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四》紫竹語焉
寶釵才梳洗完畢,鳳藻宮的宮女進來告訴她,說是暢春園那裏,林姑娘派人過來接她,請她去紫竹閣相伴。 聞聽之後,她壓抑着心頭喜悅,對鶯兒使個眼色。 鶯兒忙恭敬的把份量不輕的銀兩,硬塞到那個宮女手裏。
宮女掂量了一下份量,笑了一下,低聲道:“娘娘面前,姑娘悠着點兒。 ”
寶釵點下頭,讓鶯兒送人家出去,就開始收拾自家的物件。 一樣樣的,費去了不少,總算今日撥開雲霧見太陽,憑着自家的能爲,黛玉定會對自己言聽計從,畢竟,自己比她年長,比她見識的人間辛酸苦辣要多的多,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不過是命好,有個好家世而已。 她笑了,笑的很甜,很愜意。
扶了鶯兒,走到鳳藻宮偏殿,向正在那裏沉思的元妃施着禮:“娘娘吉祥!寶釵在這裏一直是娘娘關照着,過的很溫馨,很滿意。 只是,娘娘與林妹妹都在這宮裏住着,也不好讓她挑眼,好歹去她那裏待些日子的,應付一下,再過來陪娘娘。 ”
元妃心說,怨不得母親被人家喫的死死的,怨不得老太太不待見她,怨不得林表妹與寶玉的事兒,難成。 自家想着是一套,說的又是一套,還真當別人都是傻子?淡然一笑:“林表妹還小,大家都關照她,太後與皇後也疼惜她,皇上就更不用說了。 表妹好自爲之。 巧的很,表妹走後。 本宮也要去暢春園住着,在那裏,咱們還能再相見地。 好好照顧林表妹。 抱琴,送送表小姐。 ”
寶釵不再說什麼,朝着元妃拜下去,轉身離開。 鶯兒緊緊的跟着她走出去。 就見鳳藻宮門外,有兩個宮女在等候着。
寶釵過意不去。 忙上前搭訕:“讓兩位姐姐勞乏了,薛氏寶釵有禮了。 ”福了一福。
那二人忙回着禮。 “寶姑娘快不要這樣,咱們也是奉了咱家姑娘懿旨,接姑娘過去,車轎還在外面等着吶,咱們快着走吧。 ”
鶯兒又趕着上前塞了些銀兩給人家,那二人倒也不推辭,含笑收下。 帶着她們主僕二人往外走。 總是女孩兒家,能走多快,到了宮門口,這才坐上馬車,鬆了一口氣。 直到了午後,踏入暢春園的大門。 又兜兜轉轉的,走的寶釵主僕快昏了過去,纔到了紫竹閣。
那二人向門口的太監說了幾句話。 又對寶釵說道:“姑娘,這就是了。 ”
就聽見裏面傳來一陣笑聲,一羣人簇擁着黛玉走出來。 見到寶釵,黛玉忙下階相迎,雙手拉着正要下拜的寶釵:“寶姐姐,你怎麼纔來?也不早讓人告給一聲。 怕是在元妃娘娘那裏待好了,把妹妹忘了。 ”挽住她地手,同進紫竹閣。
進到正房,又拉着她坐到榻上。
鶯兒上前拜見,黛玉親手把一副較爲貴重的手鐲子賞給她。 她忙拜謝,收下。
紫鵑前來奉茶,雪雁過來擺上各式果盤,春纖端過來糕餅盤。
雪雁一見到鶯兒,就拉住不放,“你這陣子又琢磨些什麼新樣子沒有。 爲了你那幾樣手法。 我可在這兒地人面前吹了牛,走。 去我那兒坐坐的。 ”
紫鵑笑着:“雪雁真是急性子,好歹也讓寶姑娘和鶯兒安置好了的。 ”
雪雁一笑,做了個鬼臉兒,把大家逗笑了。
黛玉起身,笑道:“還是紫鵑姐姐說的是,寶姐姐,先去安置下再說。 ”就陪着人家去了以前迎春住過的地方。 又說了幾句,無非是有什麼事兒,儘管開口別見外。 就回了正房。
寶釵才坐下,就有春纖帶着宮女、太監抬着浴盆及洗浴的溫水過來。 指點了鶯兒幾句,就退下去。
