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朝着北方飛馳，馬樹和依着車窗坐着，眼睛一刻不離地盯住窗外。光禿禿的稻田裏，成羣的烏鴉在覓食，遠處農家的土屋冒着炊煙，飛快地從車窗前掠過。家裏下雪了嗎？馬樹和想，腦子裏呈現出故鄉四季交替的萬般景象。
每年的這個時候，白洋澱早已是白雪皚皚，漁船被牢牢地凍在湖面上，澱子裏的蘆葦收割完了，放眼望去，一片銀裝素裹。冬季漁民們愁着沒事做了，孩子們卻興奮起來，三五成羣在冰上嬉戲玩耍，踏着冰面，可以走到離岸很遠的地方。
隨着第一聲春雷的響過，澱子裏的冰融化了，蘆葦從水窪裏冒出頭來，茸茸的，像一片綠色的地毯，一直鋪向天邊。到了夏天，白洋澱歡騰起來，成羣的水鳥、野鴨子把這當成了它們的樂園。夏天是白洋澱最美的季節，天空是湛藍色的，朵朵白雲蓮花般在天空綻放。湖面上荷葉碧綠，荷花飄香，驕陽蒸騰着湖面，將荷塘裏的陣陣清香隨風送到很遠的地方。秋天，蘆葦變成了一片金色，湖水更加清澈了，抬眼望去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湖哪是天。
故鄉的美有着一種超然物外的意境，它用一汪不變的碧水，展示出一份特有的淡定，用拙樸的鄉土氣息詮釋它的遼遠和骨子裏的與世無爭。
火車經過一夜的顛簸離故鄉越來越近了，一夜未眠的馬樹和激動起來，恨不能列車能長上翅膀，一下子把他送回到家裏。
“樹和哥，老坐着幹啥，俺帶你去前面車廂看看，火車上還有睡覺的地方呢。”狗娃對馬樹和說。
“那是臥鋪，花錢就能坐。”馬樹和告訴狗娃。今早天剛亮，狗娃就跑的不見了人影，在列車上從前到後轉了圈，四處看稀奇。
“樹和哥還要坐多久才能到家呀？這車咋這麼慢呢。”狗娃問。
“快了，老實坐着，別到處跑了，不嫌累嗎。”馬樹和讓狗娃問得心煩氣躁，索性閉上眼睛養起神來。
家裏誰也不知道俺今天要回去，爹孃看見俺突然出現在面前，不知會高興成咋樣呢！
馬樹和想着，心落到小翠身上。今晚俺就去她家看她，把新買毛衣和圍巾送給她，翠穿上這件毛衣一定好看，小陸的眼光有啥說的呢。
如果小翠問俺在濱海乾啥怎麼說呢？如果她要跟俺來濱海又該如何回答哦？離開家時答應過她，只要在濱海找到事做，有了住的地方，來年就接她一同去濱海的呀。馬樹和不安起來，暗自想着該如何回答她。
“前方到站，保定車站，有到保定車站下車的旅客請帶好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
廣播裏傳來火車到站的廣播，馬樹和從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移到車門旁，只等車一停穩第一個跳下車去。
火車開始制動，車輪磨着鐵軌發出尖利刺耳的嘯叫，最後穩穩停住了站臺上。
馬樹和和狗娃提着旅行包走出車站，叫了一輛電驢，一番討價還價上電驢子。電驢子啓動了，屁股後面冒出一股黑煙，車站瞬間被甩在了後面。
車一路狂奔駛上一條土路，刺骨的寒風撕開篷布，鑽進車裏，掃在臉上刀割一般的疼痛。馬樹和顧不上這些，將頭伸出車篷外，貪婪地看着。
今年還沒下雪，荒蕪的地裏麻雀在稻茬中忽起忽落地忙着覓食，土路上，一羣羣挑擔子、推獨輪車的農人像似剛趕完集，急急地朝家走。
