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風捲雲驟
詩影聞聽轉身一看,除了太皇太後、皇太後和自己,其餘的人都跪下了。 再看那人,明黃的服飾,面目清朗、目光如炬、眉間微微輕聚,鼻子堅挺,耳垂肉略微厚些,雍容閒雅,身上透出一股威嚴貴胄之氣,讓人感到氣勢逼人,不可仰視。 打量着她,忽而,眉宇之間竟也掠過一絲倦容。 這就是?她呆住了。
“怎麼?給朕相面吶?”
詩影恍然,忙離了座位跪下:“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嗯,都起來吧。 ”康熙含笑向前拉起詩影,走到太皇太後與皇太後面前:“玄燁給皇瑪嬤、皇額娘請安!”
“免了。 坐吧。 ”
康熙這才把詩影按在她剛纔坐過的座位上,而後,坐在右側,正好是詩影身邊。
滿屋子的人都看在眼裏,幾道芒光掃過來,交替轉換着攝人魂魄的複雜意味。 而一瞬間,又化爲祥和,一個個含笑微微的看着眼前這一切,分享這一份殊榮,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你們都跪安吧。 詩影留下,哀家身邊好久沒有個小人兒說說話,正好陪陪哀家。 ”太皇太後緩緩的說道。
皇太後、貴妃娘娘以下,一行人井然有序的跪安退出。
康熙微微一笑:“玄燁可惦記着您這兒的晚膳,聽說又來了個好廚子?”
“鼻子到靈。 蘇茉爾,傳膳吧。 ”
晚上。 望着滿天繁星,望着那明亮的一輪圓月,站在這個小小地庭院裏,詩影感到有些寥落,前幾日還在隨着哥哥在幾個京城豪門應酬,今日卻又進了這天下第一家。 她坐在遊廊前的圍欄上,凝神看過去。 遠方是那樣的流戀,父母、兄嫂。 還有那剛出世的小侄兒,還有那還在打仗的江南故鄉。
她不知道在這宮牆內,還有一個人也在望月。
一襲淺黃色的中衣,披着一件淡藍色的披風,站在乾清宮地樹影下,心裏想着剛纔與太皇太後的交談。
“皇瑪嬤,留下詩影吧。 ”
太皇太後凝視着眼前自己這個孫子。 心裏有了底,早在玄燁拉着詩影地手,走向自己那一刻,就有了決定。 眼下南邊戰事要緊,不能讓朝廷納稅重點大省落入叛軍的囊中,幾易其手的現實,那是用將士們的鮮血換來的。 從詩影的言談,可以看出這孩子的純良本性。 也是本着朝廷大局出發。 微微點點頭:“也罷,像先皇納恪妃地樣兒,哀家也是這個意思,就是詩影太小了。 ”八歲多點兒,怎能納入後宮?
