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八》焦大撒潑
翌日,午時偏早時分,賈雨村親自過來接他們。 彼此見面,倒也沒耽擱,寒暄幾句就出了門。 纔出大門口,就見迎面走過來詹光先生。
雨村一見,忙邀上他一同過去。
幾乘轎子抬着,來到原來的甄府,現在的邱府。
邱大人早就在門口迎候着。 還有幾位官員,各個都是一臉的笑容。
“時飛大人,這位是,這怎麼會?甄家的哥兒,不對。 真的,假的?”有位大人驚呼着。
“什麼真的,假的?這是京城榮國府的寶二爺,貴妃娘孃的親弟弟。 ”邱大人瞪了說話的那位一眼,又介紹着:“這位是賈府二老爺的長孫——蘭哥兒,這位是賈府的二老爺的從侄,芸哥兒。 這位是賈府的詹光——詹子亮先生。 都別愣着,大家請!”
一行人中,除去雨村自己的隨從,還有焦大、李貴、茗煙等人。
“請!大人請!寶二爺請!蘭哥兒請!芸哥兒請!”
跟着的隨從與焦大等人也被讓到另外房舍裏歇着。
邱大人熱絡的介紹着,張大人、李大人、溫大人,大家相互見禮後,在邱大人的引導下,步入廳堂,典雅的裝飾,涓涓的山水書畫,好似殘留着故人的風貌。 裏面豁然擺着一個大八仙桌,上面也才擺上精緻的菜餚。 香味撲鼻,誘人口舌。
雨村坐上首,他身邊是寶玉。 接下去是賈蘭、賈芸、詹光,他的另一面是邱大人,接下去是張大人、李大人、溫大人,大家依次坐下,有侍女爲他們斟上美酒,雨村帶頭舉杯,大家推杯換盞地熱絡起來。
酒過三巡。邱大人看着寶玉,試探着:“二公子在這兒玩兒的可還滿意?”
“金陵之地。 六朝繁華,淺草如茵,華宇連崗,遊人如織。 神仙府邸。 ”寶玉不慌不忙的道出。
“二公子好文採,時飛兄,不是你來,邱某就要失之交臂啊。 請!二公子。 再飲一杯。 蘭公子,芸公子也別停着,子亮先生,張兄、李兄、溫兄,來,來,來。 大家盡興纔好。 ”
“啪,啪。 ”兩聲。 邱大人雙手輕輕相擊,上來了兩個絕色女子,都在二十許年紀,向衆人福了福,坐在一旁信手彈起琵琶。 唱着小曲。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 但渡無所苦。 我自迎接汝。 桃葉復桃葉,桃葉連桃根。 相鄰兩樂事,獨使我殷勤。 桃葉映紅花,無風自婀娜。 春花映何限,感郎獨採我。 ”
字字深情款款,道出此間對戀人的愛慕、追求、感激。
寶玉聽了,也深有感觸,他看着那個女子,爲之嘆息不已,好好的一個女孩兒。 竟落得這種地步。 真真讓人傷懷,一時之間。 又旁顧別處,想起了妙玉,輕嘆一聲。 聽得出,人家是在用曲子彈唱出王獻之的桃葉歌三首。
“二公子覺的如何啊?”邱大人玩味地看着寶玉,眼裏帶着不明含義。
寶玉有些過意不去,總是人家彈唱了一番,好歹給個態度,只好應付着:“不錯,挺好。 讓人感佩。 ”
“果然是這樣,好。 邱某再問一聲,比之甄家的那個什麼玉,如何啊?”
甄寶玉,果然是爲了他,這邱大人竟是懷着這個心思,想起他身上地種種傷痕,心下一沉,果然不是好宴,他竟然打起了他的主意,實在令人氣憤。 那甄寶玉已經淪落至此,還要怎樣?莫非這是個圈套。 臉色一變,看了看雨村,見他也是愕然,心裏有了底。 “大人直說。 ”
“二公子,用此人換他過來,如何?”
