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一》諸事煩憂
自從知道寶玉回來了,襲人也只能跟着王夫人身後看着,等人家落了座,說話之際,畢竟人多,自己也就委屈挪出了屋裏,只好回到寶玉的房子裏待着。
麝月喜滋滋的拿出準備好的禮品送給她,她滿面笑容的收下,嘴裏說着道謝的話。 又半帶醋意,半含試探的撇撇嘴:“這趟出去,玩兒夠了吧?二爺怎麼樣啊?”
“姐姐說吶,跟着出去遊山逛水的,也沒白活這麼大,金陵、蘇州,這一路上,該見的,見着了;該玩兒的,也玩兒了;該喫的,也喫上了;就是人少,要是你跟着去,就好了。 ”
襲人啐了一口,假不指着的:“有我什麼事兒?二爺又不待見我。 討那個沒臉。 ”
“不識好人心,二爺哪天不是把你捧在手心裏?要不是你拿大,還不是你手到擒來的。 這會子後悔也不晚,今晚兒,可勁兒的造他,讓他辜負了姐姐。 ”
襲人羞紅了臉,惱的追着要擰她的腮,麝月豈能讓她得手,二人追打着笑成一團。
外面傳來:寶二爺回來了。
襲人忙停下來,迎到門外。 見寶玉就在眼前,伸手拉着他,仔細的打量着,倒是出息了,少了點兒浮躁,多了些沉穩。 二人相攜進了屋。
“姐姐,我走後,你過的好不好?有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沒有,我是誰?誰敢讓我受氣?好啦。 別有地沒的瞎說,讓那起子小人得了去,又是事兒。 才讓人去弄水,好好的洗洗的,晚上,咱們說話。 ”
秋紋帶着人提過來大盆、溫水,服侍着寶玉寬衣沐浴。 才收拾停當。 就來了賈母身邊的丫環傳寶玉過去,說是老太太在小暖閣擺下宴席。 讓二爺過去聚聚的。
襲人沒奈何,眼瞅着寶玉興沖沖的跟着那丫頭去了。 小心地整理着寶玉帶回來的東西,倒是沒什麼扎眼地。 這些時日,寶玉不在家,幾個丫環都分到賈母、王夫人身邊做活計,只有自己留下來,還給留下兩個小丫環陪着。 還有幾個媳婦、婆子們跟着,說是給寶玉看屋子。 自己沒人的時候,倒是思量過,沒事兒跟着瞎起鬨,在太太耳朵邊兒沒少敗壞林姑娘,弄的太太越發的不待見她,直到她離了賈府。 現如今,她在宮裏待着。 頗受太後、皇上的寵愛,賈家的各位主子們,也調轉風頭,看重林姑娘。 而寶姑娘並沒有領情,人家幾次三番的要進宮,出來後。 也沒有進賈府地打算。 而這邊兒,又大張旗鼓的張羅着,嚷的世人都知道,賈府的嫡親公子寶二爺要議婚。
這都鬧得什麼噱頭,把襲人嚇的,做了好幾回噩夢。 林姑娘被逼走,寶姑娘又不來,萬一娶了個不摸底的奶奶進門,自己還不是香菱第二。 唯今之計,定要把寶玉拿住。 麝月說的對。 要是自己放下身段兒,甘願做個小丫環跟着去。 哎,天底下沒有賣後悔藥的。
“怎麼也不點燈?摸黑兒坐着,嚇我一下。 ”麝月走進來,點上燈。
襲人掩飾着笑笑,搭訕着:“困了,又睡不着,你也不累,這樣吧,咱倆抹骨牌吧。 ”心裏想着,寶玉這次露了臉,老爺該不會又罵他吧。
小暖閣裏,賈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惜春、寶玉、賈蘭等,坐在一處。 寶玉和賈蘭,一邊一個地跟着賈母坐。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惜春一桌,李紈、鳳姐在一旁侍候着。 另一邊兒,是賈赦、賈政、賈珍一桌,賈蓉、賈芸一桌。
寶玉看着眼前的菜餚,忽然想起什麼,低頭跟賈母嘀咕着。
賈母點下頭,叫過林之孝家的吩咐着:“撿上幾碟子好菜,給焦大送過去。 ”
寶玉補充着:“再弄些好酒給他,告給他,別喝猛了,下回還給他。 ”
賈政瞪着他,有些不悅,當着族人竟然這樣安排,明顯壞了規矩。
寶玉咬咬牙,跟賈母說:“這一路上,也虧了他,省了不少的事兒。 ”
賈珍父子更是不快,冷言道:“他總是個奴才,老了老了的,賣把子氣力,還讓主子寵上了。 此例不可開。 ”
賈蘭看看李紈,又看看賈母。 抗聲說:“一有事故,焦爺爺就揹着我,扯着寶二叔,我們就不怕了。 ”
寶玉緩了緩,抬眼看着賈母、自己父母,還有大伯一家人,東府的人,紅了眼圈兒:“這一路上,他當咱們是自家孩子待,還求老太太、太太讓人給他做上幾身衣裳地,從我的份例銀子裏出。 ”
“二叔,還有我的。 ”賈蘭生怕落下自己,搶着說。
“這一路上,你們這是怎麼過來的?”賈母警覺的盯着寶玉和賈蘭看,眼神遊移在他們二人之間徘徊。 衝林之孝家的示意下,人家明白的退了出去。