電驢子走了大半個小時，看見路邊那座破敗不堪的磚瓦窯時，馬樹和大聲衝司機喊：“前面磚瓦窯那朝左拐啊，看見一棵老白楊樹就停下。”
車停下的時候馬樹和已經凍得手腳發麻，他使勁跺着腳，搓着手，好半天才活動過來。
下了車，付了車費，馬樹和大步朝家走。狗娃拎着大包小包跟在他身後。進了村，王嬸一眼看見馬樹和，跟他打招呼：“喲，是樹和回來了呀，你娘正盼着你呢，快回家看看吧，你家出大事了。”
馬樹和心裏一咯噔，家裏出啥事了呀？三步並作兩步朝家跑。一羣孩子不知從哪鑽了出來，拖着長長的鼻涕，跟在馬樹和身後叫：“拜年拜年，伸手要錢，拜年拜年，伸手要錢。”
馬樹和從包裏抓出大把的大白兔糖朝孩子們撒去：“給你們糖喫，別跟着了。”
到了家門口，透過斑駁的土牆朝裏看，院子裏空空的，沒見爹孃身影，他大聲叫着娘，奔進院子。
“娘，俺回來了，家裏出啥事了呀？俺爹呢？”進了院裏，見娘在豬圈餵豬，馬樹和將包扔在地上，進豬圈拉住娘問。
“樹和回來了呀，兒呀，你咋現在纔回來呢？你爹他不在人世了吔……”娘扔下潲水桶，一把抱住馬樹和哭了起來。
“俺爹怎麼了？娘快說呀，到底出啥事了？”
“兒呀，你咋不早幾天回來呢，你爹臨嚥氣都在叫你名字呢。”
“俺爹怎麼死的？別哭了，娘慢慢說，急死俺了。”馬樹和跺着腳，搖晃着母親大聲問。
“來，快給你爹磕頭。”馬樹和被娘拽進堂屋，堂屋的牆上掛着爹的照片，鏡框上掛着黑綢。
“兒啊，你爹死的冤啊，半月前他趕早集去鎮上賣螃蟹，在路上讓汽車給撞了。那撞你爹的車趁着天黑沒人看見，扔下你爹跑了。等被人發現，打電話報警，把你爹送到醫院人就不行了……”娘哭着說。
“肇事的車找到了嗎？”
“去哪找呀，你姐找過交警隊好多次，可人家說沒線索，還在查，讓等着。誰知道能不能查到啊。”
“出了這麼大事幹嘛不告訴俺啊？爹，兒回來晚了……”馬樹和噗通一聲跪倒在父親遺像前。
“誰知道你在哪呢？走了大半年，也沒見你給家裏寫過一封信。”娘埋怨着。
父親的墳在村後的土山上，土山對着白洋澱。下午，馬樹和跟着母親來到父親墓上，跪在墳前給父親磕了幾個響頭，燒了一堆紙，然後坐在墳前發呆。
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怎麼說沒就沒了呢？想着給父親帶回的酒，帶回的煙，他都無法享用了。想着父親這輩子喫苦受累連濱海在哪都不知道，麥當勞肯德基是什麼滋味也沒嘗過，馬樹和只替父親委屈。現在父親不在了，家還有什麼留戀的？他不想在家過年了，想見了小翠就回濱海去。他想趕快找工作，等賺到了錢，有了自己的家，就把母親接到濱海過幾天好日子。這輩子絕不能再像父親那樣毫無價值地度過了，一定要對得起自己。
晚飯後馬樹和收拾好給小翠帶的禮物，對娘說去小翠家給她送點東西。
“別去了，小翠都嫁出去半年了，人家的媳婦了，你還跑去幹啥呀。”娘在竈房間邊刷碗邊說。
“小翠嫁給誰了？”聽娘說小翠嫁人了，馬樹和喫了一驚，扔下手中的東西奔去竈房問。
“聽說是外村的一個後生，婆家有錢着呢。”
聽娘這麼說，馬樹和的心一下子涼到了冰點，回到屋裏，一屁股癱坐到炕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