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四》薛氏鬧府
“我的天啊,我活不了了。姐姐、寶丫頭,你們得有良心啊,你們不能丟下蟠兒不管。”從外頭傳過來熟悉的聲音,任誰也聽的出來,薛姨媽來了。
“姨太太,您別哭啊,咱們老太太、大老爺、大太太、老爺、太太、東府的珍大爺、珍大*奶,還有各位奶奶們都在這兒,您有話等咱們回稟一聲的。”
“回稟什麼?人都死了,來什麼假招子?”全然沒有大家子貴****氣派。
聽着外麪人跟薛姨媽說着話,周瑞家的含笑跟寶釵說:“****奶,你看這?”
寶釵知道母親來的意思,寶玉回來了,哥哥薛蟠還在牢裏待著,能不急嘛。其實自己心裏也急,看人家父子、母子們在一起,想想自己孃家,哪能不傷悲?只是自己已經是人家的媳婦,不敢在人家興頭上,說自己的事兒,原打算,晚上跟自己婆婆,也是姨娘提提。沒想到母親找了來。看滿大廳裏的人竊竊私語,俱是看笑話的人,起身到賈母面前。“老太太,您別生氣,不值當。我去看看外頭,別掃了各位的興致。”又對王夫人伏了伏身子:“太太,我去了。”
王夫人聽到自己妹妹來了,.心裏也不忍,想離開去看看,又正值這邊兒也鬧饑荒,萬一自己走了,權被人家奪了去,再奪回來就難了。見寶釵出去,正和心意,點頭示意她快出去,免的自己妹妹又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
邢夫人含笑道:“薛親家又不是外.人,好不容易湊在一起,我纔想着少了一個人,可不就應在薛親家身上。來人,請姨太太過來,咱們大家熱鬧熱鬧的。老太太,您說,是不是?”
賈母冷笑着,心想看你們能鬧.出什麼幺蛾子,沉聲道:“有請薛親家太太。”
薛姨媽忿忿的走進來,一身的素服,身後跟着丫環.同喜、同貴。看到賈母在,畢竟懾於人家的氣勢,不敢胡鬧,上前向賈母施禮:“老太太,您精神還好吧?身子骨還硬朗?”
賈母含笑禮讓着:“還不快給姨太太安副碗筷,就在.我身邊,老親戚們都不大走動了,正好姨太太來了,咱們湊個趣兒。”
有丫環取來一副碗筷,按照賈母說的,在賈母身.邊又設了一個座位,讓薛姨媽坐過去。寶釵臉上有了光,又看看王夫人。心裏揣摩賈母的意圖。
薛姨媽看着滿.屋子的人,心裏想着自己兒子在牢裏熬着,心中難受,哪有心思跟他們笑談調侃,正色看着王夫人問:“姐姐,我的親姐姐,我的蟠兒在哪兒?你說話呀?今個兒你不把蟠兒接回來,我跟你沒完。”順手把面前的碗筷往桌子上一砸。
賈母正坐在薛姨媽身邊,這麼一砸,弄的滿身都是酒菜油腥,也嚇了大家一跳,平素慈眉善目的薛家太太也有這麼強悍的一面,讓在座的人大飽眼福。
王夫人臉上掛不住,喝道:“妹妹,你這是何意?老太太好心以禮相待,咱們闔府都爲了我那大丫頭傷心,你攪合什麼?你還像個當姨孃的嗎?”
薛姨媽鄙視的大笑起來,指着自己姐姐問:“傷心?哼,我看你們分明是大喫二喝的,哪有傷心的樣子?別逗了。你說,你怎麼把我的蟠兒救出來?你說。”
賈政見薛姨媽這般無禮,不悅的發了話:“姨太太,咱家寶玉出來,是皇命。蟠兒犯的是大罪,這不是一碼事兒,你還是回去吧。二天,我讓璉兒再去找找人。放心,只要還沒判下來,就有指望。”
薛姨媽含淚看着賈政,帶着希翼發問:“姐夫,這是真的?你別糊弄我,我就蟠兒這麼一個逆子,沒法子,讓你們費心了。”又衝着賈母彎了彎腰。“老太太,是我急了眼,讓你們見笑了。我不喫了,姐,我在外面等着你。”
王夫人心想,這個老妹子還真不是一般的軸,連我也不放心。只好安排周瑞家的。“去送姨太太回去,讓那些婆子、媳婦們經點兒心,好好侍候着。”
“姐姐,你就別瞎操心了,我那媳婦,你那外甥媳婦正在家裏折騰吶。”
寶玉回了家,薛蟠還在裏面待著,夏金桂一聽就大罵薛姨媽無能,寶釵忘了本,把自己孃家哥哥的死活不當一回事兒。又加上那個寶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跟着自家小姐胡鬧,把個薛姨**的沒處躲藏,只好到自己姐姐家避難。
衆人聽了,只好忍着笑背過臉去,倒是一物降一物,王夫人氣的白了臉,敢情拿我當軟柿子捏,就知道欺負我。
寶釵也覺着丟臉,忙說:“我陪着您過去,還反了她了?”