“他是哪個?”寶玉含笑相問,纔不理會邱大人那變的極爲難看的一張臉。
“甄家的小子,甄寶玉。 還請公子成全。 ”
“很想幫着大人,只是,我從未見過那人。 佯或大人覺着我就是那個人,要了我即可。 何必擺這個架勢?”推開眼前的酒杯,臉色一沉,就要起來。
“二公子,這,這,時飛兄,你替兄弟我分解分解的。 ”
一言未了,就聽到廊下傳來炸雷一般地的怒喝。 “他爺爺的,有完沒完?蘭哥兒,蘭哥兒,小祖宗,你在哪兒,急死我了。 ”就見焦大三不管的直闖進來。
“哪兒來的老殺才?來人呀。 ”邱大人火大了,這是何人,如此放肆,敢壞了我的事兒。
賈蘭與賈芸早就愣住了,不知道怎樣應付邱大人的招數。 聽到焦大的聲音,彷彿聽到仙樂一般,喜形於色。
“焦爺爺,我在這兒吶。 你別急。 看你地鬍子都翹起來了。 ”賈蘭躍起,幾步跑到焦大身邊,往上一竄,跌入焦大懷裏。
“走,咱們家去。 喝的這麼多酒,小小的年紀,看喝壞了,把老太太急出病來。 ”愛憐的摟着賈蘭往外走。 全然不理會滿屋子的人。
在焦大出現之際,寶玉與賈芸就跟了過來。
詹光一見,忙周旋着:“得罪,得罪。 沒法子,這是賈府裏的老家人,當年跟着老太爺出生入死地,也沒個家眷,少不得那府裏給他養老。 多有得罪,還請大人海涵。 ”
邱大人死死的瞪着焦大,這樣老的家人還帶着出來晃盪,也不知道這家人是怎麼想的,要是養老,就好好的供在府裏。 說又沒法兒說,怨又沒法兒怨。
雨村也是心驚,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出,由不得他重新估量寶玉:“邱大人,弄錯了,寶玉我知道他。 一向是無事忙,對女孩子能上點兒心思,別的,他沒那個心眼兒。 大人再去別處找找地。 秦淮河大了,四通發達的,這會子要是去了外頭,夠你找的。 ”
邱大人見寶玉帶着人忿然離去。 心知不好,別說弄到京城去。 就是在賈雨村面前也不好交代,忙對着雨村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連連說好話。
“大人,時飛兄,我這是喝多了,酒後失言。 不作數地。 誰知道這位小爺,竟有這般地氣性,這,這,如何是好?還請大人去勸說勸說的,要不,邱某改日登門謝罪如何?”
雨村火兒道:“邱大人省省吧。 京城裏來地哥兒,榮國府的寶二爺。 那是見過王爺們,見過大世面地,你這點子伎倆,瞞得過誰呀?”換上一副貌似憐憫的模樣“一封書信過去,邱大人這些政績就到了皇上耳朵裏,說不得就能給大人你。 挪挪位子坐。 告辭。 ”沉着臉,走了出去,身後緊跟着詹光。 他們身後跟着苦着臉的邱大人,還有面面相視的張大人、李大人、溫大人。
“這主兒,有點兒過了。 ”
“豈止過了,二位,我這話擱在這兒,您擎好吧。 ”
邱大人回到廳裏,垂頭喪氣的倒在地上,喃喃自語:“甄家的。 小子。 我就不信,挖不出來你。 你就轉到陰溝裏。 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賈雨村,你想撇清,門兒都沒有。 ”
寶玉一路上沒停息,忙三四火地帶着賈蘭、賈芸回到舊宅,心裏惦記着甄寶玉會不會有事兒,及到了門口,闖進去就連呼:“關門,關門。 ”
林之孝與小紅、麝月迎出來,一聽就知道出了事兒,忙問情形。
寶玉直進到自己房裏,往榻上一靠。 “他沒事兒吧?”
“誰?沒事兒,沒事兒,咱們大家都沒事兒。 二爺這是怎麼啦?撞上鬼啦?”麝月一邊給他寬衣,一邊打趣着。
賈芸與賈蘭把事情經過道出來。
林之孝沉思起來。 這事兒既然捅出來,人家就不會善罷甘休,還是要想個周全的法子。 這個老管家,一向是賈母除開賴嬤嬤家外,最得力的人。 要不也不會讓他跟了來。 今兒個這事兒,人家不會這麼容易就丟開手,這些日子在金陵轉悠,多少也聽到些路人的零星閒話,都說那邱大人待人刻薄陰狠,不聲不響的就貶了些遇事兒愛較真,不大服從他的人,也不問人家說的對不對,一味的挑剔。 對甄家人更是做地有些****。 既然寶玉管了這檔子事兒,賈母也沒責怪他,就得俯下身子幫他幹好了。 正想着,猛聽到寶玉發話。