寶釵忙洗浴了,鶯兒見水很充裕,也就趁機洗了洗。
才收拾好,就見幾個嬤嬤走進來,爲寶釵量着身材,也給鶯兒量了量。 這幾個人退下去,這纔有春纖帶着拿食盒的太監進來,一樣樣地擺了一桌子精緻的飯菜。
“咱們姑娘知道寶姑娘錯過了飯點,先墊墊的,晚上再與姑娘把酒相聚。 ”
寶釵忙起身謝了,又要讓鶯兒拿銀子。
“快別這樣,在咱們紫竹閣裏,不用的。 姑娘還是留着用外人時,打賞吧。 ”春纖笑了笑,攔着。 又低聲說:“這暢春園裏,咱們姑娘也不是很熟的。 ”
正說着,紫鵑含笑走進來,身後跟着一個小宮女。 她手裏端着一個錦盒,裏面是些珠寶翡翠首飾、飾件,無一不是精品。 小宮女端着的一個盤子,是一些個賞人用的荷包、金銀錠。
寶釵大爲感動,站起來忙說:“這可使不得。 ”
“咱們姑娘是把寶姑娘當成自家的姐姐,待承着。 寶姑娘不要見外。 ”而後,與春纖等人離了這廂。
寶釵慢慢地品着飯菜,心裏盤算着。 這顰兒丫頭,這樣的做派,真真讓人爲難。 也許,這纔是她的真性情?在賈府,什麼都是人家掌握着,哪有她打理的份兒,真不知道她是怎樣捱過來的。 換做自己,也是難熬的。 想想以往,也就是爲了金玉良緣,爲了自家地切身利益,跟她爭的天昏地暗的,別的倒也沒什麼過不去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說不定,薛家的大事兒,還真得靠她相幫。 少不得要拿出八分的真心出來,不然,自己的小九九,能瞞過這個聰慧的蘇州女孩兒嗎?
鶯兒也餓的頻頻打量着桌子上,看她那副溜饞模樣,寶釵示意她坐下喫了些,要在這陌生地方待下去。 少不得放下身段籠絡着。 再不,看着這些精緻地佳餚被撤下去,也太奢費了。
鶯兒喚來小太監,收拾下殘羹剩菜。 寶釵躺在大牀上欣賞着豪華帳子上地流蘇、小珠子,盤算着自己心中的大事兒。 忽聽一陣腳步聲傳過來。 她忙起身走到窗子前,就見鶯兒要推門出去,急忙喝住她:“不準出去。 乖乖地窩在這裏。 ”
就見窗外,一個穿着明黃服飾的男人。 攔着下拜的黛玉,攬着她,笑着附耳說了句什麼。 黛玉嬌嗔着躲開他。 惹的他一陣大笑,拽着她進入房裏。
這就是那個執掌着天下大權的真命天子,也是自己費盡心思,想要走進人家心裏地那個男人。 在這人面前,寶玉。 不是表姐避開你,你太懦弱了。 在你身邊,我會很累,我會失去真性情,只有在這個人身邊,我纔能有依靠,也只有這樣的安排,咱們薛家纔有希望。
纔到京城時候。 身邊有多少甜言蜜語地,咱們有多少企盼,盼着能在親戚們的幫扶下,重新站起來,立足於京城。 可惜啊,隨着歲月的流逝。 薛家除去大把的銀兩消沒掉,什麼也沒能得到。 母親變的更加吝嗇,兄長變的更加暴戾,自己也變了,在宮中,在夜深人靜之際,搵心自問,寶釵,你得到什麼?一個眼前看着貴介的府邸,實則只不過是一個空殼子罷了。 要是一朝咱們薛家沒了錢。 人家還會攏着咱們?那是個帶着富貴勢利眼地地方。 帶着絲絲不甘,她也只能與周公討教。
次日。 才起了身,鶯兒正服侍她梳洗打扮的。 有人在外面說話,一見是紫鵑,她帶着一個小宮女進來。 寶釵忙起身相迎。
“寶姑娘你坐。 這是新來的蟬兒,以後就跟着鶯兒姐姐服侍姑娘,她的月例銀子,由咱們姑娘分派。 蟬兒,過來拜見寶姑娘。 ”
寶釵一愣:“這?愧不敢當,這會不會壞了規矩?”
