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九》急轉蘇州
焦大照例還是跟着,身背長劍,一身嶄新的褐色衣衫,嘴裏嘮叨着慢點兒,慢點兒。 也是,難的出來遊玩,看一回,少一回的。
隨着一個守在門邊迎候的家人,在園子裏遊走着。 他們走的是偏門,穿過一個個的院落,來到精巧的花廊,這裏是一簇簇的花卉,奼紫嫣紅,競相爭豔。 再往前走,卻是一處假山。 繞過假山,拾階而上,到了山頂,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
寶玉暗想,不是說查家的査啓文見我,怎麼還有別的人,會是他們家的人,還是外人?能不能跟他說這事兒,有點兒後悔自己來的孟浪。 回頭看看賈蘭與賈芸,那二人倒是一副自得的模樣,算了,見機行事。
“老爺,賈府的二公子,還有蘭哥兒,賈府子弟賈芸,他們來了。 ”
“來了,好,那就請他們過來吧。 ”
“三位請。 ”
寶玉與賈蘭走上前,跟着賈芸也上來站在他們身後,焦大、李貴、茗煙等留在山下,人家就沒讓上來。 眼前是二位中年男人,一位是淺紫府綢衣袍,一位是淺藍色宮緞長衫。 一位儒雅含蓄,一位面呈方正刻板。
“小侄見過世叔。 ”“蘭哥兒見過世翁。 ”“賈芸見過二位世翁。 ”
“這位是京城佟府的,按輩分,也是你們的世叔。 ”
佟府,寶玉這纔想到。 人家府邸可是比賈府門檻高,沒見過,聽說的。 忙笑道:“世叔大名鼎鼎,早有耳聞,就是無緣相識。 今日得見,是咱們地緣分。 ”趕緊上前一禮。
賈蘭、賈芸也不敢怠慢,跟着行禮。 而後,站在寶玉身後。
佟維德笑了:“看看。 緣分,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坐,坐,別站着。 坐下說話。 ”
“坐下吧,看茶。 ”査啓文看着寶玉,笑問:“那個邱大人,可是難纏的很。 ”
寶玉坐下。 賈蘭挨着他就坐,賈芸也是一樣。 見人家相問,忙點點頭,見家人呈上茶茗,忙接了過來。 “也不知道邱大人爲何如此這般,甄家已是垂死之態,何必苦苦相逼?這會兒還請世叔想個轍。 ”
査啓文看看佟維德,又看看寶玉。 沉吟一陣,已是有了計較,必是那甄寶玉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事兒,或是物件。 “正好,你佟家世叔也要去蘇州。 ”
寶玉驚喜的看着佟維德,心知憑佟家的能爲。 邱大人,還有雨村,奈何不了自己。 只是人家顯然不願就那個話題深究下去,也只能作罷。
“咱們這樣辦。 ”佟維德認真的緩緩道出。
邱府,小書房裏。 邱大人眼裏冒着火,直眉瞪眼地看着一個萎頓的家人。
“榮國府地,那什麼寶玉,去了哪兒?”邱大人厲聲責問着。 手裏端着的大煙袋也滅了,點了幾次也沒點着,氣的摔在一旁的幾上。 嚇的坐在一旁的張大人臉上顯出汗珠子。 一個勁兒的用一個帕子狠命地擦着。 生怕這主兒失手把什麼扔在自己臉上。
一個家人“噗通”跪在地下:“奴纔跟丟了。 老爺,饒了奴才這一回。 我這就接着看着去。 ”渾身顫抖着,面如土色。 見他厭惡的揮揮手,急忙叩了個頭,溜走。
張大人勸着:“一個奴才,別跟他制氣。 ”
“那個詹光,怎麼說?”咄咄逼人的目光轉向他,言辭上毫不客氣。
“他詹光就是詹光,沒光可沾,還不溜了。 大人,那個時飛,賈時飛,不如去找找他。 ”
“找他?不是時候,來的是貴妃娘孃的胞弟,不是別的,他要用這個人,咱們也要用他。 ”停下,想了想又問:“知道林如海不?前故巡鹽御史,是他的姑丈,又來了查家的,佟家地,大人我,招架的起嗎?別輕舉妄動。 賈時飛,不是傻瓜。 咱們,也不是任人擺佈的主兒。 惹急了我,我就去,就去找王爺,老子也有人。 ”
邱府裏的小廳堂裏,閃爍着飄忽不定的燭光,以及那遊移不定的寒芒。
“盯住碼頭,盯住榮國府那個小子。 ”
小雨稀稀拉拉地下着,路上行人各個打着小油傘,走在雨菲中,別有一番風情。 賈家舊宅門前,還有賣鮮花的、賣餛飩的、賣豆腐乾的,賣各式臉譜面具的幾個人,有一聲沒一聲的吆喝着,眼裏卻是不離那扇緊閉着的大門。
大門開了,是李貴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小盆:“賣餛飩的,來兩碗。 你這都是什麼餡兒的?”
