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八》廳堂言文
兩駕輦車來到城門口,後面跟着從扈的數十騎精幹的侍衛。 牛繼宗與烏拉將軍忙迎過來,走到輦車前,待要下跪參見,被裏面之人止住:“在外面不用拘禮。 ”
“是,恭送四爺。 ”
“嗯,小心當差。 快點兒,玉兒,你坐穩了。 ”裏面是乾隆與黛玉,還有顏芳、雪雁跟着侍候着。 他們順着大道朝着隱賢山莊緩緩行過去,留下一排車轍印。
早在乾隆決定要去隱賢山莊之前,査啓文就緊張的進行着一系列的準備。 並與負責護衛的柳芳對周圍環境實地考察,佈置從扈人員的警衛重點。 八月十五過後,就有太監到此巡視,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垂詢,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 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的侍衛、太監等帶了許多護衛人員出來,各處關防擋圍幔,指出隱賢山莊的家人,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啓事,諸多繁雜,儀注不一。
看着外面的風景,黛玉陷入沉思。 在這兒與那些讀書人見面,真的會融洽相處,萬一有些不雅之事,惹起聖怒,所謂天威難測,豈不是害了人家,皇權之下,豈能讓他人嘲諷藐視,這在與太後、乾隆近距離接觸之後,充分的理解到這一點。 想着招數,順手抓起雪雁放在自己身邊的葡萄、脆棗、香蕉等,卻是抓起了那人的手。
“怎麼啦,讓你這麼魂不守舍。 就連朕跟你說話,都沒反應。 ”一副受傷的樣子,眼裏閃爍着一股戾氣,竟是與笑顏同現。
黛玉感到冷,就往人家那兒靠了靠,卻是被緊緊摟着。
“就是想起了那年,在惠德書院地事兒。 ”
“那幫書呆子。 真真可惡,迂腐。 頑固。 想起了就有氣,真想把他們都抓起來,關到大牢裏。 ”想起了那年看到的陳正琊受傷的模樣,還有那幫書呆子發飆的氣勢,心裏就有氣。
黛玉搖着頭:“美的他們,敢情有地方管飯了。 又有住處,又有人管飯。 天下的美事兒,都讓他們算計了。 ”
乾隆意外的看着她,眼裏全是笑意。 這丫頭又想什麼吶?難道對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地文人、學子們還有更好的法子。 鼓勵地:“玉兒,有招數治他們,說說看。 ”
黛玉忽閃着那對含露目,盈盈一笑:“咱們也難難他們,皇上的文才比他們誰差?我就不信了。 咱們比比看,少聽他們胡謅。 ”
“這倒是,朕從小就在上書房苦讀,師傅們也都是名儒大家,能比他們差,朕就別在這天下混了。 嗯。 這話有理。 關他們進牢裏,成就他們的清高,傲世,不畏皇權,多了去了的美名,朕豈不是賠大發了。 ”
“沒錯,我爹爹在世說過,有些人就是一根筋,死犟死犟的,九條牛都拉不回來。 不是你們犟嘛。 咱們比比看。 ”
這倒是。 要安撫、化解幾方面的恩怨矛盾,一次交道很難解決。 這丫頭。 怕我性急,反倒弄壞了這事兒,心眼兒不少。 可她怎麼就不願意在宮裏周旋,也罷,對影兒的時候,我艾新覺羅.弘曆地詩詞不比別人差。 頓時升起比試的慾念。
前面迴轉探路的太監,稟道:“回皇上,査啓文一家在門前恭候御駕。 ”
乾隆哼了一聲:“知道了。 ”
過了石橋,前面就是隱賢山莊。 査府。
就見大門中開,門前跪着査啓文、金夫人及幾個兒女,還有衆多的丫環、媳婦、僕人們。
眼見着輦車進到二門,乾隆攜了黛玉的手,將她扶下輦車,走進去。 “都起來吧。 朕是微訪,不用這麼興師動衆的,不要擾民。 ”
査啓文率夫人和家小們忙謝恩爬起來,跟着進到正廳。
乾隆坐在正位,身邊是黛玉相伴,身邊圍着雪雁、顏芳等人,還有駱吉等太監隨着。
査啓文和夫人跟進來,跪在乾隆面前,叩首。
乾隆好言勉慰一番,就讓他們起來說話,並賜坐。
二人謝座,坐在下首,把各路來的文人、學子們的情形說了一下。
乾隆得知有幾位南邊兒地大儒也應邀到訪,心下頓喜,看了看黛玉,小聲說:“犟脾氣的來了。 ”
黛玉也小聲說:“咱們的不也到了。 ”
乾隆心下讚許她,也平復下好鬥之心,也罷,先讓下乘之馬跟上乘之馬,逗逗的,看看他們的底牌,就含笑對査啓文說:“文緯只管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別管朕。 朕跟姑娘要好好玩兒玩兒地。 ”
