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一》一個心願
輦車朝着回去的方向一路下來,乾隆始終閉目養神,看也不看黛玉一眼。 弄的黛玉心裏暗罵,又不是我要鬧着出來,你自己沒事兒找不自在,撞上不好聽的茬口,癟茄子了吧?蔫了吧?倒是剛纔,沒撈着和寶釵說上話,就被那人狠狠地叮咐着,不準見她,立馬回家走人。 說時遲那時快,拽着自己就往外走,懵懂着上了車,感覺後面有人追過來,料定必是寶釵,卻連帷帽也不讓除下,真霸道。
拐過幾條路,這才慢下來,黛玉除下帷帽,回頭張望,連個人毛也見不着,別說寶釵了。 運了運氣,讓月眉遞給自己一個沙果,背過身子,不再搭理他。 又想到賈母刻意的對自己維護,心情平和的不少,也覺着老太太還是念着自己的。 看起來,自己做事把賈府想的太簡單,那些個終日無所事事的親們,太讓人寒心。 以後還是少打交道的好。
行到半路上,乾隆幽幽的自語:還真有點兒孟嘗君的調調兒,這個,朕啊,以往倒是沒看出來。 手裏正拿着一把摺扇,啪的一聲,攔腰折斷。 沒用的東西,順手扔了。
這又是抽的哪門子風?黛玉沒理他,轉眼對着外頭,欣賞起風景。 夕陽無限好,霞光映紅了半邊天,農人們在田埂邊上,有人朝着這廂看着,又轉回頭料理自家的營生。
“怎麼不說話?朕又惹着你哪兒啦?”
“剛纔,咱們是不是太閃人了。 寶釵,有點兒可憐。 ”
“那你說怎麼辦?把她帶回來?哪天,賈府再把她帶回去?當咱們皇家是什麼?走了就別再回來。 ”
黛玉有點兒興奮,大腦一熱,衝口而出:“那我就不回去了,省的你攆我。 ”
乾隆一把摟住她,惡狠狠盯着她:“怨不得。 你就憋着這份兒心吶,休想。 ”
黛玉氣地眼裏閃着淚花。 咬着嘴脣:“幹什麼?就這麼不識逗,沒趣兒。 ”
乾隆一愣,笑了,緩了口氣,“朕怕失去你。 玉兒,你是唯一敢在朕面前說真話的人。 今兒個,朕。 心裏不舒坦,是我不好。 ”
“有什麼呀?不就是一個破孟嘗君,沒有君王、天子的縱容、厚待,他什麼也不是。 再說了,皇上也是個文韜武略全才之人,真要叫起真來,比他們強多了。 ”
“那是,還是潛邸的時候。 朕的詩文也是一比一的棒,這會子有時也想抽點功夫出來,會會那幫子文人墨客們,就是不好辦,總不能讓軍機處把三山五嶽的才子們都招了來。 ”
“搞武林大會,讓天下地朋友們歡聚一堂。 切磋學識。 你怎麼想出來的。 ”
“搞武林大會?這都哪兒跟哪兒啊?玉兒,你腦子裏塞地東西還不少啊,明兒個朕得拾掇拾掇你的書房,你都看了些什麼雜七雜八的玩意?這事兒跟江湖人挨不上。 不過,朕自己去舞弄這些,臣工們還不覺着朕不務正業。 倒是軍機處,有這方面的人才,你看。 ”
“別跟我說,讓別人知道了,又是事兒。 ”
“這又不是朝中大事兒。 不過是咱們倆玩兒的。 聽朕說。 軍機處的張廷玉、徐本文才都不錯。 難辦的是,都頂着朝廷大員地名號。 由他們出面,讓人會有誤會。 ”
黛玉歪着頭看着他,想了想,“你不會就這麼點兒人緣吧,弄這二位出來,不是朝廷也是朝廷,好好的以文會友,弄的跟考狀元功名似的,除了朝廷上的人,就不能在民間踅摸個人出面?好了是咱們的,壞了,怨他能力太差。 不就結了。 ”一副天真可愛的神態。
“這倒是不錯,讓朕想想的。 ”說起來容易,坐起來難。 要找個幾方面都說得上話地人,還得是自己信得過的人,黛玉說的對,不能在朝堂上找。 民間,但凡有些個聚會唔得,都會引起官家注意,如今自己反倒從容、甚至是唆使人家大張旗鼓的以文會友,這可是開了先例。
黛玉可不管這些,想想帶着和敬轉悠,白填銀子人情是別人的。 跟着乾隆轉悠,惹了一肚子氣不說,還要擔着幹政的危險,排解什麼孟嘗君地影響。 要知道會這樣,還不如頂着不出來,一杯碧螺春,一碟子脆棗,再捧着某位夫子的大作看着,那才叫愜意。
前面到了暢春園,一下子清醒不少,黛玉看身邊那位還在還在懵懂中,不知是找着周公閒話,還是腹誹着那些懷着狼子野心的皇室宗親們。
月眉與紫鵑相互看看,車裏的乾隆還在逍遙中陶醉,根本就不理這個茬兒。 只好把這個捱罵的差事,推給黛玉。 二人搶着向黛玉施展着手語的功效,接着就往外溜。
黛玉無奈,往外挪挪,離着車簾子近些,忍着笑:“四哥哥,願你做個好夢,黛玉就不陪你啦。 ”還沒移動身子,衣裳就被掛住,回眸一看,倒是不好意思起來。
乾隆怠倦的看着她,手裏揪着她的衣衫一角。 “朕讓你下去了?”