其餘之人也饒有興致的看着他們,寓意是顯而易見的。
寶玉起了個頭,賈芸、賈蘭不甘落後的補充着,從船上遇上江湖人,到賈芸被打,又是在邱府被責難,焦大解圍。
賈母、王夫人又叫過賈芸,查看他地傷,弄地他挺不自在的,忙解釋說,早就好了,就這樣,也讓在座地人驚歎不已。
離金陵奔蘇州,見納清師太,遊玩山野,又回金陵,置辦東西回來,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又去了秦淮河,弄的賈珍父子心裏直癢癢。 宴罷,各自回去不提。
賈母留下寶玉等人,賈政與賈赦、賈珍也覺着沒這麼簡單,只管讓別人離去。 並不動彈。 而後,進了賈母正房,斥退身邊的人,這才問着。
三個人哪敢隱瞞,忙一五一十地說了。 賈母點着頭,賈政眼裏有些潮溼,原說讓兒子去散心的。 差點兒惹上禍事。 及聽到甄家的慘景,無不落淚。 許是想到自家的身上。 不是怕外麪人聽到,幾乎泣不成聲。
賈母低聲吩咐着:“安頓好跟着的人,都有賞,不許泄露出去。 ”用帕子擤了把鼻涕,又說。 “芸兒也不小了,選個吉日,給他把婚事辦了。 ”
賈珍忙說:“老祖宗。 芸哥兒還在孝裏,明年纔好辦吶。 ”
賈母笑了:“也罷,就等等的。 你們經點兒心。 ”見寶玉等人也乏了,就打發他們回去歇着。 見他們走了,幾個人又商量起來。
夜晚,亥時初刻,賈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等,又叫起寶玉。 來到大觀園。 在櫳翠庵那兒,與甄家太太、甄寶玉、雅蘭姐妹等相見。
“老祖宗,咱們總算見着您了。 ”甄家太太跪在賈母身前,放聲痛哭。
雅蘭姐妹也是哀聲連連的,甄寶玉並不言語,他地臉上看上去慘白。 沒有血色,身子極弱,行走也要靠別人攙扶着。
賈母注意的看着甄寶玉,眼裏盈着淚,吩咐着鳳姐:“找個好太醫給看看地,別留下什麼根兒。 ”
甄寶玉看了看寶玉,伸手從衣袖裏取出一件東西,跪下雙手捧着呈給賈母。
“這?這事兒不急。 孩子,先將養着,讓你叔叔們先去朝廷上看看的。 ”
九州清晏裏。 西暖閣。 乾隆氣的走來走去的,臉色鐵青。 額頭上冒着汗。 手裏捏着幾個奏摺,看也不看的。 辦個甄家的事兒,就這麼難?發賣,在金陵辦不了,在京城也有這麼多的阻力。 這太讓他喫驚不小。 這還了得,殺雞給猴看,猴們倒是長了行市了。 按說都在大牢裏,早就成了待宰地羊,有些事兒,沒人會知會他們,派去的賈雨村是個妥當人,跟他們也沒瓜葛,這事兒透着蹊蹺,只好先壓下去,讓他們在牢裏享用着朝廷的待承吧。
想起黛玉,好笑的把手上的摺子放在一旁,這兩日淨忙着朝廷的事兒,沒顧上去看她,還挺想她的,又想起一件事兒,臉色一沉,才爬上臉龐的笑容又變成陰鬱,讓跟着地太監們各個提心吊膽的,更加小心起來。
起身往外走,坐上輦車,吩咐着:“去紫竹閣。 ”往後一揚靠在軟枕上,眯上眼歇息。 其實在腦子裏反覆端量,這事兒該怎麼處理?又想起賈雨村起運了部分南面兒的瓜果喫食、蘇繡製品,各地特產,就衝着外面吩咐着:“讓內務府先把些蘇州的特產,送些給紫竹閣。 ”明知道這樣一來,黛玉必會想到賈府的人定是也回來了,極不想讓她腦子裏有那個人的影子,可又不能不給黛玉賞賜,總會有人告給她。 還不如自己跟她說得好。 怨只怨自己腦子發了飈,沒事兒把那個人去蘇州地事兒捅給她。 直接否了他,不就結了。
還沒到紫竹閣的大門口,就聽見裏面一陣嬌笑聲,還有歡呼聲。 弄的乾隆忙止住前去稟報接駕的太監,悄悄下了輦車,帶着人走進去。
裏面正在圍着一羣人玩兒踢毽子,仔細往裏看,竟是黛玉、卓嬪、舒嬪、婉嬪,玩兒的正歡。 還有幾個貴人、常在、答應在一旁爲她們加油鼓勁兒。 嫺妃坐在廊上觀看着,一眼看到乾隆過來,正要說什麼,見他示意噤聲,也就把自己的太師椅讓出來,給乾隆坐,自己站在他身邊。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
“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哎呀,皇上來了。 ”舒嬪眼尖,一眼看到,忙叫了起來,扔下毽子,跟着跪下參拜。
黛玉正玩兒的興起,被她打斷,一下子沒了興致,掃興的別了乾隆一眼,泱泱的走過去,想着意思一下的。 嘴裏還得叨嘮着:“皇上來了,皇上吉祥!”還是拿捏着正好,纔要下跪,就被扶起來。 就聽到耳邊還呼出一堆詞兒:“各位愛妃平身,都起來吧。 ”又是一聲笑:“怎麼都聚到這兒來了?”
