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因爲要趕路,衆人大部分時間都在海船上度過,偶然靠岸補給,也是上貨以後便匆匆離去,並沒有賞玩當地風物的閒暇。但一家人能呆在一處,坐的是自己的船,到哪裏都有當地官府照應,甚至於說還有一波戰力高強什麼事都做的朝廷鷹犬供她差遣,蕙娘這一次旅行,就要比上一次外出愉快得多了。雖說船上無聊,但因南洋的局勢信息不斷被燕雲衛和宜春號送到碼頭,她和權仲白、盧天怡都不算沒有事做。比較悶的反而是幾個孩子,歪哥還好,反正成天和許三柔泡在一起,乖哥因年紀小,和哥哥姐姐不大能玩到一處,倒有些氣悶,不過出門可以不必唸書,對他卻是一喜,再加上這孩子素性乖巧,不愛抱怨,無聊了就溜達到甲板前頭,看着水手們忙碌起帆轉帆,倒也沒鬧出什麼事兒。又有權仲白隨時照看衆人的身體狀況,眼看快到廣州,一行人都是無病無災。歪哥的夷話且還突飛猛進,現在嘰裏咕嚕地,已經能和許三柔說上老長一段了。這兩個孩子仗着衆人都不懂得夷話,時常你一言我一語地,也不知在編排些什麼,倒顯得比旁人都親近得多。
權仲白是擺明車馬不會干涉歪哥婚事的,蕙娘心裏雖有些嘀咕,但橫豎孩子還小,也不太着意。她這些日子和許三柔接觸也不少,這孩子乖巧懂事,又大膽又細心,且一點也不嬌氣一言以蔽之,相當靠譜卻又不像是蕙娘自己乃至她母親一般,總是胸有成竹,少卻了幾分嬌憨可愛。本來想再生個女兒的事,也不過是說說而已,她對生產的積極性始終並不太大,可經過一番相處,蕙娘也有點遺憾了:兩個兒子雖然都沒什麼可抱怨的,但若能有個女兒那就更好了。
不過,權仲白對這個想法的反應卻相當冷淡,蕙娘提過幾次,末了一次他終於說道,“這世道,若生了女兒,我們欣喜一時,這孩子簡直受苦一世。娶進門的媳婦還好,能儘量讓她們過得舒服點。嫁出去的女兒還怎麼管?管多了他們小兩口自己也不舒服,真要坐產招夫又是一種尷尬。反正你只看看你自己身邊有多少女人一世如意,就曉得生女兒有多麼操心了。”
蕙娘想了半日,只能提出一個,“桂少奶奶?”
不過她旋即想起桂少奶奶可謂是狼藉不堪的妒婦名聲,時至今日,就算桂含沁已經官至二品,在許多大場面中,還是有許多老腦筋不願搭理桂少奶奶,甚至連她的族姐族妹因此都在背後遭人說嘴。沒等權仲白說話,她自己搖頭道,“她肯定不算了此外還有誰?”
仔細想想,她認識這些人裏,男人逍遙快活不用操一點心的並不少見,倒是女人各有各的煩擾,真沒有誰的問題不大的。就連楊七娘,細說起來,她孃家也是一本爛賬,就是現在和孃家關係還有些淡薄。權仲白的擔心,實在並非沒有道理,就是許三柔,日後若嫁給古板一些的人家,還能扮男裝出去玩耍麼?
這樣一想,她要女兒的心又淡了點。想想這幾年實在也沒精力去帶孩子,遂只好作罷。權仲白倒對再生個兒子有點興趣,但蕙娘想到大有可能再來一個歪哥,便大感頭痛,兩夫妻未能達成一致,只好繼續算時間迴避妊娠:在京裏也就罷了,出門時萬一忽然有了胎,可就太不方便了。算來算去,蕙娘又覺得麻煩,便索性不許權仲白開心到最後一刻,神醫在此事上亦是普通人,因和蕙娘爭執道,“其實這樣也是不保險,不然我抓些藥我們兩人喫。”
蕙娘雖然現在不想生,但還想過幾年局勢緩和了,她沒這麼忙的時候,再添個老三的,因顧慮道,“這對日後會否有影響呢?”
