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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去國猶腥(二十三)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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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風凌冽。

一道黯淡的青影在高天稀薄的雲氣中穿行,光彩萎靡,法軀披創,正是掾躉。

這位方纔連番大戰,面色無甚動容的妖王如今眉間蓄着愁容,得隙間用神通法力捏成的新瞳仁緊緊盯着遠方那如刀般在江淮大地上劈開雲氣的孤峯。

‘鏜刀山……’

掾躉目中含憂,心中怦然。

‘與那淨海糾纏許久,乘隙才從金地中走脫,卻未見得【五火都天爐】中有離火響應……’

‘只怕,身處那金地神妙中時就斷了聯繫,如今我棄爐存身,更是無從得見。’

劉白調任鏜刀前,掾躉曾以一道離火符籙相贈,本是當年劉家先祖劉儀所留,言說此符不僅有護持鬥法之能,更是在【五火都天爐】中溫養多年,自有一番神妙感應,可作傳訊之用。

可掾躉身陷金地投影時,雖仍能感天星照徹,借首顯輝光,但其餘一應與外界的聯繫均被金地位格所斷,直到回援南疆,見了玉山有異,方知劉白恐怕早陷危局。

‘紫府成就,魂燈命玉之流便難以像築基之時指代生死,更何況如今江淮之間神通攢聚,氣機雜亂,本是難有感應的。’

‘玉山之中的那枚命玉是託了竺生玉真道統之故,方纔能指示一二。’

‘只恐有所延誤……’

掾躉一邊駕風疾馳,一邊暗暗思慮,卻忽然眸光一怔,轉頭看向東方。

只見那毗鄰東海的湖山之上,原本神通幻彩交織,燁燁光華沖天可見的戰場諸色停滯,彷彿其主人在同一刻默契收手。

緊接着道道流光齊齊向北奔逃,竟作鳥獸散。

“鹹湖之上,已經見分曉了嗎?”

掾躉稍稍放慢腳步,凝神細看,轉瞬間那鹹湖之畔就有青碧色的巽風拂來。

這巽風不疾不徐,似一元起復時的天地吹息,時而上浮,時而下沉,與這高天中凌冽的罡風一撞,竟發出鳧雁折翼的嗚嗚悲鳴。

“角木有隕,是觀榭那位高徒嗎?”

看着千千萬萬在風中浮沉的草籽落地生根,看着萌芽舒展間滋養黎庶的桑梓舉枝,這妖王面上陰晴不定,一絲黯淡顯露,又很快消逝。

“白麒麟威勢漸成,趾踐所過,蹄踏之所,神通不慎也要被拉下水,更遑論作明陽之敵了。”

“鹹湖之上恐怕已打出真火,若局勢一發不可收拾,那竺生那邊只怕也危如累卵了。”

這妖王收回視線,感慨之餘更擔心鏜刀山上的局勢,騰身化風繼續向前。

江南不比海外,靈機勃發,太虛本就崎嶇難行,又常被靈山大陣所斷,故而掾躉這一路向江淮而去,穿梭太虛反不如駕風現世。

可如今神通有隕,氣象昭著,呼嘯西東的巽風將高天雲氣撕扯一空,大大拖慢了掾躉的飛遁,數十息過去,那座如刀屹立的江淮第一峯仍舊在視線的盡頭,似乎並沒有拉近。

‘不對!’

掾躉息風止步,眉頭緊鎖。

‘巽風再烈,我也有驅策飆颶之能,何來幾十息咫尺不進的道理?’

‘況且,銜蟬縱使先行一步,可寒炁也不以飛遁爲長,我已至江南腹地,如今巽風繚亂,他若被阻上一阻,如今也該被我追上了,緣何不見蹤跡?’

這妖王心中登時有疑,掃視周遭只覺陰測測,暗杳杳,可靈識照徹之下,無論太虛還是現世都無甚異常。

正此時,身後那巽風來處又湧來如潮煞炁,陰冷的心緒化爲身體上的實感,漆黑的煞雨壓在巽風之下,冰冷刺骨。

可掾躉毫無所動,他雙目微闔,吐氣呵雲。

霎時六點光色從他口鼻之中飛出,兩兩成對,一者象乎陰陽,發於寒躁,一者上下無定,遊弋輪轉,還有一者光色稍黯,皎如仙神。

這三對光點在掾躉身側周遊數圈,齊齊投去他眼目之中,映照出周遭如潑墨染就的煞炁山海,內裏纖毫畢現,山聚如浮屠,海傾似羅剎。

正是日前他在南海之濱,躍千萬裏之遙遠眺鹹湖的神妙瞳術。

掾躉目光如炬,寸寸掃過眼前青黑交雜的天地,很快盯住不遠處一道晦暗之氣籠罩的雲垛,奇怪地是,先前靈識掃過,此地分明類同,卻根本沒有引起掾躉的注意。

這妖王瞳孔微張,眸中有些驚詫,卻已然對來人身份有了些猜測,遲疑片刻,按下雲頭,邊用尚且完好的單手行禮,邊道:

“不知是幽冥中哪位上使駕臨,攔住小妖去路,可是有何差遣?”

