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氣溫驟冷。
臨近畢業,導師難得大方一回請大家到郊區外的私人山莊喫農家樂。
包廂裏幾個師兄師姐已經喝的有點多,正在一塊準備玩會兒牌。
方幼宜不會玩牌,站起身打算一個人出去透氣。
“幼宜?”
跟她關係好的師姐鍾靜叫了她一聲,
“去哪兒?”
“透氣,裏面好悶。”方幼宜握着門把手說。
師姐往窗外黑漆漆的天看了眼,叮囑道,
“別跑太遠,這邊郊區晚上沒什麼人。”
“知道了。”
方幼宜帶上門,一出包廂,冷空氣撲面而來,立刻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剛走到樓梯口,口袋裏手機忽然響了,有消息跳出來,
【回京北了?週末跟臨舟一起看看婚紗,再商量下婚禮怎麼辦。】
方幼宜停下腳步,盯着短信看了會兒,抿着脣打字,又刪掉,
【他還在港城,沒回。】
那頭沒再回覆,估計是又繼續去忙了。
方幼宜也懶得再管,把手機放回口袋。
走出一樓的大廳到了外面的空地。
前面的空地停着幾輛車,最低調的就是輛卡宴,車牌號卻不怎麼低調連號的一串數字。
剛纔過來的時候那幾輛車就在,但她沒怎麼看,這會兒才注意到。
方幼宜沒忍住多看了兩眼那輛卡宴,車牌號的習慣跟紀臨舟太像。
但應該不會是他,他現在人還在港城沒回呢。
外面的天已經全部黑透了。
餐廳開在郊區,一出門就是一片很大的野生湖泊。
夜晚的湖面波光粼粼的,還有魚時不時跳出來水面。
方幼宜在湖邊的長椅坐下,隨手把手機放在邊上,彎腰撿起地上的石頭往湖裏丟過去。
石子太小,水面咚一聲,很輕地濺起來一點漣漪又不見。
她又扔了幾顆小石子進去,都差不多。
長椅邊的小石子不多,很快就沒了幾個,方幼宜蹲下身去撿岸邊的石頭,忽然發現對面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天太黑,隱隱約約得不是很清楚,只能看見一道高瘦而冷淡的身影,站在岸邊正在抽菸,手上的菸蒂在黑暗中猩紅的一閃一閃,在此刻安靜漆黑的室外環境裏顯得有幾分嚇人。
方幼宜大着膽子回看了過去,煙霧在室外的冷空氣中平直的升起,對方抽菸的動作有種慢條斯理的撩人,給人的感覺有點熟悉。
聯想到剛纔那輛車牌號特殊的黑色卡宴方幼宜心裏咯噔了下,起身拿起手機打算回包廂。
平靜的湖面動了動,手機屏幕跳動起來,有電話打了進來。
沒有備註的陌生來電,但熟悉的連號很明顯是誰。
方幼宜背對着湖面那邊的人,心裏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但猶豫了下,還是接通電話放在耳邊。
“有事?”
她語氣平平,不太友好,同時還是慢慢轉過身,視線往湖對面看過去。
那邊的男人手裏還夾着煙,但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拿起了電話,藍色的屏幕暗光幽幽冷冷的,隱約照清楚了幾分他的面龐。
模糊的光影視線裏依舊能看得見極爲英俊優越的五官輪廓,下頷線條冷峭,即使不能完全看清臉也足以認出人來。
是紀臨舟。
電話那邊沒有說話,好像只是跟她一樣把手機放在耳邊而已。
方幼宜攥着手機,
“不說話我掛了。”
“在這裏幹什麼?”
兩邊聲音幾乎是同一時刻響起。
紀臨舟語氣平淡散漫,隔着手機沙沙地磨着耳膜。
方幼宜看着湖對面的人影,停了停說,
“實驗室裏導師請聚餐喫飯。”
那邊嗯了聲,似乎沒話要說了,但也沒掛電話,而是低頭掐滅了手裏的煙,從岸邊離開往她這邊過來。
方幼宜攥着手機,看着那道身影往她這邊移動過來。
隔着個湖泊,距離也不遠,紀臨舟很快到長椅這邊。
“不冷?”