“這位爺,咱這餛飩不含糊,你看看,好幾種吶。 ”
“好幾種?都什麼啊?”
“多了。 你看,這是梅菜鮮肉的,這是雞肉地 、三鮮地、白菜鮮肉的、 魚肉地、香腸鹹肉的。 一樣一碗,要的不?”
“別,就兩碗,嚐嚐再說,好了,咱們就讓你見天的給咱們早起送。 ”;李貴掃視着周圍動靜,看到那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窺視的人,冷哼一聲。
一邊等候小販往他帶來的小盆裏舀餛飩,一邊遮住後面匆匆走出來的幾個人。 那幾個人俱是壓低了頭上的鬥笠。 一出來就四散開來,往哪兒去的都有。 一下子亂了,那幾個人眼裏帶着驚慌,跟着過去,只有賣餛飩的被李貴纏住。
李貴付了幾個銅錢,滿意的端着餛飩回去,一切又恢復平靜。 那幾個人訕訕的退回來。
次日辰時,寶玉、賈蘭、賈芸帶着從人出了大門,林之孝忙着指點着家人們往馬車上搬東西。 其中有不少是帶給林家老祖母的。
迎面過來賈雨村地轎子。 顯然是來送他的。 一陣寒暄。 各自坐上轎子,直奔碼頭。
還是那條從京城帶來的大船,船頭上站着焦大,看見寶玉下了轎子,點點頭。 又衝跟着下轎的雨村問聲好。
幾個人上船後,與站在岸上的雨村揮手相別。
雨村含笑致意着,眼睛盯住不遠的一條華貴的大船。 船上一個鮮明地標記,赫然是一個佟字。 心裏騰的一下。 明白箇中糾葛,狠狠地盯着他們揚揚而去。 說不出的惱怒,寶玉,賈寶玉,你們,好啊,竟然撇開我。 有你們的好看。
身後傳過來急促的腳步聲,不用問也知道哪個來了。 並不理會。 吩咐着:“把你的人都撤回來,不然,別怪大人我沒打招呼。 ”
他們。 都走了。 還用問嗎,
“我就不信了。 來人,追,追上去,我有賞。 ”
賈雨村看了看他。 點着頭:“那好,恕不奉陪。 來人,回去。 ”一甩袖子,卷人。
順江而下,船頭站着賈寶玉與甄寶玉,宛如一對孿生兄弟一般。 衣飾俱是一樣的。 眼裏帶着溫馨的笑顏,看着絢爛地陽光,看着水天一線盡頭的點點綠靉。
蘇州,寶玉來了,姑母、姑丈、林妹妹,能原諒我嗎?
紫竹閣的竹葉,鬱鬱蔥蔥,一片清香。 竹林下,一條几上上擺着一本書,幾前的石凳上鋪着厚厚的棉墊子。 自是坐着黛玉。 眼裏滿是惱怒,幾顆淚珠滾落下來。
月眉正端着一盤萊陽蘋果走過來。 看見她這樣,困惑不解。 自打離了那榮國府,這主兒就沒了煩惱的事兒,整日不是去看風景,就是去別處與人家玩耍,再不就去徐清妍那兒,或是去誠親王府上,都沒幹的,也會看看書唔得。 今日,不過就是與傅家的六奶奶說了會子話,就成了這模樣。 想了想,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好瞎勸,衝着端着一杯熱茶過來地紫鵑使個眼色。 二人齊齊的站在黛玉身後。
“姑娘,可是那裏不舒坦?”