薛姨媽爲難的看着她,大放悲聲:“我的兒,你嫂子雖說混,也說得有理,還是把你哥哥想法子救出來纔是。”
鳳姐忙上前打圓場:“姨媽,來就來了,好歹坐坐的,喫了飯再回去。那邊兒的弟妹也不能總鬧吧?”
賈母見薛姨媽鬧個沒完,也厭煩了,就吩咐着:“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起身回到自己房裏,撇下一幹人不管。李紈也隨之離了這邊,跟着去到賈母那裏。
賈赦一見賈母走了,也拂袖而去,跟着的還有邢夫人、賈珍、尤氏、賈蓉、胡氏等人。倒是賈璉、寶玉、鳳姐不好走開,守在薛姨媽身邊,安慰着她。
寶釵聽着他們無關痛癢的說着客套話,無奈的苦笑,誰心裏都明白,薛蟠是犯了大罪,不是殺人、打人這麼簡單,沒有人敢冒着違抗聖旨的殺頭大罪,去贖他。往牢裏扔銀子也就是讓他少受點兒罪。
王夫人本來就心煩,寶玉回來了,娘倆還沒好好的說說話,就被自己妹妹攪了局。看她傷心的份上,也不好訓她,總是自己妹妹,大面上還得過的去,就跟鳳姐、賈璉說:“讓她們娘倆說會兒話,待會兒,咱們跟過去看看。”起身招呼着薛姨媽一起回到自己院落。
寶釵拂去母親臉上的亂髮,攙着她進王夫人的院子,走到自己屋裏。讓鶯兒去沏茶。自己扶了母親坐在炕上。
鶯兒端過來熱茶,薛姨媽喝了幾口,放下,眼裏帶着渴望。“女兒,你去求求林姑娘,不是說她做了貴妃娘娘,她的大恩大德,咱們來世回報她,求她幫幫咱們。”
寶釵苦笑着,掃了母親一眼,低聲說:“母親,醒醒吧,這府裏也大不如以前了,娘娘不在了,林姑娘那兒,誰讓咱們當初沒好好待承人家,這都是現世報。”
薛姨媽呆了呆,無聲的哭起來。悔不當初,誰會想到那丫頭會有今日的富貴。不死心的:“你不是跟她在宮裏處的不錯,人家做了高位,大人有大量,許是不會記恨咱們。”
“別說了,這府裏的人,不會讓咱們去擾她,她是這府裏唯一的護身符。咱們見不着她,咱不能自討沒趣兒。一會兒,我跟媽過去,看看那個潑婦能鬧出什麼花樣?”
鶯兒從門外走進來:“奶奶,太太讓咱們過去,讓先喫了飯的,一塊兒過去看看。”
薛姨媽放下心,姐姐還是姐姐,臉上又有了笑模樣,跟着寶釵到了王夫人房裏。見寶玉也在,臉上還掛着淚痕。
王夫人讓丫環們擺上飯菜,陪着自己妹妹用餐。寶玉、寶釵作陪。沒了外人,也沒了心情,各人揣着自己心事,嚼蠟一般的用過飯。
丫環們撤下去殘席,換上茶水,喝過半盞,外面傳來了璉二爺、璉兒奶奶來了的稟報。
薛姨媽有了依仗,興沖沖的帶着王夫人、寶玉、寶釵、賈璉、鳳姐等直奔自家院落。
還沒進大門,就聽到砸東西的聲音。還有大聲謾罵,怎麼裏面還有男人的聲音。王夫人奇怪的看着薛姨媽。
“是她的過繼兄弟,叫夏三。一個不務正業的混混。”真是什麼人進什麼門?在場的人無不現出輕蔑的神態。
跟來的人推開大門,薛家下人們看到他們,鬆了一口氣,主人現了身,就沒他們什麼事兒了,讓在一旁看風景。
賈璉拿出架勢,喝道:“住手。這是幹什麼?”
