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還沒跑兩步,就被一旁彪悍的護院擒住。
“將他帶下去吧,三日後船靠岸,直接逐出去。”
詹子瑜的聲音很是平靜,他靠坐在輪椅上,接過身後一名小童手裏的溫熱方巾,擦了把手,然後抬起頭來,語調清淡的說道:“所有參與過打架鬧事的僕役罰兩個月的月錢,奴隸罰二十鞭子,這事就這麼了了。”
“那他也該罰,”詹子芳突然站起身來,指着楚喬大聲說道:“他也是參與鬧事的奴隸!”
“大姐,聽說過有人懲辦偷東西的小偷,卻從未聽說有連丟東西的失主一起懲辦的道理。三十多個人圍攻一個人,暗暗埋伏,伺機偷襲,卻還人人掛彩,還嫌不夠丟人嗎?”
一個柔和的聲音突然響起,五小姐詹子茗緩緩站起身來,袍袖如水,素雅超脫,柔聲說道。
詹子芳對着詹子瑜也敢反駁,可是面對着這個話不多的五小姐,卻登時噤聲,訕訕的不再說話。
“鬧了一早上,也該夠了。”詹子瑜微微一揮手,身後的小童就推起他的輪椅:“詹家出身卞唐,即便對奴僕,也從不隨意斬殺。但是如今就要進入唐京,若是再有人敢隨意鬧事,就不要怪我不講情面了。”
房門被緩緩關上,微風吹進房間,衆人相對而立,一時間竟無人出言打破這個僵局。
“你,跟我出來。”
六小姐紅着臉指了指楚喬,小聲的叫道。
楚喬也不願站在一羣虎視眈眈的人中央,自然從善如流,點頭應了一聲,轉身就走了出去,順便還不忘拉了一把傻呵呵站在原地的梁少卿。
正午陽光明媚,船頭有船工在奮力的揚帆,兩岸青山重重,藍天澄清,白浪翻湧,水鳥長鳴,一派錦繡之色。楚喬站在船頭,雖然穿了一身下人的衣衫,但是面容俊俏,眼神颯爽,她的身高站在燕洵諸葛玥等人之間雖然顯得十分嬌小,但是比起同齡的女孩子,卻高出半個頭,詹府的六小姐站在她的身邊只到她的耳朵。
詹子筠抬起頭來,笑着望着她,面頰微微有些發紅,小聲說道:“剛剛,多謝你了。”
楚喬恭敬的回禮道:“小姐抬舉我,我只是一個奴才,擔不起這個謝字,況且小姐也是爲我打抱不平,是我應該謝謝小姐纔是。”
“我可從來沒把你當成奴隸,”六小姐連忙擺手,可愛的搖着頭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是一個和他們都不一樣的人。你一定是遭遇了極大的變故,纔會淪落到這個地步的。”
楚喬微微一笑,沒想到這富家小姐心性倒很純良,這時正好一隻水鳥從上空飛過,水手們有人彎弓射鳥,那鳥兒一驚,撲啦啦的揮動翅膀,急速飛去。箭矢擦過鳥兒的翅膀,幾根白色的羽毛飄飄蕩蕩的落了下來,恰好落在詹子筠的頭髮上。楚喬很自然的伸出手去爲她摘下鳥羽,在她眼前輕輕一揮,笑着說道:“小姐心地善良,品貌出衆,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沉魚落雁之容吧。”
將羽毛扔在地上,楚喬對詹子筠施了一禮,笑着說道:“我還有事,先回去了,這裏風大,小姐站一會就回艙裏吧。”
說罷,倒退兩步,然後轉身走去。
詹子筠今年剛剛十五,面容嬌嫩的好像一朵出水芙蓉,她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楚喬的身影消失在船艙裏,半晌也回不過神來。
一陣清風吹來,撩起她衣裙的下襬,她緩緩的蹲下身子,看左右無人,竟一把將那隻羽毛撿起來放進懷裏,然後急忙站起身來,臉孔通紅,好像做了賊一樣。
兩岸的稻穀已經蔥青,微風拂過,碧浪重重,農民們挽着褲腳在田裏彎腰忙碌着,遠遠見這麼幾艘大船開來,紛紛站起身來極目望着,指手畫腳,開心的笑出聲來。
楚喬站在後艙的艙門前,看着那些普通的百姓,嘴角輕輕牽起,眼睛如彎月一般,盈盈閃爍。
她手扶桅杆,緩緩抬起頭來,清風吹起她鬢角的秀髮,頭髮調皮的掃過她的臉頰,略微有些發癢。
突然間,她竟有些喜歡起這樣簡單的生活了。
當天晚上,陳雙和幾個主事的人就被綁起來關在下倉,就等着船舶靠岸後逐下船去。而楚喬一人力抗三十名護院的事蹟更是在船上傳的沸沸揚揚,看到的人添油加醋的向沒看到的人講述,傳的越來越玄乎,到後來楚喬簡直險些成了撒豆成兵的神仙。
而這也帶來了一定的好處,最起碼的,梁少卿晚上去打飯的時候就沒用排隊,還被多給了三大塊肥肉。
夜深人靜,楚喬一個人走出船艙,來到船尾,抱膝而坐。四週一片漆黑,遠遠的,有城郭的燈火星星點點,夜風撩起她的衣衫,像是一隻展翅的蝴蝶,就要飛起來了。
背後,突然有木軲轆滾過甲板的聲音,楚喬頓時謹慎的回頭,就見詹子瑜一身白衫,頭髮在身後鬆鬆的系起,夜風吹來,江霧瀰漫,男人狹長的眼睛微微斜睨,略略一抬眼,就望了過來。
楚喬頓時有些慌亂,她自己也不知爲何,匆忙起身,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不自然的抿了抿髮角,小兒女姿態盡顯,說道:“少主人,這麼晚了還不睡啊。”
詹子瑜搖着輪椅走到船尾,半啓了脣,淡淡的回應:“你不是也還沒睡嗎?”