康熙一愣,笑了:“留下來就行。 別的倒是不急。 ”
嬌柔的臉上略見蒼白,卻掩映不住眉眼間的靈動,眉如遠山不畫而黛,雙眸含露盈盈似水。 鼻樑精巧脣紅齒白,神色間的一絲不安,更添了幾分楚楚動人之態。 走起路來如風擺柳,嫋嫋娉婷。 只是年幼,還沒完全長開,少了幾分成年女人的韻味。 讓人有一種想要憐愛的衝動。 說是按當年恪妃的例子,朕纔不想吶。 小時不懂地成年人的謀略。 只知道皇阿瑪不喜愛自己與二哥等皇子。 就知道溺愛敬端皇後的四阿哥,隨着自己年長後。 有機會接觸到皇阿瑪的往常筆跡,又有了自己心愛之人與要保護之人,纔多少明白了些他老人家的襟懷。 厭惡靜妃娘娘與孝惠皇太後,是因着她們的不理解和文化差異。 而母後卻是一個有着滿漢文化修養地女子,恪妃因着是漢家女孩兒,更是如此。 看她在後宮激烈的角逐場上應對自如,卻也有着那父皇不一般的寵愛,對母後也是一樣。 極盡保護。 而敬端皇後卻成了整個後宮的靶子,夭折了四皇子,也燈盡油枯的早早過世。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恪妃?不,林家本是漢軍旗,想個法子抬入鑲黃旗滿族即可,省卻多少麻煩。 聽着她那軟軟吳語,心裏有着異樣的感覺,這就是江南女子,真的想去江南走一遭,領略一番江南的風俗人情風貌。 可恨吳三桂起兵鬧事,也不錯,不然,想見這樣一位純粹的江南女孩兒還真的不容易。
秋風捲起,蟲盈草長,綠樹豐茂間滑下幾許飄葉,吸口氣,涼涼淡薄地清香,伴着塵埃卷着泥土味縈繞鼻端。 一陣躁動,遠遠地走過來皇家儀仗浩大蜿蜒,旌旗飄揚,隨行將士盔甲鮮明,節奏分明的馬蹄聲和車軲轆聲,整個行走地隊伍安靜而整齊。 銷金紅羅傘二柄,紅羅曲柄繡寶相花傘,紅羅繡寶相花傘,原來這是和親的公主與送親裕親王福全的儀仗。 引起人們的翹望,人羣中,有些微的嘆息聲。 藍藍的天公還算作美,隱約可見兩個小黑點在空中搖曳,近了,纔看出來是兩個斷了線的紙鳶,上上下下,隨風飄逐。
林卓然心裏一動,這麼說,詩影可以出宮了?去外祖母家就要在這兩日可以成行。 不由的拉緊了馬繮繩,往佟府那裏探試一下消息。
及進了佟府,誇岱迎出來,一把拉住他,邊走邊說:“正說着你,你就來了。 ”
林卓然奇道:“什麼時候,我成了貴府打牙磕的角兒?”
誇岱白了他一眼:“過兩日,就讓詩影姑娘出宮,去看看閣下的外祖母家。 ”
“真的?既這樣,我就不打擾世兄了,回去拾掇拾掇,等小妹一回來就啓程。 ”既然知道了消息,誰還耽誤功夫?趕緊去外祖母家看看,還得去大西北轉悠轉悠,查看一下林家的買賣、產業受損程度。 能不能補救?連連拱手,要轉身離開。
誇岱笑出了聲:“真看不出。 你也有急眼的時候。 ”
林卓然也笑了:“趕緊達成父命,我也好乾點兒自己地事兒。 ”
“什麼事兒?跟我說說,我幫你。 對了,聽阿瑪說,你這一路上扮散財童子來着,早就囊中羞澀,要出門。 沒錢哪兒成?去,從賬上取500兩銀子過來。 ”這後面的話。 是跟身後的管家說的。
“別介,打住。 我還有吶,別當我是喫光花淨的主兒,我還有銀子。 倒是嬸嬸,也幫襯了不少銀子進去。 ”
“阿瑪已經讓額娘送了些銀兩過去,虧不着嬸嬸。 ”
兩日後,林卓然帶着甜兒、李智在羅拜府門口迎着林詩影。 留林仲帶着另一個家人去鋪子裏等候他的消息。 遠遠的一看到那陣勢,唬了一跳。 一行三駕宮中地九曲翠花八寶車,還有一隊騎馬的侍衛隊前呼後擁地降臨府門口。
