劉姥姥家吧?就是巧姐,也不過是暫時過去玩兒,開春還是要回賈家的。
輕嘆一聲,眼淚在眼圈兒裏打轉,轉身往上房走,進去後,發覺對面房裏有人,傳出來“噼啪”作響撥打算盤珠的聲音,明白人家正忙着,要不要進去見上一面。躊躇間,小翠走進來。
小翠手裏託着一個茶盤,上面是熱氣騰騰的粥,聞起來味道很好聞。還有小菜、筷子。
“才熬好的臘八粥,掌櫃的讓先給你盛上一碗,進屋吧,趁熱喝了。”
臘八,今兒個是臘八?鳳姐忙道謝,極想看看對面屋裏的那個人,無奈被門簾擋着。
小翠看出來,忙說:“掌櫃的正忙着,改日吧。”
鳳姐轉了一圈兒,沒見着真神,又回到屋子裏,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慢慢品味臘八粥。熬的很好喝,沒有賈府的精雕細做,到很實惠。
想着都到了臘八,往後一天天接近年關,自己怎麼辦、既然上天讓自己與人家結下這個緣分,一定要把握住。
“小翠,請幫我通報一聲,我要見掌櫃的。”
“這?好吧。你等着。”
小翠無奈的走出去,進到對面房裏。一會兒就走過來。侷促不安的說:“掌櫃的說,咱們小門小戶人家,怕污了尊貴人的眼,還請你體諒。既然身上好了,就請回轉吧。把在這兒的事兒,都忘了,什麼都沒發生過。”伸手遞過一塊兒碎銀子。“銀子不多,僱個車回去儘夠了,我送你出去。”
鳳姐一把推開小翠,走到對面屋門前。“得罪了,掌櫃的,王熙鳳求見。”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