“哪兒的話,這次咱們這兒,分來了好幾個吶,幾位姐姐們快到了年歲,是要出宮的。 先讓她們跟着學些規矩,以免接濟不上誤事兒。 ”又一笑:“一會兒,姑娘就回來,再一處聚吧。 昨兒個,見寶姑娘勞乏的不行。 ”
寶釵謝了,也不打賞她,知道人家眼下月例銀子不少,哪兒還看得上自己這微少的賞賜。 紫鵑辭了出去,留下蟬兒。
小嬋兒倒是長地清秀,很耐看。 問了問,知道是一個在旗的包衣之女,真要論起來,不比自己低。 忙親手拿出一副釵環送給她。 那孩子倒是很實誠,先謝了寶釵,又與鶯兒見禮。 此後,就開始拾掇屋子。 手腳勤快麻利。
外面傳來說話聲,卻是黛玉回來。 她含笑走進來,看了看:“姐姐在這兒可還習慣?有什麼疏漏的,姐姐儘管吩咐她們。 ”
寶釵忙謝了她,這樣的安排,讓她哪兒還能說不好,又看着蟬兒,不好意思起來。
黛玉知她意思,遣了別人出去,這才坐下,拉了她同坐:“昨兒個,皇上來了。 姐姐可曾見着?”
寶釵紅了臉,白了她一眼:“我在屋子裏。 ”
“姐姐來我這兒,不敢瞞着皇上的。 就說了。 ”
“妹妹怎麼說的?”伸手握住人家地手腕,好無意識的還掐了一把,痛的黛玉叫了一聲。 她自己也覺着唐突,忙鬆了手。
“姐姐,這是我,又不是別的,幹嘛這麼激情?留着點兒,往後好用的。 ”
“好好,是姐姐的不是,姐姐賠罪,妹妹如何發落呀?”
“姐姐是去年的秀女,後來落選了不是?各種因有,咱們又不清楚,讓他猜去。 這以後,姐姐不要總躲在屋子裏,悶着自己。 走,咱們用膳去,完了,再出去逛逛的,午後,皇上要來的,姐姐得露露面。 ”
一連串的地安排,弄地寶釵差點兒暈了。 就這樣,就能見上皇上?在這兒怎這麼簡單?鶯兒張開嘴,要說什麼又想到寶釵的叮咐,也是笑不攏嘴地,感激的看着黛玉。
被黛玉邀着步入廳堂,在長几前坐下,一個個宮女像穿梭般的從手中變出一道道精緻可口地菜餚。 而後,站到黛玉身後,肅立。
月眉與紫鵑爲她們佈菜,這裏的規格,看上去要比元妃那裏高出許多,寶釵一想之下也就明白,這是有乾隆在此。 無人敢搪塞黛玉。
用膳之後,月眉與紫鵑帶着人。 陪着黛玉出去,自然不會落下寶釵,這讓她感到很溫暖,在鳳藻宮,凡事都按照規矩辦,枯燥無味,沒有人搭理。 在這兒。 少了許多羈絆。
一路上,一些低級的庶妃們,見到黛玉忙施禮、問安,弄的她很無奈,又不好發作,只好儘量躲避着人們的視線。
暢春園果然是個好所在,她們向北走走停停,沿着湖水走過去。 微風掠過人的臉頰,好似戀人在相嬉,讓人心迷讓人醉。 綠色漫漫,紅英絢爛。 一處處軒楹雅素的庭院,好似與此間派生出來一般,不事藻繪雕工。 不禁讓人感慨能工巧匠地獨具匠心。
穿過魚躍亭。 走在丁香堤上,不遠是碧波粼粼的湖水,黛玉看出寶釵有些疲憊,就停下來,找了個古藤下地亭子坐下,眺望湖對面處,那裏有幾個人也在往這兒看,萌生戲耍之意,就問:“帶着千裏眼沒有?”
