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煙大哭了一場,然後把老和尚火化了,他原以爲老和尚會留下來舍利,但卻連骨頭渣都沒有,只剩下一片輕輕的灰塵被西風捲到天空中去了。
子煙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到了古鐘寺裏,看着那口古鐘,總覺得鐘上刻的梵文要下來和他說話。他又把自鳴鐘掏了出來,發現現在依然是某時,可是現在天色都快黃昏了,應該是酉時了。他覺得不對,又過了一個時辰,天上已是滿天星斗的時候,自鳴鐘上居然顯示的是寅時,居然又比某時倒退了一個時辰。子煙心想,怎麼這自鳴鐘突然倒着走了呢。他回過頭,看了看大殿裏莊嚴的佛像,然後把自鳴鐘放回到了心口,自言自語地說,我的夢醒了嗎?
子煙決定離開這裏,他下山了。
他再次走過那條走過的山路,走出莽莽的大山,走出大山是丘陵,丘陵上種滿了茶葉,正是採茶時節,採茶女們在忙碌地勞作。走出丘陵,在一片平原中有一條小河,但剛好能夠通行客船,他跳上了客船,船老大還是原先的裝束,唱着歡快的船歌載着他去那片江南水鄉。穿過一望無際的稻田,又不知行駛了多久,終於到了子煙家鄉的那座城市。
出乎他的意料,這城市依然繁華如故,城門口依然懸掛着明朝的旗幟,他跟隨着南來北往的客商進了城,走過一條條商賈雲集的大街,他見到了自己過去的家。他不敢相信,居然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他想一定是換了主人重新按原樣又修了起來。他不敢從大門進去,而是沿着高高的圍牆走了一圈,見到一個偏門虛掩着。於是他悄悄地走了進去,發現裏面的花園也和過去一樣,幾乎每一棵樹每一朵花都沒變。他來到最幽靜的地方,那是他住過的房間,居然還在,他曾親眼見到這裏成爲了一片廢墟。他走進房間,還是幾個大書櫥,還是那些他喜歡看的書。在房子後面,那個花園裏,他見到了他的日晷、五級刻漏、秤漏、五輪沙漏,還有漏水渾天儀,全都在,一個都沒有少。刻漏裏繼續在滴着水,五輪沙漏的刻度盤上的指針還在準確地運行着。
子煙真的無法理解,他不知道這是誰又重新把這些東西弄出來的,也許這是一個天大的巧合,新主人有着與子煙相同的愛好。正當他苦思冥想而沒有結果的時候,他忽然聽到房間裏有人叫他的名字,誰會叫我的名字呢?
子煙回到了房裏,他見到了他的父親。
沒錯,是父親,絕對沒有錯的,而且跟二十年前一點變化都沒有,難道當年他沒有死?子煙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他想把心中的疑惑說出口,但卻又不敢,只是一個勁地發抖。
"子煙,你怎麼了?中午喫飯還好好的,快跟我走,來了一個客人。"父親拉着子煙的手就往外走,子煙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被父親拉着去了客廳。
在去客廳的一道長廊裏,鑲嵌着一面鏡子,子煙走過鏡子,對着鏡子照了照,他看到鏡子裏是一個二十歲的少年,白白嫩嫩的臉,乾淨的下巴上沒有什麼鬍鬚。這個人是誰,子煙想了好久,最終他想起來了,這個人就是他自己,二十年前的自己。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粗糙的皺紋沒有了,長長的鬍鬚也沒了,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
子煙有些傻了,但他還是被父親拉到了客廳裏,在客廳,他見到了一個葡萄牙傳教士。傳教士穿着黑色的袍子,脖子上掛着十字架項鍊,揹着一個巨大的揹包。他解開了揹包,取出了一個望遠鏡、一瓶香水、一個地球儀、一本《聖經》,最後,是一個自鳴鐘。傳教士走到了子煙的面前,微笑着把自鳴鐘塞到了子煙的手裏,並用嫺熟的漢語說:"年輕人,這個送給你。"
"不,我已經有了。"
子煙把手伸進了自己的懷中,卻什麼都沒有,我的自鳴鐘呢?
然後子煙看了看現在的傳教士給他的鐘。重重的,是用墨西哥銀作的。在玻璃表面下,有一長一短兩根指針,鐘面上有羅馬數字的刻度。又是和原來的一模一樣。子煙後退了一步,看了看父親,看了看傳教士,他想哭,但又哭不出,然後他拿着自鳴鐘飛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間,在鐘聲與刻漏滴水聲中睡着了......
我的刻漏還在嘀嘀嗒嗒地給我計着時,聽着這種滴水聲寫作,我感覺像是在梅雨季節裏縮在被窩中聽夜晚雨點打在防雨棚上的聲音,聽着這種聲音總能讓我做奇怪的夢。好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我正在寫一部小說,但我現在無法確定我還要不要繼續寫下去,還是就此以子煙回家睡覺做結局。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結尾,也許根本就沒有結尾。我原先打算給子煙安排一段感情的,就在那古寺裏,和一個給丈夫上墳的寡婦,但我覺得這是多餘的,因爲子煙愛上的是時間,如果有可能,他會娶時間爲妻的。
但是我不可能像子煙那樣,我還要生活。
我新買了一個鬧鐘,包裝上特別強調了是用墨西哥的銀做的,我不懂這樣強調究竟有什麼重要性。當然,這個鬧鐘的質量還是不錯的,次日一早,準時地提醒了我起牀。
我起牀後來到了天井裏,睡眼曚曨中看到了我的刻漏還在輕輕地滴水。
卯時整。
我突然聽到了一聲鐘聲,悠遠洪亮,帶着幾十年的陳年往事的氣息,我覺得這鐘聲是那老和尚每天早上敲響的古鐘聲。但接着我又聽到了五下,原來是我的三五牌鍾,它又一次起死回生了。
寫於000/1/10(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