其中一個馱車的窗簾被掀起一角,露出詩影那嬌柔的模樣,頭飾、衣着竟然是旗裝:“哥哥,哥哥。 ”
這是幹什麼?林卓然心裏不悅,剛要上前發話。 卻被阿納攔住。 滿面含笑的對他說:“恭喜卓然兄弟,林姑娘能得到太皇太後如此的恩典。 ”拉着他含笑迎上前。
一個太監走過來:“太皇太後懿旨。 ”而後。 擺開架勢,取出懿旨照本宣科的說了半天,林卓然也沒聽進去,無非是堂堂公侯家的姑娘,不能太簡樸了,好歹也要個門面。 這些人跟着過去陪着姑娘,待姑娘盡一盡孝心後,就帶着姑娘回到宮裏。
林卓然這個鬱悶,什麼時候詩影成了他皇家地人了?也沒人跟自己商議一下。 有一點倒是有點兒好處,多幾個人也就多一些花費,這倒省了皇家的銀子,太皇太後、皇上,你們可真會劃算。 要知道這樣,昨兒個真應該收下那500兩銀子纔是。 看着甜兒上了詩影的馬車,打量一眼隨在她們身後的四位宮女。 兩個嬤嬤。 又與那侍衛隊領頭人孫珏成抱了抱拳,認蹬上馬。 啓程。
爲了趕路,無論是騎馬的,還是趕車的,都是躍馬揚鞭撒開了,就見煙塵滾滾,撲向西北方向。 黃昏之際,在一個小縣城歇了腳。 次日,清晨,人們好歹進了些飯菜,就一路趟下去。 眼看又快到黃昏時分,到了一個山腳下。 隨行的侍衛頭孫珏成是個隨和人,人家跟他提議,不如就在這兒附近歇了,明日趕個早就到了。 他想了想,有些猶豫,不知怎的,心裏總像是裝着什麼事兒,非是這樣走下去不可。 就搖搖頭,說是再趕上一段路,過了前面地大山,就到了一個小山莊,那兒有羅拜的一個本家住着,在那兒歇腳。
孫珏成也不好說什麼,無奈的一笑,依着他帶隊接着往下趕路,迎面是一道山路,好在不長的一段,緊着趕了一陣子,忽聽得山那邊有着陣陣喊殺聲和怒罵聲。 心說不妙,不是和好了?怎的又翻了臉?覺着不對勁兒,勒緊馬繮繩,疾走幾步,衝出山口。 卻見無數個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人圍着一羣人在廝殺。
仔細看過去,不由地讓人大喫一驚。 那被圍的一羣人衣着雖然血污斑斑,傷痕累累,行動遲緩已是強攻之弩,卻依然氣勢不減。 領頭人看着似乎在哪兒見着過?他身邊的人一個披散着頭髮,顯然是個女孩兒,渾身是血,餘者還有二人看得出是侍衛,其餘的人都在各自爲戰,被侮遭辱殘害是難免的,從佔優勢一方粗魯譏諷的言語及動作上已然表露無疑。
“他們是?”“是福全王爺和公主格格。 ”林卓然與孫珏成同時說道。
“甜兒,護好了姑娘。 李智,走。 ”
“留下幾人,其餘的,跟我救人去。 ”
林卓然拔出玄木劍,衝入戰團,眼看着那個女孩兒身上中了一劍,滾落在地,被一個面目猙獰猥褻的青年男子一邊羞辱着,一邊在馬上俯下身子去抓她。 隔着不遠就是那王爺福全了,馬匹倒在血泊裏,站在地上揮着大刀就是一陣瘋狂的砍殺,眼看着她就要落入魔爪,就是被幾個人團團圍住廝打着。 脫不開身。 眼睛圓瞪,怒火中燒。 就在這時,林卓然殺到,一劍逼開那人的魔爪,一手探下去撈起那女孩兒摟在懷裏。 順勢劍指福全身邊圍着地人就是一揮而就,那圍着地人羣徐悉倒地不起。 “走。 ”
再看李智與孫珏成他們,殺入戰團之後。 到底是一股生力軍,所到之處。 紛紛救下落敗的一方,而對方所剩無幾,顯出驚慌之態,紛紛後退。 顧不上追趕他們,大家都圍住福全。
“見過王爺。 ”侍衛隊人刷地跪下。
福全氣喘吁吁的驚喜道:“你們是?”而眼睛卻看着站在一邊的林卓然。
孫珏成樂呵呵的:“回王爺,這位就是南邊來地林卓然林公子。 ”
林卓然無奈的走上前:“林卓然見過王爺,王爺吉祥!”
