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二》又見金桂
薛姨媽張口結舌。不敢相信的看着女兒,真是百折不回,就連堂堂五尺高的漢子也比不過她,眼裏閃動着烈焰,要好好計較一番,再不能有半點兒失誤。王、薛、賈、史四家,王家也就這樣了,薛家還有咱母女二人,再就是寧古塔受罪的薛蟠。賈家忒不是東西,明明他們損失最小,偏偏最小氣,全不顧親戚情意,令人傷心。史家敗的沒影兒,整個兒一大家子人,死不了的,不是被賣了,就是下落不明,就剩下湘雲一個人,也是現世現報。沒有賈母,她能嫁給寶玉做填房奶奶?咱那好姐姐就容不下她。也怪了,這會子她們倒有幾分婆媳和睦的樣。她眼裏發着狐仙般的詭異。芒光四射,打着如意算盤。
寶釵開了口:“娘,去見見你的侄女,我的表姐,保寧侯的兒媳婦,沒有她,女兒想在王家棲身,門兒都沒有。”
“等等,丫頭,你莫非眯瞪了?在這兒小院裏棲身,打發咱孃兒倆下半輩子,你想好了?”薛姨媽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那是能人啊,上天不公,不讓她託生男兒身,生生憋屈了她,要不然,誰會爲薛蟠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勞心。想起薛蟠,心裏隱隱發痛,在寧古塔過的還好吧?兒子,你要挺住,娘豁出這條老命,也要救你。
寶釵被薛姨**話刺痛,怨恨的看着她,幽幽的說:“娘知道我。說這話太虧心。好好一個家,是我弄壞的嗎?”
薛姨媽詞窮,爲難道:“窮在鬧市無人理,你是平輩兒好說,我一個長輩去,少不得要見人家太太。”
寶釵陰陰一笑:“娘又不是空手過去,咱們有大禮。”
“大禮?”薛姨媽沒轉過來,混到這份兒上,連份兒像樣兒的點心匣子,也要精打細算。
怨不得被姨娘攆到山裏去,娘啊,你老啦,腦子也壞了。寶釵只好開導她:“咱有姨娘這根線,能通到林丫頭那邊。林松熙要迎娶鈕鈷祿府的格格。”
薛姨媽豁然開朗,可不是,保寧侯一向中立,不與其他爵府深交,這也是當初王子騰爲何要選他家公子做女婿的條件。不能都攪在一個鍋裏煮,總要留個後手。有一樣,保寧侯夫人與嫺妃的母親是手帕交,就是各自嫁了人。也沒斷了聯繫。王家敗落、賈府被抄、奪爵,史家、薛家倒運,也沒傷到保寧侯家絲毫。有一樣,嫺妃在乾隆面前並不討喜,黛玉回來,松熙進京,朝中力量均衡不能不被波及。保寧侯也不能不爲自家着想,死傍着烏拉那拉這根大樹乘涼。這就是咱薛家的契機,不是咱們小人,實在是,在夾縫中生存,不得不爲之。
兩日後,薛姨媽被寶釵精心打扮一番,既不能小家子氣,也不能太奢華,咱沒那個底氣,大方、平實就好。僱上一駕馬車,有寶釵陪着,前往保寧侯府。
不說保寧侯府的是非,但看紅牆黃瓦內的後宮當家人嫺妃,形容異常憔悴。這些日子,耳朵根兒就沒聽着過好消息。先是乾隆親自去蘇州接了黛玉,又一同去嘉興錢府。面見太後不受處罰也就罷了,還把自己的安排全打亂了。讓自己堂妹嫁松熙,是烏拉那拉家的一個重要佈局,太後一直也沒抵死不同意,還讓堂妹跟着過去。要是沒選上也認了,通過密信得知,根本就沒讓堂妹露面。鈕鈷祿氏、弘曆。你們欺人太甚。還有林黛玉、林松熙,本宮就不信,你們不知道真相。忙和這些天,竟成了一個大笑話,整個兒紫禁城都在嗤笑我嫺妃,嗤笑咱烏拉那拉家。
嫺妃好幾天都沒睡好覺,兩眼烏青烏青的,黑眼圈兒用胭脂水粉遮也遮不住,她煩躁的摔了好幾個珍奇古玩,陰沉着臉。
宮女們、太監們小心謹慎的退出去,又給她呵斥進來。“怎的,要給那邊兒報信兒去?”
