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四》寶釵之禮
清靜了沒兩天,王夫人拾掇出一些碎布料子。打算分派給周姨娘、麝月用於做鞋,那院來了個小丫頭,是賈璉爲了服侍邢夫人,特意孝敬的。一想起這事兒,王夫人就眼熱,真是風水輪流轉,當下,最窘迫的就屬自己。
看着人家送來的一碟子醃王瓜、一碟子醬肉,她就心口痛,我就缺這兩樣兒,分明是示威來了,看,人家有個會養家的好兒子。都怨賈母和林丫頭,料理礦山的事兒,要是讓二房掌着,就虧了她不成?再說,她林家如今好好的,就缺了這點子銀子。還有那個賈環,跟着過去,什麼也看不出來,跟三丫頭一樣。都是沒用的。挖空心思,想着心事。那賈政凡事不理,只管每日去族學裏應卯授課。怨只怨自己命苦,好在林丫頭還沒回京,這次要好好盤算一下,不能又讓璉兒那小子佔了先。寶玉,寶玉和湘雲跟她交好,得好好教教他們。
直了直腰,看着那些碎布料就煩,走到堂屋,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水,示意周姨娘給她捶腿。養足了精神,知道麝月和湘雲在廚下做飯,就讓周姨娘停手,叫湘雲過來,再把寶玉也捎上。
正在廚房烙餅的湘雲,一聽是婆婆招呼,就變了臉,真沒眼力見,沒看我正忙着,腦門兒上佈滿了汗珠兒。看周姨孃的樣兒,知道不去也不行,抄起鏟子翻了兩下,放在砧板上,用刀切能四伢兒,擺在一個盤子上,又做了個蒜泥拌黃瓜。再拌個薑汁皮蛋。竈上還晾着綠豆粥,還有兩個熱菜,囑咐麝月炒。解下圍裙,淨了手,到西廂門口,衝着裏面叫了聲“寶玉”,沒見動靜,睡着了?不敢讓王夫人久等,只得自己先到上房。
“飯就做好了,太太有什麼吩咐?”湘雲邁進上房,看王夫人悠閒的靠在榻上望着自己出神,只得開口相問。
王夫人並不回應她,對周姨娘吩咐着:“老爺快回來了,把茶水備上,看麝月那兒搭把手不?早上老爺說,要喝點兒小酒,把珍藏的百花釀拿出來。”
周姨娘答應着出去。
沒了別人,王夫人拉着湘雲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滿臉帶笑的:“怎麼說是這個月沒來事兒?明兒讓寶玉請個太醫過來看看。”
湘雲紅了臉,暗自得意。自己還真爭氣,纔跟寶玉真正做了夫妻,就有了動靜。靦腆的低下頭:“興許不是吶,再等等看。”
王夫人滿意的笑了:“這是喜事兒,別這麼抹不開。該着咱們家裏有喜,這二年,淨看別人眼色過活。”想起來就有氣,和顏悅色的跟湘雲講着注意事體。不無遺憾的:“咱們這樣兒,也不能給你林姐姐去個信,也讓她高興高興。”見湘雲沒吭聲,接着醞釀好的興致,開慧湘雲。
“都是那些沒安好心的下流種子,硬是拆散我們娘倆的情分。雲丫頭,你是知道的,老太太也知道的,我就是木訥,不會哄人。你說說,林姑娘在咱們府裏時,我是缺她喫了,還是缺她穿的?哪樣不是最好的,就連寶玉和你都靠了後。”王夫人真誠的看着她。
湘雲原本有些羞澀的臉上,登時變了色,王夫人不喜黛玉,人盡皆知,湘雲也不例外,賈母在世,總是恨她生生逼走了黛玉,還有用藥害黛玉之嫌,不然。就便是她進了宮,也不會跟賈家生分。並告誡湘雲,元妃之死與寶釵有關,牽扯甚多,恐怕還有宮闈中內情。讓她提防寶釵,不要把自己和寶玉毀在她手裏。見人家熱辣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敷衍着:“林姐姐爲人良善,真心待人,任誰也喜歡她。不是常說,日久見人心嘛。”
王夫人接過話:“跟我似的,你這話說對了,日久見人心。說起來,她這回帶着六阿哥回來,還有小世子、小郡主他們,咱們得好好幫襯幫襯她。你跟她也是好姐妹,別偷懶啊。還有松熙,還是個半大孩子,咱們不能讓外人欺了他們去。”
湘雲不愛聽了,想黛玉定是不願回來,好不容易離了宮門,再回去想出來就難了。忙說:“但願林姐姐別進宮,住在大觀園裏。”想着找個機會去見上一面,幫着她離開京城。至於松熙。聽說也是功夫了得之人,許是皇家用計算計了他們二人,只可惜自己沒能耐,要是,要是,對了,達宓兒的師伯,再早,史家蒙難前見過一回,要帶着自己避開躲禍。想他們不過是江湖上持勇鬥狠之輩,自己一個大家閨秀怎能跟他們攪在一起。就婉拒了人家,倒是記下了他們留下的住址,也是在京城,永定門外的一條大街上,有個鏢局。要不,這事兒不能急,要等見着黛玉再說,得空還得去那裏走一遭,打個招呼。覺着有什麼射過來,發現自己光顧着想黛玉的事兒,把王夫人晾了,心虛的討好一笑。
