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八十四》要挾後患
一股謠傳在宮中流傳。說是皇上爲了珍愛的六阿哥,要重新啓用賈家人。有那當初跟元妃不對付的嬪妃、宮女、太監、嬤嬤等議論紛紛。也讓幾個才從秀女變庶妃的人,四處打探消息,這個元妃是怎樣的才貌,死了也讓皇上念念不忘。
這話從何而來,沒人去追根尋源。有知根知底的人,把消息捅到太後面前。讓鈕鈷祿氏氣的心口疼,這哪是爲賈元春叫屈,是看咱們母子不順眼,散播謠言,以圖煽動那些心懷叵測的宗室、及這幾年新上來的大臣們,擔心弘皙餘孽和同情他們的人重新抬頭,擠佔朝中重要位子。早就有傳言,說咱們母子涼薄,是忘恩負義之輩,這分明是對皇上發難。她一面讓人把乾隆找過來,一面吩咐身邊心腹暗暗追查此事,必要時,不惜下重手也要杜絕謠言擴大。
乾隆正在養心殿跟幾位大臣商量,抓緊充盈國庫銀兩,仗一拉開。糧草必須跟上。對緒經的企圖,他很清楚,佟維德的行動給他一個警示,對那些元老級的後代臣子們,像對待小狗似的要時常拉出來遛遛,不能慣着他們養尊處優,朝廷俸祿沒那麼容易任其揮霍。看着摺子上的內容,他有些爲難。賈家爵位沒了,人也大都是些沒能耐的主兒,掀不起什麼大浪,唯一的賈蘭,作爲自己對前朝老臣後人的一個姿態,等他除服之後,給個小官噹噹,過幾年派遣到偏遠地方,漸漸也就淡了,最後把他忽略掉。
賈家人要從軍,這不好攔阻,就是有其他人效法,也不好說三道四,戰場上刀劍無眼,誰知道能不能回來?何不做個空頭人情,顯示自己大度。正拿起硃筆擬旨意,外面傳來駱吉稟報,說是太後派人找他去慈寧宮。
這是自己親額娘,哪能怠慢,忙扔下筆。離開御座。在太監們的服侍下,換上皮氅,等不及御輦,急匆匆徒步去見太後。
母子見面,揮斥衆位宮女、太監退下,太後把宮中謠傳一五一十的跟兒子說了。
這是挑撥,自己今年莫非走小人運,開春伊始就有人對咱母子下刀子。乾隆靜靜靠在一側看着太後:“查,一查到底,不管是哪個,都不能放過。”眼睛一瞪,狠戾的神態把太後險些驚住,這孩子真急眼了,還不是那起子小人逼的。
六阿哥怎麼辦?要知道有這種後患,當初還不如不讓他進宮,把他放在民間也未嘗不可。爲了要挾黛玉服從下了招臭棋。這會兒要是把六阿哥從她身邊弄走,她哪能受的了?隨即下了旨意:“傳旨,所有的消息不能有一絲傳到玉竹軒,違者殺無赦!”造謠的人太狠毒,賈、王、史、薛四家已經終結,再要折騰。只能讓這四個家族徹底從人世間抹去。這樣的行徑,無疑把乾隆推到又一個風口浪尖上,九州方圓,人生百年,能有多大仇,說他們母子涼薄的話在耳邊迴響。
不讓把消息傳到玉竹軒內,裏面的人就不會走出來?這道旨意沒下之前,顏芳與春纖就已經得着信兒。她們也很心焦,又不敢讓黛玉知道,六阿哥是她們手把手帶大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早就把他與黛玉緊緊聯繫在一起,與她們的命運連在一起。
六阿哥從上書房回來,臉上有一道劃痕,手上也有傷。他溜進自己房裏,避開所有的人,包括秀荷。
秀荷去到黛玉屋門前,探頭看到春纖與黃氏陪着黛玉在縫製小衣裳,不敢驚動,聽到身後腳步聲,轉身一看是顏芳,有了主意。攔住她,說了在上書房發生的事情原委。
六阿哥的身世,不知被誰在上書房公開講述,激怒了他,與人家爭執起來,鬧到動手。秀荷沒那麼多顧忌,二話不說衝進去,將比他個頭兒大上許多的四阿哥踹到一邊兒上。她扶起六阿哥問原因。他就是不說。
還是五阿哥悄悄跟她說了,四阿哥與其他阿哥譏笑他,說他身份卑微,不是皇貴妃親兒子,等皇貴妃生下小阿哥,他就沒用了。
說着說着,秀荷也哭起來。這孩子的命真苦,就一個真心疼他的皇貴妃,還要挑撥他們母子關係。六阿哥小小年紀,怎麼受的了?
聽完秀荷的話,顏芳囑咐冬雅好好守着黛玉,問起她就說是肚子有點兒疼,回房歇息一陣再過來。拉着秀荷去找六阿哥。
房門緊閉,裏面傳出六阿哥壓抑的哭聲。
顏芳眼圈兒通紅,像是要跟誰打上一架,狠狠咬了咬嘴脣,發狠的說:“阿哥,您的脾氣見長啊,回來也不去給皇貴妃請安,自己躲起來,你額娘身子不爽利,還顧着給你做春裝。夾襖、比甲、鬥篷、兜肚,樣樣仔細。你聽了那起子雜碎胡鄒八扯,就當了真,是跟你自己過不去,還是跟你額娘過不去?”
就聽見“哇。”的一聲哭嚎,門被拉開,六阿哥眼圈通紅,眼淚縱橫:“顏芳姑姑,額娘會不要我嗎?”