刷的跪了一地的人,誰也不敢多嘴,這節骨眼兒上,由着她把火氣發出來,誰讓人家是主子吶。有機靈的主兒,忙去把她的心腹——容嬤嬤請過來。
容嬤嬤扶嫺妃坐下,示意侍候的人全下去。自己倒了一杯茶給她:“娘娘,這事兒光生氣不行,咱們把福晉請過來,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嫺妃平靜許多,光在這兒發脾氣也沒用,宮裏頭有不少太後的心腹。還有乾隆的眼線,就等着拿自己的錯。點下頭,叫過來心腹太監,吩咐一陣。
二等承恩公烏拉那拉府裏,這陣子也是氣急敗壞。明明有望的事兒,好好的一盤棋,竟然被對方毀了。皇上、太後啊,我烏拉那拉家一直是忠心耿耿侍奉皇家,不敢懈怠,你們不能這樣做。都是外戚,富察家就能委以重任。處處受重視。林家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承繼德恩公爵位不說,還安排在傅恆身邊****,這分明是拉近他們兩家的關係,又把鈕鈷祿家的嫡女賜婚給林松熙,一步步逼着咱們跟你們翻臉。什麼皇貴妃?什麼只待黛妃回宮,就晉嫺妃爲皇後,全是託詞。爲了給侄女繡婉造勢,特意請了有名的戲班子唱大戲,遍發請柬,弄的人盡皆知。曾幾何時,企盼落空成泡影,弄了個不上不下,只好改口稱:公爺納了個絕色小妾進府。遍邀京城的王公貴戚、親近同僚下屬及福晉、夫人等過府熱鬧。該去的去了,只有不到四分之一,不該去的,一個不差,還有不請自來的。
誠親王的福晉烏雅氏近日患了頭疼症,自是不能勉強。理國公府的陳夫人倒是去了,一心只管與輔國公福晉赫舍裏氏攀談,再就是鎮國公府的蘇夫人,別的人只是略略招呼一下,看在人們眼裏,引起人們議論。蘇夫人倒好說,一向與陳夫人交好,而赫舍裏氏,一向淡出大衆視線,這樣的高調,極爲少見,意味着什麼,一些福晉、夫人們微一冷場,即刻一副明瞭的樣子,紛紛上前跟赫舍裏氏打招呼。
正熱鬧間,一聲嬌笑傳過來:“今兒個,這兒可真熱鬧。我就說嘛,不來才後悔吶。”一位俏麗端莊的中年福晉走進來,身旁陪着的是女主人,烏拉那拉公爺的福晉齊佳氏。
人們紛紛起身附和。傅恆夫人棠兒親到,怨不得主人家親迎。
齊佳氏把堂上的種種看見眼裏,不經意的含笑與人們打着招呼。心裏揣測着陳夫人的真意,一面惦記誠親王福晉烏雅氏不出面的緣由,還有忠順王妃也也未到場。再看到保寧侯府的大*奶王氏跟着侯府夫人,一副諂媚的恭維着陳夫人及赫舍裏氏,一根刺扎的她心痛。定了定神兒,也打起笑顏追過去攀談。
棠兒笑盈盈的跟各位福晉、夫人們寒暄,也跟陳夫人交談幾句,就勢坐到陳夫人身邊,並對主人說:“福晉,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您不用顧着我。”
“那好吧,各位隨喜啊。”齊佳氏剛坐在主位上,好戲開場,是《西遊記.借扇》一折。戲臺上,名優精湛的技藝轉移了人們的注意。
一個衣着鮮亮的年輕媳婦,看上去也是個應邀到訪的客人,面帶嬌笑扶了一個小丫環往齊佳氏那兒湊乎。開始人們沒理會,哪都有媚上的人,不定是那個小官吏有求於主人家,不得其法,轉由內眷出面走福晉的門路。
有認出的人,低低猜測着,漸漸聲音大了起來。知情者悄悄告給陳夫人,她好笑的端詳着那人,又看看保寧侯的兒媳王氏,不要在這兒鬧出戲中戲,給主人打臉。
王氏顯然也聽到人們議論,頭低垂着不敢四顧,臉漲得通紅。保寧侯夫人也臉色不渝,齊佳氏這是何意?想在這裏巴望咱們家出醜?面帶寒芒瞪過去。
齊佳氏還在納悶,這請客還請出錯來?就聽見“哄”的一陣笑,看到自己階下站着的人,險些氣昏。強撐着顏面,低喝着:“這位奶奶,你找我有事兒?”
“奴婢是衛千總孫紹祖的嫡妻夏金桂,前來給福晉請安,福晉吉祥!”
“嗯,知道了,來人,引夏奶奶歸座。”
夏金桂,不是被孫紹祖送到老家,侍候孫家的老太太、太太們。她哪兒受的了那份兒辛苦。當慣了大小姐、當家奶奶,豈能喫那個虧。去到那裏沒多久,就找個機會,跟老太爺稟報,要回孃家幫襯母親打理各種買賣。夏家是官商,孫家也知道,還知道金桂是個獨女,母親過繼一個兒子夏三,也是個不成器的,重由金桂掌家,將來好處還不是孫家的。爲此,老太爺一面給孫紹祖送信,一面安排人送金桂回到京城。
回來的金桂,即刻翻了臉,跟夏母哭哭啼啼的把事情道出,正好夏三在買賣上出了紕漏,差點兒沒讓內務府擼了官商的名頭,金桂趁機接過來。還沒弄熱乎,孫紹祖也聞訊追到京城,到夏家把金桂強帶回他京城的宅院。二人經過一番鬧騰,金桂答應給孫紹祖跑晉職之事,剛好,烏拉那拉府上有喜事,金桂趁機過來攀附。
孫紹祖其人,不少人厭惡他,得意忘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恥於與其交道。金桂也曾是京城裏街頭巷尾八卦的笑料。這會子得見真人,更有人津津樂道得把孫家與賈家、夏家的關係婉婉道來,聽的人被這些勾起興趣,早把臺上的戲忘在腦後。
齊佳氏懊惱自己疏漏,怎麼沒讓人把這主兒擋在府外,放進來丟人不說,這個潑貨弄不好還會壞了自家的事兒。看她那副故作嬌柔的樣兒,簡直與今日老爺新納的小妾一般,不讓她往下說,免的她壞了大家興致,給自家府上蒙羞。忙讓人帶她下去,關在一個僻靜處。回望在場之人語義不明的笑容,更加不安。叫過管家吩咐幾聲。
管家下去,招過一個小廝,讓他去給緒經將軍送信。
府內的戲還沒完結,府外的戲已是開場。消息傳到柳芳那兒,也傳到誠親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