黛玉扥了扥衣衫,沒扥動,只好拿起法寶,看也不看那人一眼:“我累了,我想回去。 ”心裏暗罵,今日該是不宜出門,在外頭,就沒個好。
“撲哧”一聲笑的黛玉紅了臉,低頭看着自家的衣衫,覺着人家越過自己搶先下了輦車,又伸手把自己扶下來,擁着一起上了轎子,轉回紫竹閣。
一進紫竹閣,黛玉癱軟在榻上,一疊聲地嚷着要沐浴。 春纖、珈藍忙去安排,月眉與紫鵑服侍着他們二人換下衣飾。
駱吉走進來,湊在乾隆耳朵邊說了幾句話。
乾隆無奈地苦着臉。 囑咐黛玉兩句,就去太後那兒報備。
這辰光,幾個太監抬着沐浴用具備在小暖閣裏。 紫鵑扶着她過去,沐浴畢後,黛玉讓月眉隨意地胡亂挽了個髻,躺在大牀上靠着引枕,眼前擺着一部論語。 想着最近發生過地凡此種種,看似偶然。 實則都與朝廷有着縱橫交錯的關聯。 在自己面前,乾隆倒是沒遮掩,把氣憤、無奈、忿恨都通通傾瀉,這一會兒分明是想找個茬口,清理那些在暗中磨刀霍霍的操刀手,主謀就要浮出水邊,要的是一個推力。 這將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倒黴鬼。 甄家。 顯然不夠分量。 讓他們進京城,不過是用以查看各個王公大臣們的一枚小石子,看地是一圈圈泛起的漣漪。
黛玉又想起賈府,想起那個年邁地外祖母,饒是她怎麼苦苦支撐着幾近傾覆的大廈,也怕是無濟於事。 賈府,與幾個王府牽扯太多,薛家也難以倖免。 要是賈家的舅舅、表哥們遞上辭呈。 安心做寓公,也許還能倖免,可他們會嗎?想起自己的祖母,剛纔,乾隆讓人送來了老人家的親筆信,看後讓她心酸。 老人家讓她不用着急。 慢慢的整理祖父的遺稿,關於隆嶺地區地一些收藏,也需要好好的整理纔可面世。 好好照顧自己,不要違心的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怨不得乾隆不急着把信讓她看,許是爲着這句話心裏不爽。
外面傳進來兩個人的小聲交談。 一個分明是抱琴,仔細聽了一下,是問她的身體如何?
這纔想起元妃曾讓抱琴過來相請,就說道:“外面是誰?進來說話。 ”
“是。 ”進來的果然是抱琴,還有紫鵑跟在後面。
“咱們娘娘讓過來看看姑娘,身子怎麼樣?”抱琴上前拜見。 而後肅立在一旁。
黛玉這纔想起。 原是元妃早就打發她過來相請過,這樣着急。 必是有着什麼事兒,不想搭理人家,這倒好,乾脆在這兒盯着,想不去都不行。 忙笑道:“就覺着身子乏。 也罷,紫鵑姐姐,咱們一塊兒慢慢溜達着,去看看的。 別誤了娘娘地事兒。 ”說着,就起x下地。
紫鵑與珈藍過來侍候着,隨意的裝扮一下,又叫上幾個太監跟着,隨着抱琴去了鳳藻宮。
鳳藻宮裏,元妃得報,起身扶了一個小宮女迎到門外,攜手拉着黛玉進了內堂歇息。 讓到一個榻上,兩個引枕,一人一個靠着,榻前有一張長几,擺着茶茗、果品、糕餅、乾果,還有消暑的冰碗等物,如杏仁豆腐、棗泥糕等,冰鎮後色香味俱佳,絕對爽口。
元妃相讓着,黛玉含笑搖着頭,這陣子淨顧着喫了,不是要說事兒的,別吊着咱的胃口。
元妃見抱琴打發走了別人,她自己也守在外面和紫鵑、珈藍閒扯着。 就慢條斯理的說:“迎春妹妹要成親了,咱們送些個什麼過去?過去地老例,也有些過時,前兒三妹妹遠嫁,那是皇家氣派,咱們不能攀比,倒是二妹妹,嫁的是理國公府,柳芳又是皇上得意的人,不好太清減了。 ”
黛玉心想,這倒是賈府的好事連連,才嫁了三姑娘,又嫁二姑娘,以後,那府裏就剩下四姑娘自己,顯見的孤單乏味兒,也不知道這個小表妹,面對着一個個姐姐們離去,內心是怎樣的感受?