“胡鄒八扯,娘娘視你如命根子,怎會不要你?只有你將來不孝順,沒有娘娘不要你的。”顏芳知道一時片刻也難解開他的心結。先把他哄住,別悶出病來就好。伸手把他摟在懷裏,她的淚也落下來。這孩子招誰惹誰了?出生時,就差點兒沒被害死,被接到玉竹軒才免於禍患。皇上生重病,明着是當時的卓嬪,暗地裏指不定是誰吶,也是要害了六阿哥小命。還是黛玉當機立斷,拖着剛流產的身子,帶他離宮出走回蘇州。好在皇上發了好大的脾氣,發作了好幾個有品級的主子,又藉着南巡,親自把她們母子接回來。娘倆進宮這纔多昝,就有人容不下他。輕輕的撫摸他的頭,輕聲安慰他:“你放心,別人說什麼,那是嫉妒你,見不得你的好。有皇上做主,咱們不怕他們。”
又讓人端來淨面盆,親手給弄溼面巾,爲他擦乾淨臉上眼淚,又重新給他梳理辮子,捯飭一陣,攜了他的手坐到幾前。又讓人端來飯菜,看着他喫了,囑咐他幾句,想他這模樣過去,被黛玉看見,必定要問他,少不得要添一層心病。吩咐秀荷好好照料他,她不放心的回到黛玉這裏。
黛玉看見她就問:“這會兒纔過來,可好些了?”
“嗯,謝主子惦記。”顏芳含笑走過去,坐在黛玉身邊拿起一件小衣裳看,故意問:“主子,這是六阿哥的吧?”
黛玉心想,這不是明知故問。我連着幾天擺弄着,又不是沒看見。心裏一動,反問道:“六子吶,一回來也不來看我,貓在房裏憋着,你看看去。”
顏芳嬌笑一聲:“到底是母子連心,他那邊一動心思,主子這邊就猜到了。”
“去個人把他叫過來先試試,看穿上怎麼樣?”黛玉把疊好的活計放在一旁,眼裏帶着疲倦,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鞋帽,想起六阿哥,也不能忽視他,趕着做了好幾件。
顏芳心說,怕的就是這樣。忙笑了起來:“許是今兒個看書累了,阿哥用過膳就鬧着要睡覺,我回來時,已經躺下了。”
黛玉忙問:“累了?不會是身子不合適吧?傳太醫去看看。走,我先看看去。”就要從榻上出溜下地,被顏芳扶住。
顏芳哪能說真話,哄順她道:“主子,你真是說風就是雨,六阿哥沒事兒,人家睡的挺香的,咱們一去鬧騰,再走了困。”
黛玉一想也是,明早他請安過來,再問也不遲。想想還是不放心,又派上兩個嬤嬤過去值夜,看六阿哥的情形再說。
次日卯時,六阿哥去上書房前,過來給黛玉請安。
黛玉細細的看了他好一會兒,見除了眼圈有點兒暗紅,倒也沒什麼不對勁兒。
沒等她問,六阿哥搶先說睡覺時趴着睡,眼睛有點兒腫。眼眸裏閃現出一絲成熟,給她請安後,又說昨日在上書房寫字多了點兒,有些累,就沒來打擾,今兒個補上。
黛玉看他明明稚氣純良,偏要學大人行事做派,故意逗他:“怎麼補?說給額娘聽聽?”還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六阿哥順勢坐到她身邊,認真的背起在上書房學到的詩書段落。
黛玉聽着聽着,感到六阿哥在逐漸成長。他的相貌有些像元春,安詳、溫和,一個念頭冒出來,乾隆看着越來越長得與元春相近的六阿哥,心裏會有怎樣的感觸?欣慰還是痛苦?厭惡還是憐惜?輕輕把六阿哥摟住,跟他講解詩書上的小故事。
屋內靜悄悄,有人走進來,這母子二人也沒感覺到。他極爲複雜把這一切看在眼裏,臉色凝重而擔憂。其他人在他的手勢下,躡手躡腳退下去。他爲了不驚擾他們,選擇沉默。杵在一旁,眼角滾落出一顆淚珠,竟毫無知覺。
黛玉講了一陣,連忙止住。自己這是怎麼啦,別耽誤六阿哥遲到。忙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回來再跟你說。來人,人都哪兒去了?”轉身對上他的眼眸。“皇上。”
六阿哥聽黛玉叫皇上,驚的急忙轉身給乾隆請安,低着頭不安的偷偷瞟着父親。
乾隆寬和的撫慰六阿哥:“一會兒朕帶你一塊兒去,不礙事。”攔着黛玉請安,扶她坐下,示意六阿哥退出去。跟黛玉商議。“你這裏有淑兒住,他一個阿哥不大方便,還是讓他去阿哥所吧,那裏有幾個跟他差不多大的阿哥,兄弟間多交往,處着融洽些。”
武縈淑被送到玉竹軒,住在原先絮蘭住過的一溜兒西廂房,加上六阿哥、黃氏等人,的確擠了些。想起六阿哥跟着自己久在民間,對宮裏規矩不熟悉,又怕那些小阿哥們欺生,猶豫着要不是再拖延一陣。
“讓秀荷還跟着過去,你再指派幾個得力的人,明後天就過去。”乾隆費勁的說完要說的話,忽然一笑。“賀明輝和紫鵑快回來了。”
黛玉的心忽閃一下,明日絮蘭就要嫁了,婚後過不多久,旨意就會下來。不會是把絮蘭夫婦派到賀明輝先頭的職位上,留下一絲遐想給他們,實則是南轅北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