“王爺不是?王爺這是?卑職見過格格。 ”孫珏成想說吉祥。 可這樣地狀況下,吉祥二字實在難以說出口,待要問什麼,卻又無法啓齒。
“甭問了,咱們被騙、被人家耍了,差點兒回不來了。 ”福全恨恨的。
孫珏成張羅出幾匹馬給福全他們,總不能讓堂堂王爺仰視着自己吧?還有那幾個傷痕累累的王府親隨。 而後,看着還窩在林卓然懷裏的公主。 有些爲難。
林卓然也尷尬,看着懷裏的女孩兒卻沒人接過她,眼裏一個勁兒的示意福全。 正要再接着說什麼,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戰馬嘶鳴聲。
福全神色霎時變了,精光凸現,暴戾陰狠地芒光讓人膽寒。 轉身看着濃煙滾滾。 一聲長嘆,手握大刀:“準備迎敵。 ”
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好似匯成一片的卷地狂飆,倏地降臨在這塊空曠的草地上。 孫珏成也神色凝重,看着福全又看看林卓然。
“二爺,怎麼辦?”李智有些着急,憑着自家公子的本事,帶着詩影姑娘,自己帶着甜兒,用不着把那幫人當回事兒。 可眼下還有這些個累贅,就難了。
林卓然窘迫的看着偎在自己身邊。 衣着破損。 身上帶傷並神色驚恐的皇家女孩兒:“格格,我送你過去跟詩影在一起。 ”
“我?不。 我就跟着你。 ”驚慌帶着羞澀,眼裏盈着淚痕。
林卓然大感不惑,這叫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怎能如此的讓一個女孩子這樣貼近自己?剛纔是爲了救人,這會子可不能再孟浪了。 看着驚慌未定地公主,給了個鎮定的眼神:“放心,沒事兒。 ”縱馬走到馬車面前,詩影與甜兒,還有車裏的宮女接出來。 “哥哥。 ”“二爺,交給我吧。 ”他點點頭:“詩影,陪着公主。 甜兒,有人敢過來放肆,殺了他。 ”又說:“公主有傷,你們抓緊把傷口處理一下。 ”說着話,又把一個小瓷瓶遞給公主,轉身疾馳到前面。
整個侍衛隊與福全等人站在一起,看着對面那一片黑壓壓步步緊逼的馬隊。 福全眼眉擰成一股繩,憑着眼下這些人,要想安然離去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這樣了。
“卓然、孫珏成,帶上公主,趁現在還沒交手,趕緊走。 本王留下,拖延一下時間。 ”
孫珏成忙說:“王爺,還是您和公主快走,卑職帶人留下來。 ”心說,走?走得了嗎?
林卓然微微一笑:“他們來得正好。 ”
“正好?這麼多人,林二爺倒是豪情萬丈啊。 人家可是傾巢出動,就連布赫勒汗王父子也出動了。 ”
話音剛落,就見對面爲首之人衣着華貴,驕橫傲慢的注視着這裏,身邊之人極盡辱罵了一陣,又刀指過來:“還不過來受死,本王子勸父汗讓你們死地舒服一點兒。 ”不用說,這就是布赫勒父子了。
林卓然淡淡一笑:“說誰吶?我憑什麼聽你的?”
“你?給本王捉住他,本王要親手殺了他。 ”布赫勒發了話。
“你還算是男子漢嗎?有本事自己放馬過來,讓別人過來捉我,看你這點兒出息。 ”
就見布赫勒右側的年輕人說道:“本王子過去拿你。 ”
林卓然含笑注視着那人,像是好久未見的極親密的好友似的,見他帶人衝過來,不避不閃,只是一揮玄木劍,一個照面,就把那人擒到手裏,點了穴道,放在自己身前。 交戰雙方之人全都嚇傻了,福全也是一愣,驚喜的看着,張大了嘴,不知說什麼好。
就見對方飛馬縱出數百騎衝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