黛玉搖着頭,心想,這糟心的事兒,能讓你們知道,就是知道了有什麼用?一心想着人心換人心,總是善有善報,沒想到事與願違,好心又惹出這許多煩惱。 原本想着求傅恆去晉陝地區時,順道去看看自己的那個礦,不是說要擴大的,賈璉也跟那兒的人不熟,讓人家過去幫襯一下,富察家地人脈廣。 摸不清人家願不願意出這個頭,就沒知會賈璉。 只是讓人家過去看看的。 誰成想,還真小看了他們,又被他們算計上。 想到此,心灰意冷,只想默默的坐着,看着遠方,丟開身邊的煩惱事。
身邊的人雖多,雪雁又被乾隆借走,紫鵑整天夠忙的,怎好再讓她爲這點子事兒操心。 月眉年底就要出宮,總要讓她鬆快些,找一些個宮裏的熟人,拉拉家常什麼的。 餘下的人,都不是知根知底的,說出去讓人笑話。 “沒事兒,心裏煩,呆地膩味。 ”回眸看到梨子,順手拿起來,正想拿刀削皮,被月眉接過去。
紫鵑放下茶杯,低聲道:“姑娘,有什麼事兒,也別露出來,那位在這兒吶。 咱回屋說。 ”
黛玉笑了,臉一紅,也罷,那些事兒,一想就煩,算了,就當沒聽見,總不能追到礦上去跟賈璉掰扯去,再說,根子在賈府。 那些人,就不能給他們一點兒顏色。 好一點兒,就人五人六地,忘乎所以。 不過,就這麼裝聾作啞的,還真當我是擺設?有道是你來我往地,各位,擎好吧。
接過月眉遞過來的梨子,慢慢的嚼着,心裏打着主意。 眼風掃到那屋門口,見寶釵跟鶯兒走出來,忙換上一副自在模樣,與身邊的月眉、紫鵑說着話。
“看看綠萼常在好些沒有?給她送塊兒宮緞,再搭上一串翡翠鐲子的。 看看再弄點別的不。 ”明兒是人家綠萼的生日,這陣子犯了早年落下的腰疼病根兒,正請太醫診治。 宮裏也會送些份例賞賜,自己也想表示一番。
寶釵含笑走過來:“妹妹,倒是好法子,在竹林下邊看書,又有情趣,又安逸。 ”
“纔想姐姐要午睡的,不好打擾,坐下,喫個梨子,味道還好。 ”
寶釵笑盈盈的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看着黛玉,眼裏滿是疼愛。
鶯兒也向黛玉施了一禮:“姑娘好!”這陣子跟着寶釵隨着黛玉出去幾次,長了些見識,看到黛玉遇事的果敢決伐,就是寶釵也難以做到,心裏暗暗歎服,看起來那個寶玉還真沒看在人家眼裏。 都是薛家人自亂陣腳,也是底氣不足。 自打來到這裏,與元妃那裏又是一番情形,黛玉如今是自在人,太後與乾隆並不拿宮規苛求她,寶釵也曾是受過嚴格訓導的秀女,明白其中的名堂。 黛玉,實在是太幸運了。 寶釵主僕二人,在這兒待久了,混熟了,有時候見着乾隆也能湊趣兒開個玩笑的,那乾隆看上去倒也隨和。 弄的鶯兒暗自竊喜,心想自家姑孃的心願有門兒。 恨不得立即給薛家送個消息出去,就是苦於沒妥帖人。 元妃那兒是萬萬不敢露出來,怎麼才能讓乾隆對自家姑娘上心,這機會得動點兒心思。
門外來了太後身邊的宮女,說是北王福晉達宓兒過來給太後請安,順便邀黛玉過去見見面,商量妙玉大婚的事兒。 回訖部族來了人,達宓兒的哥哥,達勒家的達卜迪已經啓程。
那日,帶了妙玉回來,被乾隆當門堵住,不好意思遣開他,只好在這兒擺起家宴,也沒請別人,就乾隆、黛玉、妙玉、寶釵四個人。 黛玉一面張羅着宴席,一面安排妙玉沐浴。 又調過來御膳房御廚跟這兒小廚房的廚子一道,弄了些蘇州菜餚與滿家的傳統膳食。 待一切停當,圍坐一起,就見妙玉落下淚來。 大家一陣好言相勸,妙玉才破涕爲笑。
面對乾隆,妙玉總是沉着臉,倒也沒敢撥了他的面子,悶頭不語的只管喫菜。 而後,撤下席面。 黛玉拽了寶釵留下,讓那兄妹二人在她的書房裏相談。
裏面,不時的傳來陣陣爭吵,還有低泣聲。 還有相勸的聲音,就是聽不真切。 也是,人家一家人總要有不外傳的的隱祕事兒。
黛玉索性坐到寶釵屋裏歇息,兩個人面面相視,誰能想到妙玉會是這樣的身世?
“妹妹。 ”“寶姐姐。 ”一口同聲的:“ 你說。 ”
黛玉苦笑着;“****凡間的日子,煩惱叢生,讓她有的受了。 ”
“可是要去回訖?這樣也就沒多少日子在這兒。 ”寶釵紅了眼圈,落下幾顆眼淚。
過了好一陣,駱吉過來相請。 黛玉別了寶釵過去。 進去一看,乾隆坐在榻上,妙玉坐在一旁的繡椅上,看上去是哭過,見到黛玉有些個抹不開,低着頭。
“還沒聊夠?要不,我再出去躲會兒,不礙的。 你們接着來。 ”調皮的一笑,走到妙玉身邊,仔細的端詳着看。
“還說我?你怎麼就不長個記性?還沒喫夠人家的虧?你就不怕她踩着你往上爬。 有你哭的時候。 ”妙玉恨鐵不成鋼的瞪着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