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一十》上天意願
湘雲開口請行,賈政疑惑的看着她。接着又看看寶玉,這對小夫妻也知道爲老父分憂,不過,他們一個懦弱不經事,一個大大咧咧的沒個忌諱,能算計過寶釵或是小姨子薛王氏嗎?下意識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對湘雲諸多言語,一向是見怪不怪,這次也是一樣,她能辦成什麼事?傻瓜也能下金豆了。無非是起鬨架秧子,沒事兒找事兒,真當是人家的乾女兒,要不是趕了個寸勁兒,誰願意搭理她。跟着湘雲又說了一句話,噎的她漲紅着臉怒向責問。
湘雲說的是:“咱們史家跟王家的事兒,也要掰扯掰扯。”
有落井下石的,沒見過這麼落井下石的。王家沒了王子騰,王子勝聽說在去歲夢中猝死,追隨其兄而去。王家再就是些弄不到檯面上的不屑子孫。這時候湘雲還說這種話,分明是公開讓她沒臉,看她笑話。譏誚的問:“真是稀罕啊,打哪兒又出來個史家?瞧我這記性。寶****奶見着史家人啦,怎不讓到咱家裏來?老太太過世也沒見他們露個臉,是得說道說道。寶****奶,你說是吧。”
湘雲有心罵她幾句,礙着人家是婆婆,也不好硬碰硬的鬧騰,嚥下這口氣,換上一副笑臉兒:“要說是吧,寶姐姐也是極有眼色的,這會子過來,陪着太太,省的咱們傷心老太太。”賈母大喪才過了百日祭,就上門找事兒,能說是巧合?分明是算計好了的。王夫人還真是狗改不了喫屎,見着寶釵就像找着主心骨,人家說什麼都應承。爲了這一家子人,不得不跟她們周旋,你們進山溝,我也進山溝,我是寶玉的正房嫡妻,諒你們也不敢把我怎麼樣。王氏、薛氏,不要把賈政、寶玉父子當做唐僧肉,可勁兒的大嚼。看賈珍、賈璉這哥倆,哪一家過的都不錯,聽說胡氏還有了胎兒,巧姐與板兒之事也是板上釘釘,不省心的就是這一房。差距怎的就這麼大?薛寶釵又來生事,王夫人要是看不破這一點兒,難保被休棄下堂去山溝。爲了這,寶玉與自己沒少琢磨,纔想出這個法子,但願能阻止王夫人腦子發熱幹蠢事。不是礙着寶玉,誰願意搭理她。你就是被薛家喫了、啃了、煎炸水煮了,那是你情她願。
賈政見湘雲這般說,並未覺着欠妥,有她跟着,比寶玉跟着去還強,欣慰的矜首稱許:“寶玉媳婦孝心可嘉,跟着你太太出門,凡事多操點兒心。”
寶玉放下心:“有雲妹妹跟着母親,兒子放心。既是她們有了去處,就隨她們去吧,按說母親年紀大了,何必勞累奔波,只是應了人家,不好反悔,好歹盡心就是。”
王夫人再無話可說。斜了湘雲一眼,鬼才相信媳婦的話,原說她是個憨厚的主兒,這些日子看下來,一點兒不輸於寶釵,心裏起膩,撐着面子冷哼道:“既是媳婦好心,還不回去拾掇拾掇,明兒一早就得出去,別讓人盡等着。”
得了王夫人的話,湘雲蹲了蹲,轉身到外頭找麝月和周姨娘幫忙。
不過是接個人,也用不着費多大排場,賈家不比往日,凡事勤儉。就是備些喫食、果子等。天熱,路遠,湯湯水水的不能帶,也就做些糕餅之類的,路上喫,也經餓。明兒早起再帶些茶水、山楂水祛暑。
三個人把面發上,調好餡,放進筐裏,綁在汲水的轆轤上,放在井裏涼着。
****無話,寶玉見睡夢中的湘雲滿眼都是笑,這雲丫頭又不知做了什麼好夢?想起她要與寶釵、薛姨媽她們打交道,心裏不踏實,又不能跟了去。捻轉未眠,直待隔壁有了些微動靜。知道麝月起來了。一會兒又是開門聲,在後,又聽見院子裏傳來周姨孃的說話聲,聽着是去了廚房。他恍惚間,覺着身邊空了,伸手一摸沒了人。一下子清醒,坐起來。披衣起身,踱到外面。
站了一陣,聞着香味從廚房漫出來,也好奇的走進去。見三個女人忙着做胚子、烤餅、裝要帶的水。竟是沒人搭理他。一會兒忙的差不多了,湘雲歉意道:“姨娘、麝月,生受你們了,我去捯飭捯飭,省的太太說道。”
周姨娘也笑了,眯起眼睛看看寶玉,推了湘雲一下:“快去吧,這就差不多了。沒見寶玉站了這半日。”
寶玉笑呵呵的應也不是,不應也不好,“嗯”了一聲,走出去。
湘雲自己打了半面盆水,又兌了些熱水,拿進西廂,又漱了嘴。堪堪梳洗完畢,上房就傳來王夫人的聲音。沒奈何,忙走出去。
碰上麝月過來,手裏拿着洗漱等物。“我去吧,****奶一會兒再過去。”
一陣忙亂之後,看座鐘快到了辰時,大門外傳來敲門聲。