權仲白道,“這種藥倒是不會的,一般的避子湯,其實都要長期服用,才能見效。若是停藥以後,底子好的人,再懷上也不罕見,更別說我們只是喝幾副而已。藥量又經過斟酌,自然不會出事的。”
蕙娘忽然想到文娘,因便道,“說來,女子服的避子湯,我倒是知道幾種。除了你說的那種藥效溫和的,還有宮廷祕傳的涼藥吧,一帖下去,起碼管上兩到三年。有些人就是一輩子不能生育了男人服用的藥方也有這樣見效的麼?”
“涼藥那種,一般服用了以後也活不長了。”權仲白道,“那裏頭都含水銀的,你也知道,這物事有劇毒,一般能讓人長期不育甚至是終生絕育的藥湯,喝了以後這終生都會變得很短。短期內男人服用避子的湯藥也有,但要常喝,管用時間很短。有時候就能管上兩到三天,還不大保險。”
蕙娘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權仲白看了她幾眼,道,“怎麼了,你是對誰起了疑心不成?”
“你猜呀?”蕙娘並不想把文孃的婚事□和權仲白吐露太多這種事被她這個做姐姐的知道,已經讓文娘夠難堪的了,權仲白雖然和她感情日深,但同文娘畢竟不大熟悉,她漫不經心地敷衍了權仲白一句。
權仲白沉思片刻,道,“別是妹夫吧?上回見面,我就注意到他的脣色反常紅潤,當時還以爲是他趕路太辛苦。今日被你這麼一說,倒覺得也許很像是喫多了棉花籽似的,那東西上火,喫多了嘴脣也是鮮紅得和能滴血似的。”
見蕙娘沉默不語,他亦嘆了口氣,道,“可你上回不是和我說,妹妹已經懷上了麼?”
“他要喫藥,也得有人給熬藥嘛。”蕙娘不輕不重地道,“把他身邊的人漸漸地都換了,還真就懷上了也好,生了個孩子,文娘也不用再搭理他了。”
權仲白只是拍了拍蕙孃的手,道,“如此也好走,我們去甲板上走走。”
這自己包一艘船出來玩,的確是要比在別人船上寄宿好得多了。蕙娘扮了男裝可以任意走動,他們平時居住的那一層甲板也沒有人會過來打擾,連後甲板,因爲歪哥等喜歡在上頭玩樂,水手們無事都不逗留的。一家人在後甲板上,或者是吹風賞景,或者是試着釣魚,或者是閒坐着談天,都要比在家愜意放鬆多了。因此雖說海上航行景色十分單調,但好在還不算十分無聊。蕙娘和權仲白走到後甲板上時,正看到歪哥幫着乖哥數數,讓乖哥和三柔比踢毽子,許三柔踢得又快又好,乖哥卻也不遜色,一下下踢得很穩當,時不時還來些花樣,權仲白和蕙娘看了,都有些哭笑不得。蕙娘扶着額頭低聲道,“乖哥這孩子,是不是太寶貝了一點,怎麼和個女兒家似的,還踢毽子呢。”
“在船上不也沒有別的東西玩麼,成天下棋他也不會。”權仲白亦小聲回道,“釣魚就更無聊了,這是在逗他開心呢。”
說來,乖哥今年雖然已經不小了,但還沒起大名,權家這一代除了歪哥用的是寶印以外,別人走的都是以字輩,蕙娘還惦記着和權仲白商量給他起名的事呢,免得良國公又給起了個權寶印這樣的名字。她看見歪哥玩得滿臉通紅,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因道,“不如叫他以歡算了,這孩子從小脾氣就好,隨隨便便逗一逗,就開心成這個樣子。”
“以歡好像女孩子的名字。”權仲白想了想,道,“以信如何?印信印信麼,好歹也和他哥哥的名字壓個韻。”