“收拾收拾的,去蘇州。 走人,不跟他們玩兒了。 ”寶玉懶懶的,今兒個真是長了見識,居然有這樣不要臉的人。
只是甄家的人,要有個安排。 送甄寶玉去鄉下,跟甄家人團聚。 不可,至少目前不行。 邱大人不會放過他們,萬一找到鄉下,還不是羊入虎口。 帶着他們一塊兒走,要是人家就等着咱們吶,豈不是連點兒退身步也沒有。 這一路上都挺愜意的,就是在這兒崴了泥。 一路之上,對了,那個查家地船,查家的什麼老爺,聽說來頭挺大的,能直接見着皇上。 他會不會到金陵?心裏想着,就說了出來。
賈芸忙說,我去打聽去。 小紅也要跟着去,並大言不慚的聲稱,在某些地方,女孩兒比男的有優勢。 聽到這話,賈芸不幹了,讓你去拋投露臉的,成什麼話,老實在家待著吧,不用你。
林之孝一聽有了主意,忙說,寶二爺不能去,女孩兒家家的也不能去,還是我去,打探到確實消息,二爺再去的。 說着話,又吩咐了家人幾句,緊着換了身衣服,扮相與當地人無疑,這才從後門溜出去。
寶玉讓李貴把甄寶玉請過來,這當兒,看着焦大坐在院子裏的臺階上,抽着旱菸袋,心裏對這個老家人生出幾分感慨,想想那年在寧府門口,看到人家欺凌這個老人的情形,心裏也唏噓不已,要是那會兒自己懂點事兒,開口幫他,也許不會那樣。 還是老太太有心,把他接過來,安排給賈蘭,這纔有了今日地解圍。 出來了,看到外麪人地行事與在府裏大不相同,有精明的,也有憨厚地,有的人精明在外表,有的人看似謙和,實則狡詐。 有好機會差點兒喫虧上當,都讓賈芸和林之孝攔着,要不,自己虧喫大了。 這次出來,除了茗煙強差人意,別的人,都比府裏的能耐多了。 不禁開口說:“焦叔,想喝酒,就讓他們給你做好酒菜,好好的喝,別自己將就。 ”又讓麝月把他自己的好酒給焦大,又讓家人們給端過來菜餚。
焦大嵌着眼淚,邊喝酒,邊落淚。
賈蘭蹭過去,默默的爲焦大斟上酒。
李貴帶着甄寶玉過來。
甄寶玉比纔來時好了不少,彬彬有禮的與大家見着禮。 人們知道寶玉有事要談,忙退了出去,關上房門。
寶玉把今日之事跟他說了,又說出自己的法子。 並安慰着,一定帶着他一起走。 就是甄家太太和姑娘們不好辦。
甄寶玉想了想,既是甄家要北上,自己也要跟着過去,好在外面幫襯些。 想起那些還在牢裏的親人們,神色黯淡。
寶玉知他難過,又見他一聽到邱大人的名字,就恨的變顏變色的,知道其中必是有着重大緣故,人家不說,也不好去戳人家的傷心事,心裏納罕,只有勸他放心,安心在這兒住着。 等待林之孝的消息。
這時候,李貴過來稟報:興隆街的大爺來了,直說不放心二爺,過來看看。
寶玉有了主意,讓麝月放下帳子,自己躺進去,剛躺下,又有小紅拿着一塊溼漉漉的面巾遞給他,讓他放在額頭上。 準備停當,這才讓李貴把雨村請過來。
雨村走進來,一看之下,也起急。 忙過去俯身問着:“寶玉,你怎麼樣?這事兒你別管,我給你出氣。 ”
李貴急撩撩的:“大爺,咱們就指着您啦。 ”
亥時初刻,林之孝纔回來,帶來了消息,查家人果然在金陵。 也聯絡上了。 讓他次日過去相商。
寶玉放下心,打發麝月早去歇着,自己寬了**衣躺在牀上,竟是捻轉難眠。 想在京城,一向是個胡鬧玩耍的主兒,與一幫子比肩的哥兒們,世家子弟盡興胡爲,一般府衙的人也不敢管,到了外頭,誰認識誰呀,倒是少了興頭。 這會兒,竟也開始幫着別人,看起來自己也沒那麼沒用啊。 要是府裏人看到這些,會怎樣?父親會不會又罵又氣,覺着自己多管閒事。 母親會不會責怪自己亂花銀子,不幹正事。 還有老太太,定是會摟着自己淚流滿面的的。 還有,還有林妹妹,她會爲我高興還是擔心?定是擔心的。
一襲雲白軟綢闊袖滾回字紋蘭花長衫,罩着一件硃紅色繡花坎肩,白色靴子,手執摺扇,一路含笑行來,欣賞着周圍的景物,飄飄欲舉,氣度逼人.。
身後是賈蘭,一套淺藍繭綢棉夏衣,罩着一件白緞子加上金線鑲邊的坎肩,平實中不失富貴,背後挎着一柄劍。
再就是賈芸,樸實無華的淺灰色衣衫,頭上琯着一頂便帽,緊跟在他們後面,一路上還時不時的旁顧一下,查看李貴與茗煙二人。
賈蘭時不時的往後照應一句:“焦爺爺,快點兒的。 ”
“小點兒聲,祖宗,你要招來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