掾躉的聲音在風中滾了三滾,帶着莫名的回聲,彷彿在什麼逼仄的壇甕中響起,不得而出。

好半晌,掾躉躬身以對的雲垛中才緩緩邁出一道晦暗模糊的身影。

這人形貌奇偉,本來周身纏繞着灰氣,隨着他一步步邁出,灰氣漸漸消散,顯露出真容。

只見他身量高大,頭頸粗壯,上半身披着襤褸的灰衣,可見其下肌肉虯結,其面柔猙獰,頂生短角,耳覆赤毛,雙目間紅光隱現。

可最奇異的還是這人的下身,只見他雙腿佝僂,膝節之間異於常人,呈反曲之態,而其背後灰衣下襬之中竟探出一條粗壯的豹尾,棕黃交織,正輕輕搖擺。

這生尾的怪人一手持錘頭鎖鏈,其上怨煞驚人,一手擎丈八黃幡,內裏陰風陣陣,一雙血目在掾躉身上掃過,於其清光燦燦的瞳仁一頓,終於開口:

“能看破我的行藏,怪不得能得大人青眼。”

那聲音尖細,彷彿氣流從肺中艱難提起,又經過被扼成一線的喉管才吐露世間,和其壯碩的身形很不相配,怪異至極。

可掾躉卻不敢怠慢,復又躬身行禮,這才直起腰脊回道:

“些許小術,擔不得上使誇讚,更不敢冀望大人厚愛。”

那從晦暗處走出的怪人聽言卻不以爲然,語氣轉冷:

“哼!”

“天下能看破我幽冥【謫炁】行藏的瞳法可稱不上小術了。”

掾躉聽其言語不善,面上卻無甚異色,只低眉回道:

“小妖此術名爲【六儀轉景】,能夠修成本就仰賴幽冥上使願行方便,能有一二分窺看玄謫之妙,也是術法跟腳所由。”

聽得此言,對面之人一挑眉頭,有些驚異,卻又彷彿理清瞭如此如此始末:

“【六儀轉景】?六儀……”

“原來如此,我說早無全丹之人持器通幽,當年那幾個油滑故鬼卻有一陣子四處遍採【下儀】之氣,忙的不亦樂乎,甚至求到那位頭上去。”

“看來最後是到了你這精魅手裏,也不知是許了他們甚麼好處……”

“如此能見謫炁影蹤倒是說得通了。”

這怪人喃喃,像是在回覆掾躉,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絮叨一陣,面色卻又肅然起來,冷笑兩聲:

“你這精魅是有些運道的。可我今日受命於此遏守來往諸修,卻也沒有放你過去的道理。”

“現在回頭尚且罷了。”

“否則……”

說着,這怪人身後豹尾一甩,將他手中握持的黃幡挑起,幡面翻轉間,可見道道黑氣流轉,卻有一小小異獸趴伏其中。

那異獸通體雪白,毛色勝酥,唯獨吻邊一圈黑色花紋,形如銜蟬,其眼眸微闔,頭尾成圓,似乎陷入深深沉眠之中。

……

海天茫茫。

忽而太虛洞響,一道身披麻衣,頭頂戒疤的人影直直墜向蔚藍的海潮之中,在即將跌進波濤的前一刻才堪堪止住身形。

正是淨海。

這和尚頷下白鬚染赤,帶着斑斑血跡,頸上釋珠無風自動,碰撞之間發出金鐵交擊的聲響。

淨海只覺頭腦昏沉,意識時清時濁,像被一波波的浪湧壓下又拋起,更糟的是耳畔之中充斥着不知從何而來的經輪轉動和梵音唸誦之聲,摧人心智。

這威名傳遍南海諸島諸洲的七世摩訶如今虛弱至極,他腰背下躬,雙手撐膝,眼中佈滿血絲,大口喘息,若不是駕風停滯海面之上,竟像個毫無神妙的凡俗僧侶。

“呼…呼…”

“師尊你終於還是耐不住出手了。”

“畢竟如此大好時機轉瞬即逝,你見了外界天地,又怎麼甘願回到金地之中呢?”