蕙娘聽了也覺得不錯,只待回京和良國公商量,兩人正在說話時,兩個孩子已經分出了勝負,倒是乖哥技高一籌,比三柔多踢了幾個。歪哥高興得高舉雙手歡呼起來,撲進母親懷裏好一陣撒嬌,又去抱着父親說悄悄話。蕙娘卻是笑着向許三柔眨了眨眼:剛纔歪哥倒是數得很大聲,可三柔卻是在口中默數着數字,等時間到了,她報出來的數字,可和自己口裏數出來的不大一樣。
許三柔有幾分害羞,紅了臉衝蕙娘也眨了眨眼睛,歪哥便上來糾纏蕙娘,拉着她和權仲白也要比賽踢毽子。
這兩人都有功夫在身,身手敏捷,蕙娘雖然沒踢過毽子,但稍微學了學也就上手了。她來回踢了幾下,學着乖哥,把毽子踢過頭頂,用腳尖接住了,頂到權仲白鼻子尖上,笑道,“郎中,比不比?若你贏了,我便喝藥。若輸了,喝不喝也隨你,你自己能管好你自己,不喝也行。”
權仲白有些啼笑皆非,道,“你什麼時候這麼孩子氣了?”
他話音剛落,歪哥那邊已露出一臉“受教了”的表情,權仲白便指着他道,“你看,還說兒子像我,我看都是被你帶壞的,以後讓他喝藥時他若又作興出花頭來,可不許怨我。”
蕙娘看了兒子一眼,隱隱也有幾分心驚,想了想,又警告歪哥道,“你要用這招來折騰你養娘,我也攔不住你,可你只不許說是從我這裏學來的。”
歪哥頗爲大人氣地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道,“我知道啦您就小瞧我吧,不喝藥的那是乖哥,我什麼時候鬧過這樣的事。”
蕙娘纔要指出歪哥次次喝藥都要逃,看了許三柔一眼,忽然明白過來,便只是微笑,並不說話。倒是權仲白不放過他,道,“好,這是你說的。馬上就要進入廣東地界了,天氣漸漸暑熱,大家都要喝點湯藥接地氣。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一會就去開方抓藥啊。”
歪哥面上隱隱有些發白,瞥了許三柔一眼,嚥了咽口水,還是頂起胸膛道,“喝就喝,我難道還怕嗎?”
三柔的脣角微微翹起來,在嘴邊顯出了兩個俏皮的洶喝茶都是有城府的人,這件事說到底亦無關他們切身利益,因此雖然是爭,倒沒動情緒。蕙娘還覺得楊七娘口齒十分銳利,同她鬥嘴頗有一番樂趣,她一邊喝茶,一邊在心底思忖着應付楊七孃的策略時,忽而腦際靈光一閃,忙道,“說起來,那邊能一年兩熟、三熟,土壤應該十分肥沃吧。”
“確實是肥力十足。許多人是放火燒荒,這樣土地肥力就更好了,種兩年歇兩年,幾乎都不用施肥。”楊七娘略感訝異,還是老實回道,“若非如此,大秦人也不會爭先恐後地往南洋跑,要不是”
蕙娘見她欲言又止,倒是懶得裝樣,幫她把話說完,“要不是新大陸人更少,幾乎都不用和別人爭,不比南海人煙至少還很稠密,恐怕這些年過來的人就更多了。”
楊七娘露出淺笑,點頭道,“不錯,現在很多人到了南海,轉船去新大陸。那裏的土地不要錢,南洋的好地,現在漸漸地也要被佔滿了。而且適合居住的島嶼上,人也不少啦。”
南海一帶雖然國力一直並不強大,但人口其實不少,正如楊七娘所言,這裏的土地實在是太肥沃了,很難養不活人。
蕙娘點了點頭,心頭已有了一個計劃:只是在沒有和別人查對過情況之前,她卻不願將其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