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八》驚心遁走
不用說能這般呼喊的非王夫人莫屬,就見她披頭散髮的衝到柵欄門口,就是一通晃悠。“寶玉,我的寶玉啊。”
“再鬧騰把你捆起來,把嘴給你拘上。”女卒嚇唬着她。
王夫人不敢再吱聲,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湘雲、賈芸等人。
這邊兒幾個人也顧不上她,只管心焦寶玉,不知道他此刻是死是活。
獄卒打開門,不耐煩的讓他們自己進去,而後走出去,在外面等候。
看到一個囫圇的人倒在草堆上,湘雲和麝月撲上去,撩開他的亂髮,果然是寶玉。
太醫過去伸手給寶玉把脈,.點下頭,跟賈芸說:“身子太虛了,要好好補補,調養一陣兒纔行。”留下一些藥丸,就匆匆走出去。
賈芸示意湘雲她們暫時留下照.看寶玉,自己去送太醫。
湘雲顧不得,連連呼喊:“寶玉,醒醒的。”流下淚。
麝月也哭了,緊着喊:“二爺,醒醒,我是麝月呀。”
寶玉有了動靜,麝月伸手把他扶着靠在自己身上。
湘雲高興的拿起那裏的一個.破碗,從帶着的食盒裏,取出一小盆雞湯,倒了半碗,拿着小勺一點一點的餵給他。
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忙然看着湘雲,又轉動眼球.兒看了看麝月。嘶啞着問:“雲妹妹,麝月,你們也進來了。”
湘雲給他喂下一個藥丸,糾正着:“咱們是過來看你。.挺賈芸說,你病的挺邪乎,老太太讓請太醫過來看你。”又把幾個藥丸放在他身邊,囑咐他別忘記喫藥。
寶玉有點兒精神,就不讓麝月扶着自己,說是自.己身上太髒,怕燻着她。
麝月無奈,只好依着他。
二人取出食盒.裏的飯菜,擺好,讓他慢慢喫。又留上一部分,拿到王夫人和鳳姐面前,給她們兩個喫。前後沒人,湘雲悄悄的給了王夫人一點兒碎銀子,也給了鳳姐一點碎銀子。
麝月縫製的衣裳,大都是寶玉的,也給王夫人縫了一身。鳳姐的是悄悄跟平兒要的。相互問着說了一會兒話,見她們喫完,就收拾起來回到寶玉這邊兒。湘雲想了想,還是塞給他一點兒碎銀。“別硬挺着,有事兒讓人家給咱們通個信兒。”
回去的路上,誰也沒心思說話。愣愣的直到進了家門,見到賈母,二人紅着眼圈兒也不敢多說,只說是,人還好,就是太虛了。
賈母沒言語,她望着窗戶外,樹葉凋落,沒了生機,寶玉,你要挺下去,不能太嬌貴,都是往常太寵着你,把你慣成個無用的人。好好在牢裏想想,出來後,幹什麼?“雲丫頭,麝月,你們回去歇歇的。”伸手拉起被子,躺下。
湘雲回到自己屋裏,見香菱正發呆,不會是鋪子那兒有了什麼難處?碰碰她:“你就是沒閒着的命,才歇了半天,就成了呆子。”
“你說這趙姨娘沒病吧?好好的,跟我說了些沒邊兒沒沿兒的話,我開鋪子,有她什麼事兒,瞧她興的,跟栽跟頭撿了錠金子似的。”香菱也學會琢磨事兒,不再犯糊塗。
湘雲話到嘴邊兒沒說出來,想起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等香菱的鋪子有了着落,再跟她透底,不願意推掉也不晚。
去到牢裏,渾身沾了些難聞的味兒,趕緊洗了洗,把衣裳換下去,約着麝月一塊兒洗着。這晚上,睡夢中也是在牢裏看着毫無聲息的寶玉,大叫一聲,把香菱嚇的猛掐她,掐醒了,一問才知道,沒好氣的掉轉頭不再搭理她。
二天,她們纔起來,就聽見外面有人說話,一看又是趙姨娘,她倒是步步緊跟,相遇想起寶玉受的苦,指着一件事兒去到廚房幫着麝月和琥珀做飯。
香菱被人家親熱的拉着,去到那院子裏,又是端茶,又是端點心盤子過來,實在是刻意結交,弄的香菱越發的疑惑,咱們有這麼好嗎?
