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寧是一個人來的。
風塵僕僕,裹着她鼠尾草色的貂絨大衣,只餘了顆頭在外面,見到許岸時,頗有幾分嫌棄,“敦倫這麼多年還是這樣,又陰又冷的,你跑這麼個地來上什麼學。”
嘴上這麼說着,手裏還是不忘把大大小小的袋子一口氣扔到許岸公寓的沙發上。
她從國內拿了不少實用的東西來,甚至還有幾瓶老乾媽。
中國超市賣的那麼貴,以她對許岸的瞭解,肯定不會買。
環顧了圈周遭,“老陸沒給你分手費嗎?”
嫌棄感加重,“這破地怎麼住啊。”
許岸把室內暖風開開,又把施寧脫下來的皮草掛到了衣架上,掛着笑,“我跟人家提的分手,他給我什麼分手費。”
“嘖嘖,”施寧坐了下來,順手把抱枕塞進自己的懷裏,“還替他說話,餘情未了?”
這話說的不怎麼聰明,也不像是施寧能說出來的。
大抵是看着許岸眉清目秀的樣子,觸碰了點癮頭。
暖光燈把她本就白皙的臉龐襯的越發柔和,人更加漂亮,原本黑白分明水潤的眼眸帶了幾分故事感,通透明媚。
像個沒事人,上學讀書, 平淡順遂。
她來之前見過一次陸臨意。
圈子裏湊了場局,這次父輩動了的小輩們攢在一起,說好聽了是年底聚聚,真實的想法自然是把春風得意的上位圈湊在一起,資源共享。
陸臨意原是不出席,但最後還是來了。
大家都傳,是龐蕤軒的面子。
人還是那個人,雖然瘦了些,卻也沒有脫相,還是那副淡漠無礙的模樣。
施寧卻知道,他曾經也鮮活過,現如今被抽離了主心,形在心散而已。
有不知道其中緣由的,舉杯祝陸先生佳人在側,事業亨通。
陸臨意連眼神都不曾給。
惹得人下不來臺,打着哈哈的離開。
顧淮扯着周惟安坐在他身邊,換了個話題,聊着明年即將投產上線的首批能源汽車。
“名字定了嗎?”
“嗯,”他低眸看着酒杯裏澄紅透亮的液體,“吾安。”
吾安,吾岸。
施寧沒有說話,只是和聶二打了個招呼便提前離場。
她受不了陸臨意這副深情不渝的模樣,更不想看到一會兒龐蕤軒來,兩個人對外一派和氣的模樣。
所以她連夜飛來倫敦,只看看看許岸如何。
她遠比陸臨意過得好。
眉眼彎彎,和她說,“明晚會有平安夜party,正好可以感受節日氣氛。”
施寧託着腮問她,“許岸,你難過嗎?”
許岸笑着搖了搖頭,“我和陸先生本就是鏡花水月的露水情緣,從一開始就註定分開,在一起一年多,已經算久了。
圈子裏那麼多的愛情,能談上數月都算深情。
陸先生待她認真過,她想得明白,也就不算難過。
只不過偶爾半夜醒來,發現眼角掛了淚,輕輕拭去,天亮後,還是淡淡的模樣。
於是陸臨意的狀態,施寧就再未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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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LBS的中國留學生多,交換生研究生,還有不少本科就來的,平安夜自然熱鬧。
大多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兒,中國餐館在平安夜坐地起價,令人咋舌,可傅一洲嚷着,今晚喫好喝好,他買單。
看向丁悅然的時候,大有一種邀功的神情。
施寧和許岸進來的時候,還引起了小範圍的轟動。
一來兩個美女扎眼,本就引人熱議,二來施寧高調,換了件正紅色水貂毛皮草,戴了頂綠色藝術家帽,拎着限量版有錢難買的birkin,十足的吸引眼球。
更何況北青市的圈子小,有認識施寧的,嚷着施大小姐怎麼有空跑倫敦玩。
施寧便把許岸攬着,“我姑娘在這,誰都不能欺負。”
一時間有幾分軒然。
慣來對誰都溫和自然,孤清平和的青大高材生原來背後是青圈的關係。
許岸沒有多說,縱着施寧替她把人設立住。
拜高踩低是常態,大學更是個圈,還沒有成熟到可以隱藏情緒,一切行爲赤/裸裸的綻放,越發明顯。
施寧能飛來給她撐腰,自然會有人去揣測許岸背後到底是什麼人的關係。
更有甚者一定會試圖通過她去結交施家。
施寧在幫她,她懂。
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需要一下“有心”之人。
許岸輕呼了口氣,笑臉端了一晚,有些乏,找了個角落坐着,取了塊Panettone,果脯浸了酒,依舊甜膩膩的。
她到現在也不太能適應英國的甜品。
一塊就頂到天靈蓋的甜。
晚會儼然已經白熱化,大家喝的微醺,已經有三兩不是男女朋友的作一團,親吻撫摸,引得尖叫聲四起。
傅一洲這套房子大,主廳還搭建了一個小舞臺,有人拿着麥唱着Eason的《聖誕結》。
低沉沙啞的男聲,換換唱着:
"Merry Merry Christmas
Lonely Lonely Christmas
想祝福不知該給誰
愛被我們打了死結
Lonely Lonely Christmas
Merry Merry Christmas
寫了卡片能寄給誰
心碎得像街上的紙屑………………”
有人發出輕輕的抽泣聲。
陳遇坐過來時,許岸正看着施寧和丁悅然兩個摟在一起喝的興致高昂,她也多少喝了些,不多,不上頭,以她的酒量,不過是剛剛開始的小意思。
只不過臉紅撲撲的。
熱氣開得足的原因。
他今晚喝的也不算少,廣院的青年才俊,LBS的研究生,自然備受矚目。
更何況陳遇雖不是青圈,但父母都是高校教授,配得上一句書香門第。
今晚推杯換盞,沒少應酬。
當下藉着酒意,看着施寧,到底問了句不該問的,“你和他們,還聯繫?”
