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六十九》家的感覺
道觀裏,馨語居士面對着徐清妍。心裏也很不平靜。多年的往事重又閃現在她眼前,深知宮闈黑暗的她,爲黛玉捏着一把汗。顫聲問:“弘曆和鈕鈷祿氏對玉兒好不好?”
雍正沒有忘記她,在太後薨逝後,又親自過來相見,鐵了心的馨語堅不從命。雍正無奈,只得依她。故此將道觀裏的道士遣到別處,又逐漸安排一些道姑進來陪伴她,將道觀劃內務府管轄,道觀一切事務交給她料理。至此,馨語在這裏長住下來。
有時雍正也會到這裏探望她,陪她說說話,滿眼的痛惜與不甘。
馨語視而不見,一心向道,只是在夜深人靜時,託着臉頰靠在窗棱前,望着外面想江南,想蘇州城,想家人。每當這時候,蔓蘿、萱草總是陪在身邊,絮絮叨叨的講述以往的家鄉趣聞。別看着說了無數次,她還是聽的津津有味。
雍正的大位坐穩了,這也是過了好幾年的事兒。怡親王過世,三阿哥也受到責罰,十四阿哥去守皇陵,跟前再沒了添堵的人,倒是她與他習慣了經常聽着道士們論道言經,少了兒女長情。就這樣,坐在一起時,默默相對,用眼神傳遞着心靈交匯。直到有一天,徐清妍素服過來拜見,她知道胤禛去了。
這裏依舊是由內務府供奉,這是雍正的旨意,乾隆也是蕭規曹隨,並無二致。
今日,望着對面徐清妍舒緩的笑容,沉靜如水的心也帶起漣漪,她對黛玉的事情問的很詳細,尤其是聽了她那些精彩的舉動,膛目結舌。這丫頭未免太大膽了,所作所爲自己連想也不敢想。
徐清妍看穿她的心事,故意停頓下來,端着桌上的茶潤了潤嗓子,又用帕子試了試嘴角,擠兌她:“居士這樣惦記皇貴妃,何不自己過去看看?不比這牽腸掛肚的強?”
馨語久未出道觀。心裏有點兒拘謹,頓了頓,搖搖頭:“罷了,我一個紅塵之外的人,何必又去給人家添煩惱。”嘴上這般說,心思早就飛到黛玉身上。
也是道姑打扮的萱草早就躍躍欲試,她勸着馨語:“又不是到別處去,不過是探望一下您的侄女,人家懷着身孕,還這樣惦記您,也是自家親情。”說着話,眼淚盈在眼眶上,抽搭一聲又說:“蔓蘿姐姐亡故前,還說讓咱們幾時回家鄉時,把她也帶回去,她要葬在爹孃身邊,要給他們盡孝。”
提起蔓蘿,馨語就傷心,好好的一個人,在一次與探究道觀祕密的刺客搏鬥時,深受重傷。又是種了劇毒,雍正派來的太醫也沒能救活她,拖了一年後撒手人寰。潛意識裏感到,是因爲自己的緣故,她一直很內疚。無奈,住在這裏,等於是與世隔絕一般,就是平素的香客們,也被擋在前面。近年來,她也安於這樣,夜深人靜時,自嘲道:“這不似冷宮,勝似冷宮,自己是被雍正幽禁在這裏。”這個男人,佔有慾太強烈,不能弄進宮裏,也要禁在這裏,看也只能自己看。想起徐清妍講述的黛玉經歷,她臉紅了,不管怎樣,黛玉所有抗爭都很有效,不似自己,落得遭人幽禁的處境。見黛玉,問一些林家的親人們現狀,興許能有機會,把蔓蘿的遺骨送回蘇州,圓了她的夙願。
徐清妍見她應允,放下心。叫進跟來的管事太監,吩咐他給德恩公府上送信。又讓人備上車輦,帶了萱草及幾個道姑相陪,一同登車離開道觀。
臨行前,馨語讓一位持重、年長的道姑主持日常事務,帶着無限複雜的心情,離開這個禁錮自己多年的地方。
大觀園裏,林朗與香菱滿臉喜氣把這一消息告訴黛玉。
黛玉站起身,望着外面,眼含熱淚,雙手相握遙望南方,喃喃道:“爹爹,我找到姑姑了,您可以安心的跟祖父、祖母、孃親團聚。請爹爹和祖父、祖母、孃親放心,我會好好的照顧姑姑,不會讓她孤孤單單的苦熬。”
顏芳忙扶她坐下,又讓一個小宮女再加上幾個炭火盆,且放在門口處,怕外面來了人,把一股子冷風帶進來衝撞了黛玉。
黛玉聽話的坐下,含笑嗔道:“離着這麼遠,又有地龍,至於嗎?別讓姑姑覺着我在擺皇妃架子。”說是說,還是把手爐捧在手上。
春纖又從門口廚娘手上。接過一盤剛出爐的糕餅,放在桌上。幫腔說:“還是小心點兒吧,熬過這個要緊日子,隨主子高興。這會兒要顧着小阿哥些,要不,小阿哥會不高興。主子嚐嚐這個,聞着就覺着香。還有幾道姑奶奶愛喫的,一會兒就送過來。”
黛玉在家時,沒事兒就聽父親嘮叨過馨語姑姑的喜忌,她明白,在父親的心上。一直在掛念馨語姑姑,人到了紫禁城,開始還有音信,後來就沒下文了。再託人探問,說是被雍正皇帝看上,原本要冊封爲馨妃,不成想姑姑不小心患了風寒,雖幾經診治,還是駕鶴西去。皇上感念不已,以貴妃之禮安葬。