聽見周姨娘過來,香菱忙搶過去跟人家拉呱,這才躲開趙姨孃的糾纏,藉口老太太有事兒,就跑到外頭街上溜達。
邊走邊琢磨,總覺着人家有事兒瞞住自己,在這樣的大家族裏,一點兒也感覺到安全,她從小就被人拐走,經過這些年的煎熬,也不想總讓人這麼算計,極想掙脫她們,自己過一個安穩的日子,一個平淡的日子。
有人從自己身邊走過,又轉回來。“你不是香菱吧?”
誰會認識咱?抬頭一看,正對上王嬤嬤的兒子,王祥的目光。人家騎在馬上,低頭下看。
香菱心裏頓時像熱天裏喫了塊冰,真是舒坦。忙說:“王大人,我是香菱。”
王祥下馬走過來,奇怪道:“你不是跟着薛家回了金陵?”
香菱一聽眼圈兒紅了。
王祥一看知道有事兒,大街上,說話也不方便,就說:“我娘也在城裏,你,要是得空,就跟我回去見見她。”
香菱巴不得的,忙點頭跟上。
有她跟着走,王祥也不能騎着馬快走,只好牽着馬陪着她一起走。到了王家宅院,把馬交給小廝,陪她走進上房,見到王嬤嬤就說:“省的您總惦記她,把她給您帶回來了。”
香菱一見到王嬤嬤在屋裏,一步跪過去,抱着王嬤嬤就是哭。直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王祥的妻子也聽說了,趕着過來,見到她這個樣子,明白啊,這是受了大罪的,勸着她:“大妹子,別哭了。咱不是回來了?有什麼事兒,咱們好好商量辦。啊,別哭。”
讓丫環給她端過來茶水,親手遞給她,勸着她喝了半杯,又讓人端過來熱水,幫她絞好面巾給她擦臉。
香菱平靜下來,就把自己的遭遇說了一遍,王祥在裏屋聽着,氣的直罵薛家無義,又聽說香菱還要重整旗鼓,開鋪子做買賣,點點頭,好個堅強的女子。
天將擦黑兒時,香菱走回賈母的院子,也沒有去別的地方,只管自回房裏躺下。
湘雲從賈母屋裏過來,見她這樣,有點兒擔心,就問她:“你上哪兒去了?真讓人擔心。也不說一聲,飯還給你留着,在竈上溫着。也不點上蠟,黑燈瞎火的。”
“黑燈瞎火的,你還看不見個大活人?”香菱不好意思起來,回了一句,起身去到廚房,把放在竈上的飯菜拿下來,擺在通風的地方,想着明早再喫。又把竈上溫着的水,倒在面盆裏,洗畢。出來後,見西廂房還亮着燈,覺着納悶,那屋不是沒住人,誰在那兒呀?
正這時,那屋的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麝月,一邊兒還一遍拾掇着身上。她見到香菱,即刻湊上來。“回來了?去哪兒啦?”
香菱支吾着:“去到街上走走的,要開鋪子,總要看看市面上的行情。”
麝月神色有點兒怪異,親熱的拉着她的手,問:“雲姑娘在不?”
香菱明白人家這是有事兒,點下頭,拉着她進到自己屋裏。
湘雲也沒睡,就着燭光正比劃着兩塊衣料,還有兩包棉花。
見麝月過來,忙問:“才見着屋裏人多,我也沒問。給寶玉和二太太他們做棉衣的布料,和棉花你拿上沒有?”
麝月氣呼呼的坐下,點下頭。不甘心的:“雲姑娘,別人我不知道,怎麼到了寶玉和太太這兒,就這樣?”
湘雲忙問怎麼回事?