月眉看了看跟着的人,看情形是無人應對。 也是誰會想到這位主子要玩這東西。 就笑道:“沒想到姑娘要用,讓她們取去。 ”
黛玉忙攔住:“不過是白問問。 走了一路,累了不說,都歇歇的。 ”
寶釵也笑了,感慨着:“這園子忒大了,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前面快到了大門吧?”
“好叫寶姑娘得知,纔到丁香堤,遠着吶。 ”
寶釵新生羨慕,要是在這裏住着,整日就是閒逛也夠逛一陣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住長了。 看着黛玉,抿了一口春纖端過來的楓露茶。
看着時候不早,一行人又打道回府,回到紫竹閣。 有兩個尚衣局的人在等候,一問才知道,人家是來給寶釵她們送衣物的。 趕着做好兩身衣裳,一身是寶釵地,一身是鶯兒的。
寶釵忙謝了。 帶着人家進到自己房裏,試了試,倒是還合體。 又拿出銀兩打賞人家。 那二人謝過她,出了門。 又有太監把浴盆、溫水送過來。 寶釵也是熱了,洗浴一番,纔出來,就被春纖請到黛玉面前。
黛玉身前的幾上,擺着一本詩集子,看封面,竟是杜甫的。 見她來了,忙讓座。 又讓倒茶,又讓端過一個茶盤,上面是幾樣果汁。
“姐姐累不?喝點兒果汁。 這裏有酸梅的、橘子的、蘋果的、還有梨汁,才從南邊進來的鳳梨,讓她們才切了些,姐姐嚐嚐地。 ”
寶釵一聽,知道是她的好意,忙謝了。 看到詩集,不解的:“妹妹又要作詩不成?”
黛玉正要說話,就見幾個太監匆匆走進來:“稟姑娘,皇上駕到。 ”
寶釵一聽,不知怎的,慌亂起來,四下張望着,極想找個遮掩地方避一避的。 還沒等她尋到恰當之處,就見門簾子一掀,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進來。
黛玉忙要下跪,卻被那人含笑攬住:“算了,聽說你這兒弄了幾樣好喝地,朕聞着味兒來的。 ”
“皇上的鼻子真靈,趕上那什麼,那什麼神了。 ”本想說,趕上狗鼻子了,一想這比喻有點不雅,隨即撤下,改換哮天犬,一想也不好,還是狗啊,最後只好把神搬出來。 這累的。
乾隆好笑的看着她,心知她準沒好話,不過是臨時換下,倒是一副嬌羞模樣,讓她說謊,太難了。 忽然看到她身邊還有一個陌生女子,模樣倒是說得下去,心下有點兒明白,不過,臉色一沉:“這是何人?”
寶釵醒過味兒來,心說糟了,怎麼淨顧着偷窺天顏,忘記禮數?這可是大不敬之罪。 急忙跪下:“皇商薛氏寶釵叩見皇上,皇上萬福!皇上吉祥!皇※#8226;※#8226;※#8226;※#8226;※#8226;※#8226;。 ”
“皇商?”乾隆頓感不悅,喝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