來了一位****倜儻的年輕貴公子,還有那府裏的鳳凰,聲名遠播的鳳辣子,整日價喫齋唸佛、心如毒蠍的王夫人,一下子都聚到自己眼前,嚇的夏金桂忙住了手,整了整儀表,施施然走上前:“金桂見過姨娘、二表兄、二表嫂、妹夫,給您們問安。”
鳳姐扶着王夫人本想好歹找個坐的地方,見屋裏屋外的沒個下腳處,橫了薛家的媳婦們,沒點兒眼力見,這就是這個姑**治家規矩,怨不得兒媳婦也擺不平。
平兒忙讓跟來的媳婦們,還有薛家的媳婦們把屋裏清出來一塊兒能下腳的地方。
寶釵翻過味兒來,也跟着張羅,把自己母親,還有王夫人請到母親的上房裏歇腳。又讓鶯兒、同喜她們起竈燒水沏茶待客。
夏金桂扯扯自己孃家過繼兄弟夏三,一個也很清俊的男子,別的還好,就是眼睛裏帶着一絲不公正。一同跟了進去。
王夫人坐在炕沿兒,身邊是薛姨媽,鳳姐、寶釵站在一旁,寶玉、賈璉坐在太師椅上。周圍環繞着一羣丫環、媳婦、婆子們,門外還有一些小廝、家人們。
王夫人手裏不停的轉動着那串佛珠,看也不看站在身前的金桂姐弟。“這是哪家的規矩?一個大家子媳婦,竟帶着孃家兄弟砸自家,瘋了不成?”
金桂心裏發慌,知道人家來者不善,也豁出去了,左不外乎就是這麼一檔子事,一咬牙,揚眉回道:“咱們不過是小門小戶的人家,不懂的你們大家子規矩。我就知道,咱們是被薛家母子騙來的,要了我的身子,就把我拋在一邊,當沒我這個人。喫喝嫖賭沒有不幹的,就是不幹人事。倒是跟大牢有緣分,幾進幾齣的,把個家敗成這樣,我怎麼活?”
“阿米託佛!身爲女人,三從四德你母親母子就沒教過你?”
金桂冷冷一笑:“我娘倒是教過我,請問,這位太太,在家從父,出外從夫,我這會兒怎麼從?從誰?從那個蹲大牢的人?”
“放肆。”王夫人輕吐這兩個字,眯上眼睛。就聽見周瑞家的上前一步,掄圓了巴掌,照着金桂臉上就是一陣招呼,噼裏啪啦,夏金桂臉上頓時腫起來,眼睛也睜不開,身子被兩個媳婦扥住,動彈不得,怒視着王夫人。
夏三起始被嚇住,待見着自家姐姐成了這樣,急了眼,衝着王夫人就撲上去:“你們欺負咱們,我跟你們拼了。”
賈璉喝道:“把他綁了,送到衙門去。”
夏三吼着:“你憑什麼綁我?”
王夫人哼道:“在我賈府裏生事、砸東西,恐嚇內眷,到了哪兒,咱們也佔理。扔開她。”
薛姨媽白了臉,仔細聽着,話裏有話,不錯,咱們還是住在人家賈府的地盤上,她是真的來撐腰,還是殺雞給猴看?姐姐啊,你還是我的姐姐嗎?
夏金桂像布袋一樣癱在地上,掙扎着直起身,直面王夫人吐出兩個字:“休書。”給我休書,咱們今後是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幹。
王夫人看着薛姨媽,溫和的相問:“妹妹,你看?”
都鬧成這樣,彼此心結難解,就此讓她離開,也少生不少氣。點下頭:“容我跟蟠兒說一聲的,再答覆她。”
賈璉見此,也就讓人放了夏三,把他們姐弟攆出去,從今往後不準進門滋擾,休書會讓人送過去。
王夫人滿意的站起身,吩咐寶釵:“好好陪着你母親,缺什麼讓人找你周姐姐要。”在鳳姐的服侍下離開這裏。
寶玉至始至終沒說一句話,眼裏帶着複雜的意味,走在最後,低聲說:“多陪陪姨媽。”說完就往外走。
寶釵急道:“寶玉,你?”
“對不起,家裏還有事兒?你保重吧。”追上賈璉。
寶釵疑惑的看着走遠的寶玉,還有事兒,他們不會瞞着我吧?難說,就要追出去。
“寶丫頭,寶丫頭。”薛姨媽扶着門檻叫着。
看着不成樣子的院落,寶釵流下淚,夏金桂把這裏的罈罈罐罐都砸了,箱籠衣被也弄到院子裏,不是姨娘過來,這一切又要帶走。姨孃的做派,自己被驚醒。寄人籬下,想起當初對黛玉的輕賤之詞,說到底,咱們母女纔是寄人籬下。黛玉是賈母真正的外孫女,別看老太太爲了家族利益能捨棄黛玉,到底還是把大觀園還給她,聽說還有不少貴重的珠寶。今天,姨娘在這兒耍了這麼一手,就是讓咱們老實聽命,否則連夏金桂還不如,人家還有孃家可回,自己母女,還有哥哥,離開這府裏,連個安身之處也沒有,都是哥哥弄的,爲了攀牢理親王府這棵大樹,把京城裏的十來間房子也賣了,換成銀子投進鋪子裏。哥哥,你真是薛家的災星。身上感到陣陣發冷,攥緊了粉拳,卻是無處可擊。又想起在大廳的那一景,分外沉重,不能讓他們把薛家甩了,想到這兒,臉上綻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