這次是李紈帶着人買回了今年過冬的衣料和棉花,按人頭兒分給各房。老太太這兒,是讓鴛鴦掌管着。那邊兒是邢夫人和平兒拿上包括賈赦、賈璉、鳳姐、巧姐、賈麒等人的。再就是尤氏拿上賈珍、賈蓉、胡氏和鸞鶯、佩鳳等人的。二房這邊兒是趙姨娘和周姨娘拿上包括賈政、賈環、寶玉、王夫人等人的。湘雲拿上自己和香菱的兩份兒。餘者各自在李紈這邊兒單領。
麝月知道趙姨娘不待見寶玉和王夫人,就主動請纓,要給他們二人做棉衣。這得跟趙姨娘要東西。
趙姨娘一聽,倒是滿臉堆笑的應下。給東西的時候,衣料倒是夠尺寸,棉花少的還不夠一個人用的。這怎麼行,一爭辯,人家說是要給老爺做件袍子,棉花不夠用,就得各人裁奪些,大家都一樣。
麝月不好再說別的,李紈分完了東西,就回到賈蘭那邊兒去,賈母也睡下了,看能不能從這邊兒勻點兒出來。
湘雲心裏有氣,正要說什麼,就見香菱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包棉花遞給麝月。“拿去吧,快點兒給他們做上,牢裏不比外頭。”
“這怎麼行?你們這兒兩個人,不行,不行。”
“我都要當掌櫃的了,怎麼不行?”香菱逗着她。
麝月愣了愣,忽然笑了,想起什麼,****的白了香菱一眼:“以後有事兒還找你。”
送走了麝月,二人回到屋裏躺下,湘雲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嘟囔一句,就傳過來輕微的鼾聲。
香菱睡不着。想起王嬤嬤,想起黛玉,心裏就疼,也不知道她回到蘇州過的好不好?聽王嬤嬤說,她的祖母辭世,她很傷心,不大可能再回宮裏。她一個貴妃娘娘,就這樣走了,回孃家住着。到底跟咱不一樣,人家有孃家。自己要是有孃家就好了,哪怕就是再苦,再累也情願。不過,林姑娘能抗得住皇家不?誠親王兩口子都去了,她擰得過人家嗎?做人真難!做個沒枝沒葉的人更難!不知不覺的好似看到了黛玉,看到她站在山巒間含笑看着自己。
天亮後,湘雲與香菱起來,洗漱後,一塊兒喫了飯。
香菱奇怪,賈母疼愛湘雲,這幾日也總是讓她過去跟着喫,怎麼不去了。問湘雲,人家竟是支支吾吾的,算了,各有各的難處。今早就聽麝月說,要去大觀園裏再整些果子過來,一來存在窖裏,留着冬天慢慢喫,二來人口多,那天採摘回來的果子,給各屋一分就沒多少。
香菱想,正好幫着乾點兒活兒。就跟着尤氏、湘雲、平兒、鴛鴦、麝月走進大觀園。
一片蕭條,滿目的黃葉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層,再沒人拾掇。
這次,都長了記性,也抬着兩個筐過來,說是一會兒李貴再找兩個筐送過來。幾個人邊說邊笑邊幹着,倒也不寂寞。
香菱和麝月在一起幹,眼看裝了滿滿一筐的果子,就直了直腰,不經意的掃視了身後,發現一個讓她難忘的目光,匆匆移開。是她?不?怎會是她?再次用目光追逐那個方向,一個蜜合色的大襖,迅速躲避到那個山牆後頭。不是她,何必要躲開。
麝月毫無知覺,見香菱發呆,就打趣着:“又想薛大爺了?你呀,真是的。”
薛家,我就真的躲不開她們?不,自從被買到《怡香院》,就跟她們斷了,再相見就是路人。香菱啊,你要有個記性。不行,這裏不能待了,要走,要離開這兒。
李貴來了,幫着她們把幾筐果子扛回賈家。就走了,李嬤嬤也離不開他,人家也有一大堆事兒等着做。
香菱回去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說起來也沒什麼,不過是在回來的路上,晴雯讓人給做了幾件上好的衣裳,還有幾樣釵環簪子。都收拾到包袱裏,回頭發覺湘雲不知何時走過來,愣愣的看着自己。
“你要走?爲什麼?咱們哪點兒對不住你?”湘雲質問着,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香菱膽子也忒大了,竟要揹着自己離開這兒。
香菱平靜的說:“這裏再好,也是別人的家。我聽人們說過,千裏搭涼棚,沒有不散的宴席。我這就跟老太太辭行去。”
湘雲急了,一把拉着她:“你要是不想跟趙姨孃的弟弟好,就跟老太太說去,也用不着走啊。”
果然有事兒,把我瞞的死死的,這兒就更不能住了。推開湘雲,拿起包袱走出去。
進到上房,見賈母正和李紈說話,還有邢夫人、尤氏、平兒等在。大家奇怪的看着她,好好的一本正經走過來。
“老太太,香菱蒙您收留這些日子,咱感激不盡,今兒個我走了,走自己的路。”咚咚咚磕了三個頭,起身又給李紈施禮,向平兒和邢夫人告別,頭也不回的邁出房門。
“香菱。”湘雲追到門外。
香菱轉過身,低聲說:“昨個兒,在園子那邊兒,見着薛家大姑娘在。”
薛家大姑娘,寶姐姐,怎麼會?湘雲不相信的看着香菱一步步走遠了。
天飄下雪花,靜靜的掩住那一溜腳印,今年的寒冬來的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