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岸和陸臨意分手的消息,是顧淮告訴的施寧。
彼時京圈雖稱不上混亂,但到底會開完了,幾家歡喜幾家愁。
陸國忠向上,進一步升任了大部委的主要負責人,龐權轉正,主管宣傳,施家雖未動,但沒有被姜家的事情波及已經算萬幸。
聶?下放地方,可打着主抓產業項目的名義下去,未來再上來,名正言順。
這幾步,近乎定住了未來幾年的大構架。
塵埃落定,通告文件發下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十一月。
北青市又迎來了一年的冬天。
寒風簌簌,卻遲遲沒有落雪。
圈子裏傳的沸沸揚揚的,是陸臨意和龐蕤軒即將訂婚的消息。
施寧找到顧淮時,臉色不算好。
“老陸什麼意思?當年爲了許岸和我演深情,讓我和聶家訂婚,他自己倒好,搭上了龐家,這讓許岸怎麼辦?”
顧淮不知道怎麼說,嘆氣都嘆不得。
自從會開完,陸臨意就再也約不出來,原本跟着許岸的那兩年人還多了點人氣兒,爲了帶小姑娘玩,各種場合都不算拒絕。
連帶着他遞上去的項目書,都被他得了好心的點撥兩句,每一個都賺得盆滿鉢滿。
特別是今年年中那段時間,帶着小姑娘出席各種場合,能教的不能教的,全都教了。
所有人都以爲這是爲了年底大會前找個由頭把日子定下來。
誰曾想姜家事發突然,情轉直下,竟然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可現如今,別說約出來,就是去煙齋門口堵人都賭不到。
幾次儒意集團的年終大會,據說也只是聽完全程,並未發言。
像是回到了認識許岸前的陸臨意,對一切都興致缺缺。
這世間彷彿沒有意見事情會讓他開心,也沒有一件事情會讓他不開心。
他就像煙齋博古架上他收藏的那一排冷冰冰的古件。
沒有半點感情。
最初知道兩個人分手的時候,顧淮未曾想到結果會是如此。
圈子裏這種事正常,玩的再花,心上的再多,最後都要和正確的人演一出夫妻情深。
陸臨意對許岸上心的程度雖是不言而喻,但還不至於上演這種深情不渝的戲碼,卻到頭來,是自己猜錯了。
“這事也不能全怪二哥,”顧淮盤算了一下措辭,“我問過許岸,她不結婚,你說前一段時間那個架勢,生逼着陸家站隊,二哥能怎麼辦。”
施寧靜默了半響,最後看着窗外時,悵惘的語調大過了悲哀,“是啊,許岸那麼聰明的姑娘,真要是結了婚,就不是我認識的她了。”
“我們這些人啊,享受的所有榮華富貴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和聶喬賢兩個月前訂婚了。
聽說聶二外面養了個漂亮的女藝人,還不是在訂婚宴上,和她演出了一場戀人的甜蜜。
聶允安那天情緒近乎崩潰,在後臺哭着問她,“爲什麼不是你,爲什麼也是許岸,憑什麼是龐蕤軒,憑什麼?!憑她有個好父親嗎?!”
施寧愣了一下問她,“你爲什麼會認識許岸?”
陸臨意雖是把許岸帶進過圈子裏,但所有一切會讓許岸心情不好的人或事,他從未帶到她面前。
就連施寧自己都是硬去酒吧見的人。
若非和許岸投緣,只怕陸臨意也能讓她不再出現在許岸的面前。
聶允安紅着一雙眼睛,看着她,滿眼的不甘,“他帶她去過彎島曼甯,就爲了她,二哥甚至要讓顧淮撤了我的展!那是我的亞洲首展!對我來說多重要,我哪裏比她差,她不過就是個做瓷的小丫頭片子,我比她漂亮,比她優秀,那些藝術品我也
能做,有什麼不會!”