“這倒是,我回去就準備着,趕到了吉日,就送過去。 ”心想,迎春回府就送了不少的東西,這次要送些什麼好?不光是跟迎春的關係,還有陳夫人的交情在內。 一份兒給迎春,一份兒送理國公府,有些後悔,要想到會這樣,那時還不如少送點兒,有一種被喫大戶的感覺,這陣子手頭上地銀子越來越少,心裏琢磨着融資地途徑。
元妃見黛玉如此痛快,滿意的笑笑,試探着:“我備上一份禮,妹妹現在還是可以出入園子地,親自過去給二妹妹捧個場,可好?”
黛玉一想,這倒是沒什麼大礙,畢竟與迎春相處了一段時日,也是想唸的,還是送探春見着的,這次正好趁機見見她,也不用去賈府,直接去理國公府給陳夫人道賀,也還去洞房逗逗這位靦腆的表姐,倒是兩便。 高興的點頭贊同,又想起來,忙說:“還得跟太後那兒請個旨的好。 ”別看太後縱着自己,也不好任意妄爲。
元妃欣喜起來,又挨着她近了些,贊着:“還是妹妹想的周全,請了懿旨,兩府都光彩。 好,好主意。 我就說嘛,妹妹,你真是咱們府裏的福星。 ”
黛玉暗道不好,這位想象力真豐富,一下子就岔的沒影兒了,福星,我的福星是哪個?正要糾正一下。
元妃又開了口:“還有一件事兒,就是薛家妹妹,人家自己提出來的,不想進宮。 這就罷了,妹妹你看?這樣可好?”笑的開心、詭異又深長。
黛玉心說,好個頭啊,我怎麼不覺着是這意思?那寶釵在安棋茶館那一出,能是心甘情願的的退出來,不像,這裏頭沒這麼簡單。 元妃啊,你別小看了寶釵,她們薛家是在商賈層面上滾爬出來的人物,精着吶,有句話,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這事兒要是緩緩,想法子捅咕太後想轍,算了,人家不跟咱們提,何必瞎摻乎。
黛玉甜甜的喚了一聲:“大姐。 ”也是,我何必放着河水不洗船,就順坡下驢的。 “這樣也好,好歹來住了一陣,也讓她開心,將來,沒事兒的時候,想想也滿有趣兒的。 ”
元妃笑的好開心,自己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裏,細細的品味,看着黛玉,試探着:“妹妹今兒個又出去了?”
黛玉點下頭,頑皮的一笑:“姐姐,下次出去你也去吧。 人多熱鬧。 外頭特好玩兒。 ”暗自好笑,好個乾隆,我把後宮的妃嬪們一個個的,都鼓動着外出遊玩兒,看你還欺負我不?
元妃一聽,忙緊着擺手,苦笑着:“妹妹快別這樣,也就是妹妹你,皇上和太後由着你的性子,要是換了別人,絕不可能,這可是壞了規矩。 妹妹呀,趁着這會兒能玩兒,就開心的玩玩,等到你正式成了貴妃,就沒這麼自在了。 ”
黛玉呆了呆,小聲說了一句:“那還是老這樣的好。 ”
元妃也笑了,又問她:“咱們公主祖母,這一向怎麼樣?”
“來過一封信,說是還不錯,身子骨也硬朗。 ”
“這就好,寶玉去了這麼些日子,該是到了,再等兩日的,等太太過來的,一準有信兒。 ”
黛玉看着元妃,心說這位怎麼又提起寶玉,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也是啊,他憑什麼去蘇州,就在這京城裏瞎胡混不就得了,幹嘛還去打擾我的祖母,讓我傷心還不夠、還要讓祖母老人家跟着傷心。 臉上帶着忿忿。 一顆淚珠不爭氣的落下來。
元妃倒是沒想到,臉上未免有幾分尷尬,待要相問,又怕碰釘子,視而不見,又說不過去,只好含糊着搭訕:“妹妹,遇着什麼不開心的事兒,說出來,姐姐給你排解排解的。 ”
黛玉擦去淚珠,跟你說,管用嗎?這陣子能阻止寶玉去見祖母,有什麼用?心裏又想起祖母,恨不得一下子就飛到老人家身邊,好好的把這幾年的苦楚傾訴個痛快。 這話跟元妃說,也就賺上幾句勸解,還能怎樣?無心再待下去,起身辭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