湘雲愣神,讓王夫人看在眼裏。頗爲不悅,這叫什麼媳婦?婆婆訓話,她全不放在心上。費了半天口舌,敢****家全成了耳旁風,夢遊去了。咳嗽一聲。
“太太,您這麼一說,讓我想起早先姐妹們一起的時光,還有大家在您身邊承歡膝下的時候。您還記得不,林姐姐和寶玉兩個人追着兔子滿府裏跑。”
“最後,在我房裏找着,這個樂呀,好像得着什麼寶貝似的。”王夫人也笑了,那個時候,沒有寶釵與後來的明爭暗鬥,再怎麼不喜小姑賈敏,人都沒了,也不屑在孩子身上使壞,都是爲了這個家,爲了寶玉還是害了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不對,怎的讓雲丫頭牽着鼻子走,剛纔要說什麼來着。“雲丫頭,凡事趕早,都是自家人,不能讓鈕鈷祿氏全包了。那樣,他們姐弟還能在衆人面前挺直腰桿兒做人嗎?咱是他們的舅舅家,咱得爲他們出頭。”
“出頭?”鬼才相信你,湘雲低着頭不吭聲。見人家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看,只得說:“咱們如今這身份?”見王夫人還要往下說,心裏煩躁,忙說:“這會子林姐姐還沒回來,也忒早了點兒,太太,寶玉怎麼還不過來,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王夫人寒下臉,我巴巴的爲你們籌劃,一個個毫不在意,全當甩手掌櫃的。還是看不起我這個婆婆?正要拿出婆婆的款,要訓斥一下湘雲。
大門外傳來說話聲,是賈政回來了。西廂走出來寶玉,南面的房裏走來了賈環,二人忙上前行禮。“父親。”
“嗯。都過來吧。”從賈母過世,這爺仨一直這樣,迎送賈政。這會子,寶玉接過賈政的東西,賈環接過周姨娘端過來的面盆水。進到上房服侍父親洗漱。
王夫人迎上前,含笑看着他們父子三人,待賈政諸事就緒,衝周姨娘吩咐:“擺飯吧。”
周姨娘答應一聲,忙去到廚房和麝月一起端着盤子過來。
幾樣普通的家常菜,一盤烙餅,人手一碗綠豆粥。賈政與王夫人主位,寶玉、賈環一邊一個,二人陪着父親喝百花釀。湘雲打橫,周姨娘和麝月侍候大家用飯、佈菜等。
飯罷,寶玉和湘雲回房,賈環也去了趙姨娘房裏探視,周姨娘與麝月拾掇物什。沒人在眼前,王夫人趁便把湘雲有孕之事說了。
賈政聞聽欣喜,這幾年淨看賈珍、賈璉、李紈他們出彩,想想就鬱悶,這會兒也能抖回精神,深深的看着王夫人。“夫人,你也老啦,也該怡孫弄璋享點兒兒女福分。”
“老爺,您也一樣,等寶玉、環兒再來個大登科,咱們家又興旺起來。”
賈政點着頭,例外的沒像往常那般到書房待着,與王夫人聊着府外的傳聞。
“老爺,沒聽說咱家娘娘幾時回京?”咱家娘娘,早已不是莫名死去的元春,她指的是黛玉。賈政明白她的意思,有了孫兒,總不能不爲孩子打算,這打算也忒早了些。又是盤算黛玉,怎麼就改不了老毛病。
院子裏傳來茗煙的稟報:“老爺、太太,薛家大姑娘來了。”
賈政微不可見的皺下眉,看着王夫人,哼了一聲,抬腿出了上房,拾階而下,朝着東廂走過去。
周姨娘打起簾子,請他進去。
東廂裏傳來說笑聲。
王夫人咬着牙,不省心的人,又來了。又不能把人晾在大門外,讓外人看笑話。吩咐茗煙:“叫她進來。”
茗煙一溜煙兒的跑出去。
沒一刻,就見寶釵一手提着一包喫食,一手提着一籃子京杏和海棠果。含笑邁步拾階而上,進了正堂,衝着發呆的王夫人笑道:“姨娘好,釵兒自打跟姨娘分別,一直想着您,我娘也惦記着。這不,今兒個,保寧侯府送來了細點心,還有水果。娘捨不得喫,說是靠着這邊兒照看,總想表表心意,就是沒機會,這次,就借花獻佛,還請姨娘別嫌棄纔是。”說着話,又從籃子裏取出一個包,單放着。
王夫人一聽,心裏比喫下蜜還舒心。當年哥哥這一步走對了,早沒看見,這陣兒一一回報過來。忙說:“快坐下,別說那些個沒味兒的話。不年不節的,破費什麼?”一面又叫麝月倒茶,並讓洗上些京杏給湘雲送去。“你來的正巧,告訴你一樁喜事。”就把湘雲有了身孕告給她。
寶釵一聽,喜笑顏外,連連稱讚說是,賈家要時來運轉,好事臨門。
王夫人正中下懷,把在湘雲面前碰軟釘子之事放在一邊,試探着問那個在保寧侯家的內侄女情形。
寶釵看穿了她的心思,就湊趣兒說,保寧侯家的表姐也惦記着她這個姑母。
王夫人的心一寬,把賈政對她的警示,拋到腦後。姨娘、侄女在利益面前又一次攜手。
麝月端着茶盤走到門口聽着幾句,嚇的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