大風突然吹來,一下吹翻了他放在膝上的鍛被,詹子瑜伸出手來就彎腰撿去,一隻手修長秀美,比白玉還好看。
可是他的手指剛剛要碰到鍛被,風又吹來,一下子將鍛被吹的翻了個個,遠離了他。
楚喬見了,連忙跑上前去,一把將被子撿起來,嘴裏說道:“我來我來。”然後,就半蹲在地上,爲詹子瑜鋪在腿上。
詹子瑜微愣半晌,隨即輕輕搖頭,想說什麼,語氣卻凝在脣邊,終究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楚喬蹲在他身邊,突然就愣住了,詹子瑜的苦笑淡漠,有若冰雪般孤潔,心底剎那間好似有一根弦被人擊碎,楚喬想,或許自己做錯了事了。
“你叫什麼?”
“嗯?”楚喬一愣,連忙回道:“奴才和哥哥姓梁,家裏人都叫我小喬。”
“小喬嗎?”詹子瑜低聲默唸,許久,突然展顏一笑:“很好記。”
他的笑容很舒緩,好似三月春湖上的暖風,微微的拂過翠綠的碧草青柳,可是即便是這樣笑着,在這個男人的眼裏也看不到半絲喜悅,他的眼裏似乎總有化不去的哀憫,似乎閱盡了悲歡,看透了水月,覽遍了世事。
“小喬,你的家鄉是在哪裏?”
“我嗎?”船舶向前,暗香縈繞如屢,楚喬緩緩嘆了口氣,在這樣的夜晚,夜風燻得她有些微醉,她語氣溫和的說道:“我的家鄉很遠,可能這輩子也回不去了。”
“是嗎?”詹子瑜微微一笑,脣邊竟然有兩絲細紋,他眼神沉靜,靜靜的望着流逝的江水。
“少主人,江上風大,我推你回去吧?”
詹子瑜抬起頭來,自嘲一笑:“我費了好大的勁纔出來,還沒坐上一會,你就把我推回去,我不會太虧了嗎?”
船尾的一處腳燈光芒柔和,照在詹子瑜的頭上,只見男人烏黑的鬢角在這燈火下竟有一絲淡淡的灰白,楚喬突然就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傻乎乎的站在原地,愣愣的望着他。
“小喬,你冷嗎?”
楚喬連忙搖頭:“不冷,一點也不冷。”
“那就陪我坐一會吧,今晚的月亮很好,風也不大。”
“哦。”楚喬屈膝就坐在一堆雜物上,那貨堆很高,楚喬坐上去,竟然和坐在輪椅上的詹子瑜齊平。她轉過頭來,微微一笑,笑容很燦爛,帶着女孩子特有的爽朗和嫵媚。在這個人的面前,她不再掩飾自己是女子的身份,索性隨意了起來。
詹子瑜似乎性質很好,側着臉問道:“你會騎馬嗎?”
“會呀,”楚喬比劃了一個騎馬的姿勢:“我騎得好着呢。”
“那你哥哥呢?”
“他不行,他只會騎驢。”
“呵呵,”詹子瑜輕輕一笑,說道:“我早年也有一匹好馬,名叫佳期。”
“佳期?”楚喬疑惑的皺起眉來:“好奇怪的名字,馬一般不叫這樣的名字,像我養的幾匹馬,不是奔月就是踏雪再就是流星,這樣表示它跑的很快,表達一個良好的願望。少主人不愧是雅人,叫的名字也不一般。”
詹子瑜一笑,說道:“你是想說我附庸風雅吧?”
楚喬連連擺手:“不敢不敢,我可不敢這麼說。”
“那匹馬,是我妻子當年送給我的。”
楚喬恍然大悟,點頭道:“難怪難怪,那若是叫比翼呀、金堅呀什麼的,不是更好。”
“是啊,”詹子瑜笑道:“當年我不認識你,若是認識,就讓你幫着取名字了。”
“呵呵,少主人你見外了,你現在養馬我也可以幫你取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