淨海脣邊帶血,言語間金血滴落,墜入海面頓生神妙,平風止浪,將水面化作清澈的琉璃鏡面,映照出其上人影那明顯扭曲的面龐。

沒有人回話,可耳畔愈發急促的經筒轉動之聲和映照在水面裏那不受控制慾要自行提起的嘴角應證了淨海的猜想。

原來這大倥海寺之主並不是毫無跟腳,乃是當年北方燕土忿怒顯相道統的高修,和兩百年前轉世江南,受衆紫府圍殺的九世摩訶淨盞是同出一門的師兄弟。

可淨海雖出身忿怒道統,卻對其忿怒淨世的理念不甚認可,更是對同道肆意收受血食,與大欲慈悲諸相同流合污的行徑嗤之以鼻。

加之當年淨盞主事,不欲分薄命數機緣,便將其打發到南海來尋覓虛無縹緲的金地緣法。

卻不想,這淨海的確是個有大毅力,大慈悲的高釋,甘願捨棄不退轉的摩訶尊位,化作一法師行走海隅,丈量諸洲,期間救苦救難,與願隨行,最終真的得了【倥海金地】感應在身,開闢一方淨土,傳教南海。

可大倥海寺立下萬里道統後,淨海便深居簡出,甚少管束其下僧衆,久而久之,這清淨莊嚴的道統也慢慢有了流俗之味,雖大體上仍是持正奉行的行事,卻也有良莠不齊的態勢。

而這一切的轉變正是淨海口中的師尊,原來當年淨海一朝得了金地感應,進入其中卻發覺內裏早有他人,乃是一尊泥像披袈得念而成。

這泥像自稱是倥海金地前任傳燈著埵所留,爲其弟子尊奉先師乃成,特意爲後世有緣者扶正道統,輔弼左右。

淨海見其態度和善,博古通今,有釋道先賢風采,又對金地一應神妙瞭如指掌,便欣喜地尊其爲師,奉作【土偶師】。

卻不想這土偶師看似通透豁達,實則一心想遁出金地,本就是個立身不正的妖邪。

後來又在大倥海寺傳道之際接觸到了外界七相各自闡衍的釋土大道,私下起了養腹中福地,立無邊樂土的念頭。

於是這土偶師便乘淨海轉世之隙誘其座下弟子入金地,暗施吞奪之舉,不想被淨海撞破,而淨海爲保弟子信衆,不惜以身爲囚,請其移念己身。

由此淨海與其約法三章,土偶師不再對大倥海寺其餘僧衆出手,而若淨海守不住本心本念,其法軀性命就要爲土偶師所據。

故而淨海其實常年與其識海交鋒,無暇顧及其他,只好閉鎖金地,不讓他人入內。每每轉世,更是赤足試刃,如履薄冰,一朝不慎便是身入無間。

“想來這些年,我也在師尊你潛移默化的暗渡下多有紕漏。”

淨海面上猙獰,直起腰身,繼續道:

“你說是隻對我一人出手,可寶罄、寶鐃、寶鉿他們之間的齟齬本無足輕重,怕是師尊你搖動他們心緒,至今日勢同水火之態。”

“寶罄當年在我轉世之時感應金地,也是師尊你見一時動不得我而主動施爲。”

“可嘆他還遮遮掩掩,以爲得了天大機緣,爲沒能得見金地而扼腕,殊不知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我本想順勢而爲,看看師尊你如何施爲,不料小覷天下仙真,被那妖王打滅昇陽,讓師尊你有隙可趁。”

淨海說到這裏,流露一絲苦笑:

“你我糾纏多年,讓我始終不能順暢地參悟金地,被他算計得手。”

“可師尊你自詡盡得金地之妙,卻也在外不過片刻,又被傷到根本,逼回金地,實在是…”

一言至此,淨海耳畔梵音轉輪之聲大作,讓其眼前模糊,冰獄火牢連番示現,衝擊靈臺。

“您也不必惱羞成怒。”

淨海輕吐一口氣,雙手合十,繼續道:

“師尊你有畢其功於一役的算計,徒兒也有殞身作劫的覺悟。”

“您想推着我去萬里寺,我卻不能讓他們作你腹中血食。”

淨海說到這裏連雙目都緊閉起來,只餘脣齒翕動:

“不若效仿俱舍舊事,與師尊一同入滅,也算償授業之恩。”

——————

*這裏是同人與正文的世界線差異,正文寶罄於此時已被土偶師喫幹抹淨,同人由於時間差異,這裏只能算if線的微小差異了,包括寶鐃,寶鉿也是正文中早已隕落的憐愍。

不過不影響整體劇情推進,後續大倥海寺這條線也會收束爲正文描述的境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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