他站在一旁,剛好是冷風吹過來的位置,稍微的幫她擋住些。
方幼宜沒看他,偏過頭,吸了下鼻子,
“不冷,”
又問他,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
紀臨舟脫下身上的大衣,伸手披在她肩膀上。
“不用,我不冷。”
方幼宜一點也不想穿他的衣服,但肩膀披上大衣的瞬間跟此刻戶外冷空氣的對抗勝利還是讓她不太有骨氣的稍稍妥協。
湖邊的冷空氣凍着臉頰,方幼宜沒忍住把臉往衣領裏縮了下。
紀臨舟不知道爲什麼站在旁邊沒走,這讓方幼宜覺得有一點尷尬。
兩個人上次見面還是一個月前在港城,從民政局裏領完證出來。
方幼宜拿着結婚證,一本正經半威脅半嚴肅的告訴他,他們只是商業聯姻,婚後最好互不幹涉。
反正他們圈子裏聯姻的夫妻大部分都是這樣子,方幼宜當時被盛穎要求代表方家去聯姻的時候就這樣想,隨便嫁給誰,反正也沒什麼難辦的,婚後互相不干擾保持界限就好。
但她沒想過,嫁的人會是紀臨舟。
哥哥的朋友,她從第一次見面就在心裏開始討厭的人。
方幼宜不想跟他待在一起,起身從長椅邊上站起來,脫下肩膀上的大衣,還給他,
“我先進去了,你的衣服。”
紀臨舟低眸看了她一眼遞過來的大衣,沒伸手去接,但視線落在她手上沒動。
方幼宜被他看的覺得奇怪,自己也低頭看了看,
“你看什麼?”
紀臨舟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臉上,往前邁進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方幼宜被嚇一跳,抬手想要去掙脫。
紀臨舟抬起眼視線看她一眼,略低頭,託起她還在掙扎的右手,手指扣進她的指縫間。
方幼宜瞪着他,感覺到他手上的冰涼堅硬的戒圈觸碰到指骨。
她愣了愣,忽然意識到點什麼,掙扎的動作變慢了一點,任由他拽過自己的右手。
紀臨舟垂着眸,視線落在她的臉上,低頭看她的眼睛,
“戒指呢?”
戒指。
一個月前的港城,她在民政局門口對紀臨舟放完那段自以爲清醒的狠話之後,紀臨舟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從他的西裝口袋裏掏出了一隻裝着婚戒的盒子丟給她。
方幼宜直到上飛機後纔打開那隻盒子,平平無奇地銀色素圈戒指,她沒覺得有什麼必要戴上,回京北後的第二天就被她取下來不知道丟到家裏哪個角落了。
“在家裏。”
方幼宜手被他拽着,但不看他,只咬着牙繼續去掙脫自己的手。
“爲什麼不戴?”
紀臨舟問。
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但也鬆開了原本有些力度捏着她手腕的手。
方幼宜皺眉,
“不太方便,我們實驗室天天剷土,手上怎麼戴東西。”
確實是實話。
他們導師總喜歡在後面的恆溫棚裏種些不應季的果蔬,有時候會讓他們去幫忙當苦力。
紀臨舟看了她兩秒,好像信了,點了點頭,淡淡道,
“等會兒跟我一起回?”
“不要。”方幼宜想也沒想的拒絕,
“等會兒坐師兄的車,很順路。”
紀臨舟低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沒太多情緒,但沒再說什麼,把手裏的大衣丟給她轉身離開。
“你,”
方幼宜抱着他的大衣,想追上去還給他,但又沒動,最終拿起大衣抱在懷裏回了包廂。
?
回到包廂的時候幾個師兄師姐已經開始說困了要準備回去睡覺。
方幼宜看了眼時間也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從農家樂裏出來,之前停在門口空地的那幾輛車還沒開走。
“看什麼呢?”
鍾靜在車上叫她。
“沒什麼。”
方幼宜胡亂說,
“我在想導師什麼時候發我們上個項目的獎金。”
“那誰知道,老頭摳門死了。”鍾靜聳聳肩,往她肩膀靠了下,
“我眯會兒,”鍾靜靠過去,“你什麼時候穿了大衣過來?”
方幼宜微怔,把衣服往懷裏又抱緊了點,儘量不讓人發現是男士大衣,
“早上去實驗室的時候穿過來的,但開了暖氣就脫掉了。”
鍾靜哦了聲,也沒再多問。
“……”
方幼宜到家的時候阿姨早已經走了。
紀臨舟還沒回來,她也沒管,先上樓衝了澡。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一樓客廳那邊傳來動靜聲,應該是紀臨舟回來了。
方幼宜動作頓了下,放低聲音關了臥室的燈,沒管自己還在滴水的頭髮直接跑上牀矇頭蓋住被子。
外面聲音????的,主臥的浴室傳來水聲又停息,臥室的門被推開。
方幼宜抓着枕頭,閉緊眼睛裝睡。
被子被掀開,帶着點冷淡柑橘調香味的水汽從邊上漫過來。
牀往下塌陷了下,但被子還沒放下來,冷颼颼的。
方幼宜身子瑟縮了下,繼續裝睡。
“方幼宜。”
紀臨舟在旁邊叫她的名字,
“起來,把頭髮吹乾了再睡。”
“……”
方幼宜抿了抿脣,坐起身,一旁的枕頭已經被頭髮打溼了一截。
紀臨舟穿着浴袍站在牀邊,神情冷淡。
方幼宜假裝很不好意思,
“我太困了,沒注意。”
紀臨舟沒說話,只是走到一旁,開了燈,徑直往房間門口那邊走。
到了門邊他才停下腳步,轉頭看了眼牀上還溼着頭髮的人,淡淡道,
“婚禮之前我睡樓下。”
他說完,轉過身帶上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