茗煙開了門,但見寶釵挎着一個包袱走進來。
王夫人這邊是湘雲扶着,還有麝月拿着喫食等物,周姨娘手上拿着水袋、裝水的銅壺跟着,走到門外。
李貴也隨着一駕馬車過來。他跳下馬車,給王夫人和湘雲打着千:“李貴見過太太、****奶。車備好了,您上車吧。”
伸手把上車的小凳子放下來,王夫人扶了湘雲先上去,跟着是湘雲,再後面是湘雲接過所帶之物安放好,抬眼看着寶釵笑。
寶釵這才明白,人家這是跟着去,一絲寒芒掃過,萌生恨意。這是防着我,怕我算計了姨娘,好個雲丫頭,好個史大姑娘。又瞥見門內,站着寶玉,一股怒氣湧上來,管你王夫人還是填房寶****奶,咱都不懼,我倒要看看,你們是怎樣待我孃的。淺淺一笑,把包袱遞上去,在麝月的幫扶下,也上了車。坐在湘雲對面。
車動了起來,車把式旁邊坐着茗煙。
車內的三個人,王夫人迷上眼睛,在補覺;湘雲透過窗簾,看街面上各式奔走忙碌的人們;寶釵則打量着湘雲。有時露出一絲嫉忿,好在王夫人昏昏入睡,湘雲意在外面。
還是走在那條官道上,往北,出了西直門,再往前行,棄官道進羊腸小路,上高坡進山,遠遠看見那個小山村。
村口的老槐樹下杵着個什麼,每年的年根兒上,都讓人進去捎點兒東西過去,沒多有少是個意思。回來的人。沒人說過又添了什麼物件在村口。
馬車停住,幾個在村口玩耍的小孩兒湊過來。看稀罕的看着馬車。
老槐樹下傳來哼哼聲:“初一,十五,十五,初一。”有點兒耳熟,又有點兒陌生。茗煙定睛打量那兒,一個蓬頭垢面、穿着洗得發白的竹布色衣裙的老太婆正唸唸有詞。
茗煙納悶,湘雲不解,王夫人也醒了,覺着古怪,打量那個人。
還是幾個玩耍的孩子道出天機,原是兩年多前,從城裏來的人,由李大柱家照看着,開始還好,時候長了,就挑挑揀揀起來,總要大柱媳婦給她做肉喫。這是山村,除開初一、十五趕集,平素哪裏買肉去?冬天還好,能多買些醃上,夏天,多放兩日就臭了。大柱媳婦被她鬧的沒法兒,只好哄她說,好好等着初一、十五,就有肉喫,她就記住了,每天總記着這檔子事兒。
寶釵哭出來,她也認出來,拽着衣襬下了車,不管不顧的衝過去:“娘,您怎麼在這兒待着?娘。”
薛姨媽木然瞪着寶釵,乾癟的嘴脣蠕動着,又看見後面下來的王夫人和湘雲,嚎啕大哭着。嘴裏唸唸有詞:“你們別嚇我,你們別嚇我,這不是真的。你們別嚇我,這是個夢。”
“娘,我是寶釵呀,我是您的女兒呀。”
王夫人扶了湘雲走過來,有些尷尬,不過意的勸着:“妹妹,這是真的,你看看,你姐我親自過來看你,寶丫頭來接你,你乾女兒也過來看你。你真是福分大了去了。”
薛姨媽冷眼看過去,輕蔑的嗤笑道:“姐姐,妹妹真的有福分,總算把你們等來了。我還當咱們得下輩子見了。”
茗煙那邊跟車把式交代幾句,過來等候王夫人差遣。“太太,奴纔去找李大柱,看安排一下。”
“不,這就回去,這兒,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了。”薛姨媽吼起來,接着放聲大哭。
茗煙找過來李大柱和他的女人,湘雲幫着寶釵,作好作歹的把薛姨媽勸回去。
有湘雲幫着,大柱媳婦做好飯菜,又加上她們帶來的喫食,在院子裏擺上個小桌,還有幾個小凳子,幾個人坐在一起,邊喫邊聊。
寶釵靜靜的聽着自己母親的嘮叨,倒也聽不出是受了虐待,終是這裏清苦,不比城裏。放下心,就跟她說,明日一早就回城裏去。
薛姨媽高興了,也不再對王夫人冷言冷語的,又讓把自己的被褥、衣衫留給大柱媳婦,做個念想。
夜晚,寶釵跟自己母親在一道就寢,王夫人與湘雲另由大柱媳婦安排在對面廂房裏。
沒了別人,寶釵就把自己的打算告給母親。
薛姨媽陰沉着臉,輕嘆着;“歸了包樶,你還是沒撲騰起來,咱們還是要憑着林丫頭起來?這日子過的。”
“保寧侯管的太嚴,表姐不敢提咱家的事兒,那個卓嬪的心腹,鬧了半天是嫺妃的人,我琢磨着,丟的那兩份東西,就有她們的份兒。真是喫人不吐骨頭,我怕她們卸磨殺驢,就躲着她們,有保寧侯的面子,他們也得悠着點兒。”
薛姨媽不想住到王仁門上去,再好的親戚也不是自家人,更何況,王子騰活着也沒讓她們住到府裏,他都不在了,他的兒子能好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