許岸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倫敦唯一見證過她和陸臨意的人,雖然他們之間從未提起過他,但陳遇慣來聰明,尺度拿捏得當,不會看不出一些變化。
大概施寧的到來,讓他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許岸看着前面,淡淡的應道:“沒有了,寧寧是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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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意是在施寧的朋友圈裏再次見到許岸的。
小姑娘穿了件暖白色的高齡毛衣,頭髮被用簪子隨意盤在腦後,臉上紅撲撲的,像是喝了酒的樣子,眉眼彎彎,帶着笑。
施寧發的是一張大合照。
林林足足足足有二十餘人,在一顆高及天花板的聖誕樹前,每個人都笑容燦爛。
許岸明明最最角落的位置,卻偏偏被他一眼看到。
還是巴掌大的笑臉,身前還半蹲了一個同樣瘦小的女生,兩個人雙手握着,像是她新交的朋友。
施寧在一旁,手攬住許岸的肩,人大半的力都靠在她身上似的。
再一旁,陸臨意的眼眸微暗,到底關了那張照片。
施寧的配文是:跟着嬌嬌再感受一次學生時代的快樂。
她應該真的很快樂。
這個房子的格局熟悉,是他爲她在LBS旁邊的Marylebone小區的戶型,只不過她的那把鑰匙,被郵政送回到煙齋,還是一週後他回去,蘭姨才遞給他的。
當真應了她那句:陸先生我喜歡你,卻不曾當真,現在不喜歡了,自然是要走的。
心細細密密的,彷彿被針扎着,不是很痛,也不是很癢,卻緩解不了的,????讓人疲倦厭煩的觸感。
他前一晚睡得不好,入睡難,夢也多,晨起頭痛,再看到施寧的照片,只覺得頂着腸胃的噁心。
他明明應該是開心的。
小姑娘過得快樂,不就是他最初放手的理由,可又爲什麼會想如果。
如果當初把人留下了,又會怎樣?
哪怕被她恨着,人在身邊,是不是也好過現在,他看着刺目的照片,還有她身旁那個男生看她時,灼灼如火的目光。
可到底也只是想想。
他終究還是捨不得,去撥動她現如今平靜快樂的生活,更何況,北青市人浮事躁,一切尚未塵埃落定,他終究是不想她攬入這攤渾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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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年晚,臨近一月底,城市裏纔多少開始有些節日的氣氛。
燈籠、窗貼,喜氣洋洋。
談豔玲來煙齋找過一次陸臨意。
新年是坐下來籌備兩家婚事最恰當的時機,雖說還不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但坐下來一起聊聊,是男方的禮貌。
陸臨意手持着一隻握杯,坐在書房的躺椅上,原本爲了許岸安裝的照明燈被全部拆卸,依舊是紅燭照影,影影綽綽。
安靜的坐着,不言不語。
談豔玲本也不算話多的人,耐着性子的勸,也不過就那幾句話。
“既然當初做了決定,就別再猶豫,如果現在拒絕了家,你爸爸很難做的。”
陸臨意不應,她也不惱,柔聲說着,“我見過蕤軒,很可愛的小姑娘,年紀小,也漂亮,她記得你,小時候跟在你後面喊過臨意哥哥,你們倆試一試,若是實在不行,也不強求,但不能就這麼封閉着自己。”
煙齋靜,又暗,這博古架上的東西在夜裏看的就不分明。
可陸臨意還是看見了那隻碗。
汝窯天青釉碗。
當初小姑娘抱着拿來,磕的鮮血淋漓的古件。
她說過,趙光遠說她像那隻碗,纔會讓她來送。
現在迎着昏暗的燭光,碗盞上的裂隙全然不見,天青色被紅燭映着,像個通體圓潤的漂亮瓷器。
當真像她。
平和無害,溫潤水條,接觸了才能看到骨子裏倔強的裂隙。
密密麻麻,交織堆疊,堅強頑固。
陸臨意突然把頭偏過去看向談豔玲。
他的母親還是那副精緻的、溫柔的、細膩的模樣,好像那幾年歇斯底裏爲了父親幾欲自盡的不是她。
“你明明是恨他的,他難做,你不是應該暢快纔對。”
“臨意,”談豔玲看着早已經無法被她掌控,甚至可能她從未掌控過得兒子,輕聲說道:“夫妻一體,我既然選擇了你父親,不論他與我如何,我都會站在他那邊,這是一個合格的妻子,你若是娶了蕤軒,她也會永遠站在你的身邊。’
“我勸你和小姑娘分手,也是因爲那個丫頭性子太硬,金剛則折,革剛則裂,這個圈子不適合這樣的姑娘。”
他的母親倒是會識人,旁人只覺得許岸性子柔好相於,她卻能看到她骨子裏的倔。
只是他被矇蔽。
竟然信了他母親的話術,信了那些她後悔厭棄的自我遺失,信了她和許岸或許會是一種人。
更信了她說,若是把許岸留在身邊,她會悔恨一輩子的假想。
許岸從來都和她不同。
他和他的父親也不同。
這段感情,從來都不應該結束於一場假想。
若當真有一天終結,也必然應該是小姑孃親自告訴他,我倦了累了,不愛你了,那他也應該給她扶力。
祝她扶搖直上,祝她天高鳥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