聶允安陷入了偏執的死衚衕中。
她可以接受這個圈子裏因爲愛情結婚,也可以接受他和施家的指腹爲婚,但她不能接受,爲什麼都是強強聯合的組合,可以是龐蕤軒,卻不能是她。
施寧眼看着素日裏一向以藝術家的淡漠安然形象示人的小姑娘哭得不能自己,到底把人攬進了懷裏。
這個圈子裏的姑娘哪有什麼好和壞,年少時被家裏寵的無法無天,以爲可以做這個世界的主人,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和價值。
可到了二十餘歲才發現,前半生信奉的什麼自由,什麼民主都是假的。
他們會被作爲包裝好看的禮物,是父輩們掂量着拉找人心的貨品。
所有的囂張跋扈都不過是及時而逝的煙火。
最後變成和母親們一樣,站在一旁言笑晏晏,柔和溫順的女人。
施寧耐着性子的看着聶允安,“因爲你太愛二哥了。”
不論陸臨意最終是否會和龐蕤軒訂婚,都可以眼見,他的愛情已經在許岸身上耗盡。
龐蕤軒可以容忍他的心不在焉,聶允安一定不可以。
這個圈子裏的婚姻,說到底,最怕的是蘭因絮果,不如一開始就是舉案齊眉。
那天之後,聶允安像是徹底明瞭,終是不再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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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青市的生活又恢復到了死寂的熱火中。
十二月份,段祁幟的藝術社區項目正式落地,是圈子裏最熱鬧的一件事。
開幕活動搞得盛大。
周惟安旗下的藝人、沈崇俞MCN公司的網紅應邀前往。
聶允安以先鋒藝術家的身份,在“光癮美術館”開了個展,吸引了大量北青市的人文藝術家。
圈子裏的人自然去捧場。
應邀來的人不算少。
段祁幟找到顧淮去邀請陸臨意的時候,有些拿不準。
“我問了二哥,他都不回我信息的,程源倒是回了我,卻說他聽到,沒有給回答,你說我怎麼弄,二哥去不去,涉及面太多了,老顧,你在他那還能說上話,你給我問問。”
顧淮頭都大了,最近來找他聯繫陸臨意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能推的幾乎都推了。
陸臨意誰的面子都不給,別說他,只怕他父親出馬,都未必能請得動。
剛琢磨着要如何拒絕段祁幟,突然聽到他說了句,“主要是二哥帶着那個小姑娘來過。”
一句話,顧淮眼眸瞬時明亮。
能把陸臨意約出來的,目前大概也只剩下的許岸了。
於是問了句,“他們倆都幹嘛了?"
“具體的我肯定不知道,去年冬天的事情了,項目剛起了框架的時候,二哥帶着來玩了三天,就住在A1的那套別墅裏。”
“你把那套給二哥留出來,他就能來。”顧淮篤定。
信息發了,陸臨意照例沒有回覆。
只是通過程源告訴段祁幟,他會去,不參加開幕,花籃送到。
這就足夠。
陸部長上臺後,陸臨意第一次出席公衆場合,對這個藝術社區而言,意義非同凡響。
段祁幟自然留了那棟別墅。
陸臨意是提前一天去的。
沒有通知任何人,還是管家告訴段祁幟,他才知道。
立刻通知了顧淮。
兩個人趕到時,陸臨意正坐在偌大的落地窗前,沒有抽菸沒有喝酒,背影淡漠。
人瘦了一圈,只穿了件簡單的羊絨衫,沒有生機似得。
窗戶外面,是帶着工牌的工作人員來回往復,熱熱鬧鬧的在海邊嘰嘰喳喳。
海邊被劃分了界限,安排了開幕的場地和桌椅。
掛了燈帶,做了噴繪,還有無人機在天上盤旋演習。
就連那棟孤零零的教堂,也被人簇擁着,拍着各種宣傳片。
顧淮向前一步,落座在了陸臨意的旁邊,“請你出山現在真難。”
陸臨意沒有看他,人倦,不願意說話,可最後還是啞聲開口,“無趣。”
他本就是個不喜歡玩樂的人,以前哄着小姑娘開心,嬌俏任性的給他落個吻,彷彿有些盼頭。
現如今人不在,這些事情沒了回應,激不起任何的情緒。
海浪翻湧,人來人往,腦海中是小姑娘在海岸邊看着海鷗停止不語的畫面。
他的小姑娘,是鷹,翱翔盤旋。
他握不住,也不能握。
他懂,但不意味能理解。
頭痛和失眠隨着許岸的離開重新回到他的身上,常常坐在煙齋的搖椅上,望着那一排冰冷刺骨的瓶子,覺得冷光刺目,讓人徒增冷意。
可明明煙齋常年恆溫,哪裏會有季節的變化。
陸臨意的無力,從心底滋生蔓延,席捲全身。