城裏來的有劉墉、紀昀等人,還有一些平素就喜好詩詞歌賦的世家子弟們,想到此,詭異的笑笑,拉着黛玉步入園子裏遊覽。
因乾隆發了話,査啓文也就從善如流,退下去,又走進園子裏的“文偃小築”,裏面是一座大廳,有衆多的文人在相互的攻訐、嘲弄,一時之間,孔夫子雲,孟子雲,老子雲,莊子雲,之乎者也充斥在大廳之內。 好在俱是文雅書生,倒還沒有什麼粗話。 仔細看了下,劉墉與紀昀也在其間,還有些許京城內的文人、學子,賈環、賈蘭夾在其中,因着年小,有些不知所措。
賈環倒是一臉的興奮,打小就沒見過這麼多的文人相聚地場面,驚地張口結舌,只管樂。 賈蘭沒他那麼緊張,眼裏總追尋着一個人,時而喜悅,時而擔憂。 他對賈環說:“三叔,我內急,要出去。 ”
賈環不好丟下他自樂,也只好跟着他走出大廳。 正好與査啓文走跟對面。相視一笑,拱了拱手,趁着大家跟主人寒暄之際,溜出去。
走到僻靜的地方,找到茅廁,如廁之後,出來了。 二位均是年少之人,哪能記地來路。 又不見主人家的人,急的要哭。 正這時,遠遠的看見一個人,是雪雁。 二人愣住,難道黛玉也在這兒?
賈蘭三不管的喊着:“雪雁姐姐,雪雁姐姐。 ”
正是雪雁出來爲乾隆踏路,爲的也是去看看文偃小築的熱鬧。 聽到賈蘭地喊叫。 忙走過來,驚喜的:“你們也來了,等等地,我去告給姑娘一聲的。 ”
賈蘭忙說:“我要去看姑姑。 ”
賈環也說:“我也要見林姐姐,我也想她。 ”
賈蘭生怕雪雁不允,忙說:“我有急事要告給姑姑,耽誤不得。 ”
雪雁點點頭,囑咐讓他們不要亂走。 以免走丟了,讓人誤會。 就轉回去。 想到賈蘭能有什麼急事兒,也不帶費這份心,告給黛玉,她自會應付。
轉身疾步走回正廳,見乾隆與黛玉正要走出來。 忙把見着賈蘭他們的事兒,說了。
乾隆聽到說,賈蘭有事兒要見黛玉,狠狠地瞪着雪雁,多事的丫頭,賈府的事兒,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心裏儘管不悅,也不好正面阻攔,就對黛玉說:“見見吧。 萬一有事兒吶。 ”
雪雁聞聽忙把賈蘭、賈環帶進來。 二人見到黛玉和乾隆在一起。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二人也是見過聖駕的。 只是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相見,忙跪下叩拜。
“奴才賈蘭給皇上叩頭,皇上吉祥!”
“奴才賈環給皇上叩頭,皇上吉祥!”
乾隆讓他們起來,想了想,還是賜了座位。
二人謝座,拘謹的側身坐了。 賈蘭急切的說:“姑姑,蘭兒要保護姑姑。 ”
黛玉笑了,沒想到這孩子是爲着這事兒來找自己的,心裏感動,在乾隆面前還是不能太顯露,微微點着頭:“好蘭兒,姑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你還小,姑姑這兒有好多叔叔們幫着,不怕的。 ”
“可是有人很神的,怎麼辦啊。 ”
黛玉心裏咯噔一下,這是個什麼人,能跟自己過不去。 這些年,自己也沒得罪過什麼人,那就是有人看自己不順眼,心裏一動,看着賈蘭。
賈環本想拽拽賈蘭,讓他住口,也不看在哪兒,信口開河的要闖禍的。
乾隆來了興趣,有趣兒地看着他,示意他說下去。
賈蘭顯然明白了賈環的意思,也想起了乾隆的身份,不能像在黛玉自己面前那樣隨便。 遲疑着看看黛玉。
黛玉鼓勵他:“蘭兒有什麼話,就跟姑姑說,不怕的,說錯了也不礙的。 ”順手拿起一個葡萄塞進他的嘴裏。
賈蘭就把在蘇州到金陵,及在絳玉庵左近地見聞,又從金陵出來到了京郊的路上,說了一遍。 “他說他叫浪滄客,可總是神龍不見首尾的。 ”當然,這個機靈鬼自然的把甄家的人略過,想起了焦大,得意的告給黛玉。
黛玉聞聽笑出了眼淚,搖着頭,這個焦大,倒是衷心護主。 心裏有絲絲錐心的傷痛,原來在外頭也不讓人放心。
乾隆衝駱吉點下頭,駱吉匆匆出去。 看着賈環,又想起探春,就問了幾句,知道他在家學裏讀書,想起那個不知好歹的寶玉,心裏頗爲反感。 又問着賈蘭,都是在金陵的事兒,得知邱光的作爲,沉着臉。 看到黛玉不以爲然地樣子,也覺着失態,對賈環也撫慰一番。
“這麼小地兩個孩子,也沒人跟着,朕不是給了賈府三個名額,怎麼就來了你們倆?”