如海纔不會相信這番鬼話,小妹又不是想嫁皇家,林家也不惦記靠女孩兒裙帶幫襯。分明是另有隱情。爲此,也特別求賈家幫着打探。糟糕的是,賈家因與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來往過密,被雍正抓個錯兒給抄了家。自顧不暇還等着林家幫襯,這個心事一直被壓在如海心底塵封,直到黛玉從賈府回來探病,他已知自己將不久人世,把這個心事告訴黛玉,託她定要找到馨語。
外面傳來腳步聲,香菱笑盈盈走進來,一面在炭火盆前拖了個小凳子坐下,一面烤着手,嘴裏也不忘稟報。“才我在外頭,碰見鳳姐和巧姐娘倆,說起這件事。娘娘,她們聽了也很高興。問幾時過來,也拜見拜見,都是一家子,姑奶奶在京城,她們還是頭一回兒聽說。”
“姑姑在皇家道觀,等閒之人哪能見着?”黛玉好笑着點點她的鼻子,心裏難受犯堵,還不是皇家騙咱們,硬不讓咱們團聚。想賈家也是在京城久居的大家族,又跟當年的皇子們關係密切,賈母怎麼會不知道馨語。分明是怕沾上麻煩,把這事兒當做忌諱。聽徐清妍講,當初馨語的丫環蔓蘿,就是被刺客餵了毒的劍傷着,不治身亡。事後也沒給個說法,皇家有多少血淋淋的隱祕。在賈母看,就當沒這人吧。別人不說,就連自己在賈府幾年,也沒聽老太太提過一次。林家的人,哪個不是好樣的,比他們那四家子人強的不是一點兒,竟是在賈家人眼裏視爲無物,還真不是一般的勢利。又想起自己這幾年一路走的艱難,還不是憑藉自己的堅韌剛強,和誠親王夫婦、査啓文夫婦、陳正琊一家、佟家等的維護,賈家又做了些什麼?對他們,她再沒有一絲痛惜憐憫。讓香菱坐在自己身邊,低聲吩咐她:“鳳姐和巧姐那兒,先不用急着相見,姑姑她多年住在道觀,還是等我和姑姑相見之後再說吧。”
香菱本是伶俐之人,一聽就明白了,本是黛玉母親的小姑子,又在京城,卻跟賈府沒有一絲交往,大家族的事兒,不那麼簡單。忙說:“娘娘放心,我知道怎麼做。”見黛玉坐立不安,也是爲了安她的心,就起身到外面去打探消息。順便給鳳姐母女捎個回話。
申時初,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走到門邊稟報,說是馨語居士已到二門,正由徐清妍、林朗和香菱的陪同下往園子裏來。
黛玉一時百感交集,哽嚥着:“更衣,我要出迎姑姑。”
顏芳和春纖嚇壞了,天寒地凍的,她身子本就嬌弱,又挺着個大肚子,萬一有個閃失,那可不是鬧着玩兒的。忙匆忙跪在她面前:“主子,萬萬不能啊,您有身子,姑奶奶不會嗔怪您的,咱們就在這屋門口等着就是。”
黛玉不依,想林家的老人們都仙逝了,只留下自己和松熙二人,爲了軍國大事,松熙也不在,自己是姑姑在京城唯一的孃家人,定要讓姑姑有回家的感覺。
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覺漸漸臨近,在顏芳和春纖攙扶下,黛玉迎到門口。一個從畫上下來般,風姿綽綽的道姑出現在瀟湘館門口。
“姑姑。” “玉兒。”
二人同聲喚出,接着是馨語跑過來,將黛玉擁在懷裏,呼喚着:“玉兒,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在夢裏吧。”
黛玉想了想,別也是在夢中吧,二話不說掐了馨語一把,惹的人家“嗯”了一聲,覺着不對,忙邀着:“姑姑,玉兒太高興了。咱們進家。”
高興也不興掐人的,這個嗜好,是隨瞭如海?還是賈敏?應該是賈敏,在家時,沒聽說如海這樣過。
走進屋裏,一股暖流把全身的寒氣一點點融化。
萱草與春纖一同爲馨語除下鶴氅,扶她坐在榻上,在黛玉與她之間放上一個小矮桌,擺上各種喫食,還有茶茗。
隨後,徐清妍示意人們都退下去,她自己也跟着出去,被顏芳引到西廂房歇着。
望着黛玉嬌羞、熱情的神態,馨語居士滿腔的話語不知從何說起?這麼個嬌弱的女孩兒,即將爲人之母,還是愛新覺羅家的媳婦,她也只有輕嘆一聲,這都是命運造化,林家終沒有躲開皇家。“玉兒,你還好吧?”
黛玉這樣近距離的看着姑姑,伸手示意對方喝茶:“姑姑,這是家鄉的茶葉,您嚐嚐吧。”
馨語顫動着端起茶碗,緩緩的喝着,心一下子回到童年,回到多年前,回到蘇州家裏,與親人們在一起的幻覺。熱淚撲簌簌落下來。
黛玉沒有打斷她,眼睛也跟着把持不住,兩眼淚汪汪的看着她。“姑姑,回家了。”
回家?不,這不是在蘇州,還是在京城。對呀,黛玉和松熙已經在京城安了家,這裏就是她們的家。
像是看穿她的想法,黛玉探着身子把手伸給馨語:“家裏離不開姑姑,留下吧。”
一股熟悉的感情貫穿了馨語整個兒身軀,她有一種家裏感覺,再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