小姑娘當真果決。
她換了號碼,換了微信,那隻小狗頭的山午賬號再也沒有任何的變化。
他甚至讓程源聯繫過她,沒有任何回覆。
後來從學院那邊知道,許岸換了新的聯繫方式,所有人都通知,卻也沒有通知他。
陸臨意眼眸微微閉上,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年,可他還是能聽到小丫頭在他身邊嘰嘰喳喳的樣子。
顧淮說,回來看看,明天過後,社區正式開放,或許就不再是他們看到過的樣子。
可來了又如何。
終究沒有那個姑娘握着他的手,笑着說,“陸先生,你真是個大寶貝。”
他把他的寶貝,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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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倫敦陰冷潮溼,幾乎四點天就開始變暗。
許岸新租的房子離學校不算近。
雖然學費由學校負責,但高額的生活費用她的存款,還是多少有些拮據。
只能向外圍略郊區的地方租住。
好在治安還算好,還有陳遇和她同行,尚且算安心。
許岸是來到LBS才知道,陳遇也申請了這裏的研究生,一同開學,雖不同級,但畢竟有個照應。
送她回了一次家,越發覺得她一個人租住不算安全,乾脆租了她側邊的公寓。
許岸最初是拒絕的,平白接受別人的好意,她受之有愧。
陳遇卻是坦蕩,“許岸,安全最重要,你既是我招進廣院的,又是我的直系學妹,我有義務保護你,更何況若不是你,換做其他人,我也會這麼做的。
話說到這種地步,許岸便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只是會在早上做早點時多做一份三明治,上學的路上遞給他,也會偶爾煮了湯,會給他送去一份。
距離得體,也算不得曖昧。
只不過學院的中國人多,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關注的重心自然是戀情曖昧。
吵吵嚷嚷的,無外乎是兩個人般配,何不在一起。
和許岸一起出來交換的,還有傳媒學院的一個來自川省的姑娘。
膚白眼圓,說起話來既甜又辣,拖着下巴,望着許岸悵然的說,“陳遇學長這麼好,你爲什麼不答應他啊。’
許岸笑語盈盈,“他不喜歡我,只是對學妹的關心,他對你也很好的。”
“不一樣!”丁悅然掐着腰,“你沒看陳遇學長看你的眼神,是愛情。”
惹得許岸笑着揉了揉她的臉頰,“愛情太奢侈了,我下學期的房租還在發愁,先考慮溫飽。”
這話一說,丁悅然果然不再和她聊陳遇,轉了個話題,“許岸,你是我認識的漂亮姑娘裏,頂頂不同的,其實挺多人出來談個有錢男朋友,能解決很多事情的。”
許岸沒在說話,只是淺笑着,把老師發在郵箱裏的作業展示給了丁悅然。
她哪裏又不同吶。
也是跟過頂頂有錢的男朋友,過過那樣奢華虛無,卻又愛到會在深夜垂淚的日子。
每年的聖誕對留學生來說是大日子。
校友會早早的就開始籌備,嚷着要去火鍋店喫火鍋,而後去其中一個同學家裏開party。
丁悅然誇張地說,“傅一洲的房子在Marylebone,獨棟,據說將近九位數,夠咱們嗨一整晚。”
許岸最開始拒絕,卻架不住她拽着,“你不喝酒,你看着我也行,萬一我喝多了,你還能把我送回家,是吧,就當爲了我,行行好。”
陳遇也說,一年一次的日子,到了春節,不少同學回國,再想這樣湊起來玩,就難了。
再熱鬧的聚會許岸也參加過,以前跟着陸臨意的時候,周惟安他們玩嗨了,也是花樣繁多。
只是覺得多少有些無趣,可再拒絕,倒是顯得自己生分。
最後也應了下來。
卻沒想到施寧會來。
從國內起飛前纔給她打的電話,自然先是痛罵了一頓她換號不告訴她的事情,害她聯繫了姚於菲才找到她。
而後就是乾脆的說道:“我想你了,去看看你在那邊怎麼樣,順便去過個聖誕,國內沒有氣氛,你把地址發我手機上,不用你接機,我去找你。”
絲毫不給許岸拒絕的機會。
掛了電話後不由得低眸輕笑着搖了搖頭。
她原是想與陸臨意那邊所有的人都劃清界限,卻好像很多事情牽絆,根本無法斷的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