賈環忙跪下說:“原本讓奴才的二哥一起過來,只是二哥他受了風寒,怕過給大家不雅,就先讓我等先過來。 ”
“嗯。 ”乾隆心裏極爽,好個賈寶玉,怕了吧,見不了世面地小人,也就在家裏作威作福吧,一遇上正經啃結上,就現了原型。 心裏有了數,讓賈環、賈蘭叔侄跟在身邊從扈,不用跟那些文人酸客們住在一起。
能跟着聖駕出入,這是多大的面子,黛玉也喜歡,拉着他們問長問短的,眼瞅着時候就不早了,乾隆在她停頓片刻的空檔裏,忙說:“過去看看吧,不早了。 ”
黛玉一手拉着賈蘭,身邊跟着賈環及雪雁。 顏芳等人,朝外面走。 見駱吉匆匆過來,本想問問他,又想到那些臭規矩,還是算了。
駱吉對着乾隆的耳朵,低語着:“聽說叫客之棟,淮安人。 是個古怪的人,沒人知道他的底細,浪滄客這個名兒,倒是不多見。 ”
“長點兒心眼兒,不是賈蘭說破,咱們還不知道吶。 ”
“喳,奴才知道,據有人舉報,有人拿着賈寶玉的請柬,過來矇事兒,被咱們發現,正等着處置。 ”
“弄清楚,是不是把人害了,冒名頂替。 ”
來到文偃小築,早有人悄悄知會査啓文,他又跟身邊之人調侃幾句,這才從旁門走出來,接着乾隆、黛玉等人往圍上屏風的後面引領,待乾隆他們坐下,又看看賈環、賈蘭侍立在一旁,知道他們是賈府之人,心裏納悶,不是不待見賈府,怎麼還要帶在身邊。 也不好相問,皇家之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雪雁、顏芳呈上茶茗,黛玉慢慢飲着,悄悄問:“還算不錯吧,挺雅靜的。 ”
査啓文苦笑着:“裏面紀昀跟他們槓上了,互不服氣。 像對烏眼雞,差點兒沒掐起來。 ”
黛玉忙問:“可是誰出了什麼題目。 ”
査啓文說出題目,“是孟子的盡心上,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
乾隆點着頭,思索着:“這倒使得。 ”看到黛玉會心的一笑,不由的看着她。
黛玉臉一紅,別過頭,不去看他,只管注意着廳裏的動靜。
“玉兒,別滑頭,說吧,你有了什麼好題目。 ”
黛玉走到幾前,拿起筆,在顏芳鋪好的宣紙上寫下幾個字。
乾隆起身過去看,卻是孟子的名句,“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間不用,則茅塞之矣”。
乾隆也暗自思索,想着裏面的含義,衝査啓文示意着。
査啓文拿起來看了,也暗自驚歎,待字跡幹了,收好,拿出去。 心裏不免得意,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這回有熱鬧看。
乾隆命賈環、賈蘭也依着題目作文,作得好有賞賜。
賈環眼前一亮,忙走到太監安置好的幾前坐下,思考着題目。
賈蘭也不示弱,在另一處位置前坐下,也提筆想着破題之策。
外面傳來一陣笑聲,卻是有人第一個交了卷子。
乾隆點頭示意下,駱吉走出去。 一會兒,就拿來幾份卷子看,有的顯然言辭上過於偏激,讓他極爲不爽,依着往常,有人要喫虧了。 想起黛玉的話,又定下心。
過了有一個時辰,賈環、賈蘭也作出來,交付到太監手裏,呈給乾隆看。
黛玉也湊過去看着,眼裏滿是嘉許,這回兩個小的,能掙個彩頭,就朝着乾隆示意。 就聽見說:“等等外面的。 ”
這陣子,外面走進來柳芳,衝乾隆、黛玉先施一禮,而後,看到賈環、賈蘭有些意外,隨口問了幾句,就看了看乾隆。
乾隆看出來,柳芳要奏明的事兒,定與賈家有關,示意他一下走到一旁。
柳芳跟過去,低語着。 看上去有幾分爲難,只能讓乾隆自己處置。
黛玉眼尖,看到後心裏揣摩,會是什麼事兒?就聽見乾隆低低的吼着:“關到牢裏去,誰說情就把誰按同罪處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