嫺妃站起來,含笑看着黛玉,埋怨着:“原本想着約妹妹們遊湖玩耍,聽說玉兒妹妹回來了,就趕過來看看。 沒成想一進來,就見玉兒妹妹和婉妹妹、舒妹妹在踢毽子,卓妹妹來了興致,跟着一塊兒玩兒上了。 ”
乾隆一聽就說:“今兒就算了,要是想玩兒,明兒叫李玉安排好了,大夥兒一塊兒去。 ”
嫺妃抿嘴兒一樂,瞅着黛玉點着手指頭:“玉兒妹妹,別忘了。 ”
黛玉搖着頭,不領情地看看乾隆,解釋着:“我是回來取東西地,誰知道翻出個毽子,試了試身手,比不上卓娘娘,也比不上婉娘娘和舒娘娘,我得找個地方,好好的練練,過幾日地,非得贏回來。 你們等着啊。 ”
乾隆不悅的瞪了黛玉一眼,沉下臉:“都散了吧。 ”
嫺妃帶着衆位嬪妃們跪安,辭了出去。
黛玉看了看乾隆,心裏琢磨着:這主兒又撞上什麼倒竈事兒,我可不是你的撒氣桶,也沉下臉,甩手進了屋。 坐在榻上出神。
乾隆心說,這倒好,人家不理咱們,徑自進屋歇着,也跟了進去,挨着她坐下。 “就這麼不願意待在這兒?”
“我不是回來了。 ”翻了個白眼兒給他,真笨。
紫鵑端過來茶茗,放在幾前,又忙着退下去,這位今個兒好像有點兒氣不順,給黛玉使着眼神,讓她要格外小心。
“不是還要走?”
“不是還沒走?”
“說好了在誠親王府住着,悄悄的回來,連個招呼也不打,有點兒不地道吧。 ”端起茶杯,緩緩的喝着,不去看黛玉的臉。 歪着頭只管對付着手上的茶杯。
“沒有,纔沒有的事兒。 ”
“聽說你要去隱賢山莊那兒,看江湖人的大會。 ”
“嗯,一起去好不好?偷得一日閒,讓他們自己折騰去,我是戴着帷帽去好?還是女扮男裝好?給支個招兒。 ”好歹活躍一下氣氛,太壓抑。
“哪兒也不許去,都是些行走江湖的狠角色,你去,還不是羊入虎口。 ”
“不是還有條龍跟着,不礙的。 ”
“你?”乾隆氣的樂了,又忙忍住。 這丫頭鐵了心了,油鹽不進的,待要罰她禁足,又有些不忍,就低聲說:“昊府、鹽幫、漕幫的人都去,那些人,都是一言不合就鬥狠的主兒,場面不好控制。 ”
黛玉見他情真意切,倒也不好強扭着,又不甘心就這樣認了,看在人家也是爲了自己的安危着想,支吾着:“我去誠親王府待着,又不去別處,頂多在城裏頭走走的。 ”
“昊府的人,上次在誠親王府喫了虧,很難說會不會又去找轍。 那兒,並不安全。 ”
“那叔叔和福晉豈不是很危險?”
“已經讓福晉近日搬進暢春園,跟着皇額娘住着。 ”
“怎會來了這麼多人物?也忒麻煩,要不,讓他們散了吧。 ”
“散了?査啓文得跟朕急眼,後面的事兒,怎麼辦?”莞爾,這會子想散,豈不炸了鍋?隱賢山莊,還不被踏成平地。 “真要涼拌你?”
“憑什麼?要辦也得辦你。 ”
“也就你敢跟朕這麼說話,要是別人,早就怕的魂不附體。 ”
黛玉笑笑,想了想,又忍了下去。 順手拿起一本書看起來。
“行,朕看你忍到什麼時候?”
“誰忍了,我是想那個綁妙玉的人,會不會來?我還沒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