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大概走了有幾個一百步後,葉雅芙便帶着兒子又回了屋裏。
屋內,男人手中正握着本書在看。瞧見母子二人回來,他則笑放下書,溫和目光迎了過去。
葉雅芙卻有件事要同他商量:“那個......能麻煩你帶着康哥兒先出去一下嗎?”
吳容秉不明所以,狐疑的目光朝她投了過來。
此刻葉雅芙臉上沁着細密的汗,她抬手抹了一把,這才頗有幾分拘謹的笑說:“天越來越熱,這幾天又天天不是往山上跑去採藥,就是往外面跑,每天都不知流了多少汗。昨兒不是去鎮上買了只木桶嘛?我想好好泡個熱水澡,去去身上的疲乏,這
樣晚上也好睡覺。”
聞聲,吳容秉瞭然的點了點頭。並對妻子提出此要求一點不意外。
雖說二人是夫妻,也共同育有了康哥兒。但這幾年來,二人也從未過過夫妻生活。
在此事上,他同葉氏早形成了默契。
所以,既她要沐浴,他自該回避。
“我帶康兒出去。”吳容秉立刻應下。
“多謝。”葉雅芙開心着道聲謝後,便轉身進了廚房去打水燒水。
古人不常會沐浴洗澡,因爲實在太不方便了。稍富裕些的人家還好,至少自家就有水井,用水不必出門去挑,取水方便。否則,就光是出去挑水,還得累上一通。
之後,還得燒水,燒完水還得一桶桶提着拎去臥房的木桶裏……………
如此一來,完整的洗個澡,大半個時辰功夫是需要的。
但葉雅芙實在受不了了,穿越過來幾天,天天一身汗。再不好好洗個澡,估計身上都得是餿味兒。
一個院子裏住着,但凡發生點什麼事兒,都得被其餘多雙眼睛看着。
比如說,葉雅芙這時候一桶熱水一桶熱水的往房間裏拎,姜氏看在眼裏,少不得又得唸叨幾句。
“這阿福,怎麼天天都神神叨叨的。今天那一家三口又一整天都不在家不說,晚上一回來,她竟還燒水洗上澡了。咱們自家有井,取水倒是方便,可柴火呢?這柴火也不是大風颳來的,總得是有人去砍柴劈柴得來的吧?她這一鍋水一燒,得多浪
費多少柴火。”
又唸叨說:“人柳氏還是城裏小姐呢,也沒像她這樣浪費柴火燒水洗澡。既然這麼愛乾淨,何必日日外頭跑去?她這也不知多了多少沒必要的浪費。”
吳兆省正在備課,聽得妻子口中的這些碎碎念,他便抬眸看過來一眼。
“反正也一起住不了幾天了,就由着她折騰去吧。”吳兆省平息了怒火之後,心中又生出了一點對大房的愧疚來。
那到底是自己親兒子,康哥兒也是親孫子。
可吳兆省心裏愧疚歸愧疚,已做好的決定他不會改。
哪怕心裏知道這樣對大兒子一房不公平,但爲日後家裏可以安寧一些、少些爭吵,他也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姜氏也就是念幾句,見丈夫這會兒是偏幫大房那邊的,也就沒再說什麼。
把大房分出去單過,這是姜氏所謀之一。但最重要的一點,她其實是想趁這個機會把二郎也一併給分出去。
二郎如今前程是不愁了,既他不必再依附這個家,也就沒必要繼續同這個家捆綁在一起。
趁着這個機會分出去也好,省得日後這個家會成爲他的拖累。
想到很快不但大房得離開這個家,二郎也得徹底脫離這個家的掌控,姜氏心情就好得不行。
如此一來,算是徹底的了了她兩樁心事。
瞄着自家男人臉色,姜氏琢磨着,小心翼翼問:“既大郎也答應了分家,那這個傢什麼時候分?”又趕緊說,“我不是催他們走,我的意思是,總得說好了一個時間。左右老屋那邊一切都好好的,他們搬過去就能住,也不需要收拾什麼。”
“只是分開了過,也不是徹底不管他們了。以後仍都一個村子住着,但凡他們有什麼困難,總得搭把手的。”姜氏仍舊把話說得漂亮且好聽。
想到這事兒,吳兆省索性也暫擱了筆,認真思忖一番後,轉頭看向妻子問:“家裏還有多少銀子?”
姜氏抓銀子抓得比較緊,對“銀子”這兩個字也十分敏感。此番見丈夫提起,她下意識手拽緊衣角。心內迅速琢磨了下後,方纔笑着答:“七七八八加一起,大概找共也就二十多不到三十兩。”
“什麼?”吳兆省驚愕,似不敢信般,“家裏就只剩這麼一點了?”
反正話已經說出了口,姜氏反而是更理直氣壯起來,她語氣堅定道:“家裏就靠你一個人賺錢養活,能餘什麼銀子?這一兩年倒還好些,二郎自從考上了童生後,他外頭接一些活計,也能賺些銀子拿回家來。不然,就前幾年那花錢的架勢,怕是
如今連二三十兩銀子都會不到。
“家裏多少張嘴需要喫飯你也是曉得的,大郎一家三口是隻出不進。另外就是三郎和蓮姐兒還年幼,也是花錢的主兒。”
“我平時在飯食上已經儘量能省就省了,可家裏人多,又沒有什麼勞動力,自然經不住花。”
姜氏這番話,句句意在大房花錢多,而二郎是給家裏賺錢了的。
吳兆省不敢相信家裏就這點錢了,但既妻子這樣說,他也不會去懷疑什麼。
認真想了想後,吳兆省便說:“到時候分家,給大郎他們拿十兩銀子吧。”
姜氏不肯,在姜氏的預算中,最多隻能拿五兩給他們。
所以姜氏說:“你忘了嗎?前幾日纔給過阿福五兩的。依我看,就再給他們五兩好了。“認真窺着身邊男人神色,見男人對此並無十分的反對,只是一副在考慮的樣子,姜氏便立刻又說,“不是我當後孃的偏心,是家裏銀子就這麼些了,可需要養
活的人很多。二郎如今是不必管他了,可還有三郎和蓮姐兒呢。蓮姐兒十四了,轉眼就到說親的年紀,我總得多爲她籌謀些,替她備些嫁妝。
見妻子所言都很有道理,吳兆省徹底沉默住。
再開口時,便同意了:“那就再給他們五兩吧。”
姜氏則笑着說:“我看五兩也儘夠花了。那阿福如今不是一直去山上搗鼓草藥嗎?那草藥是能賣錢的。日後分了家,他們也能有自己的營生,這是好事兒。”
吳兆省知道那採藥極辛苦,且也未必能賺多少錢。
但既給不了他們太多,也就沒必要再說那許多的話。
他只是附和着妻子道:“倒也是。有個營生的手段,不至於餓死。加上有這十兩銀子在,再省着些花,也儘夠了。”
洗澡的機會難得,這一次,葉雅美足足泡了有半個小時的澡。
要不是水漸漸冷了,不適合再泡澡,不然葉雅芙還能繼續賴裏面一會兒。
出來後,換了身乾淨裙衫。之後,則又把木桶裏的水再一點點給放出去。
等到忙完這些,天已經很晚了。而院子裏靜悄悄的,顯然,該歇息的早已歇息,沒歇息的人,也都在靜悄悄忙着自己的事兒。
葉雅芙洗澡順便洗了頭,這會兒頭髮沒幹,不適合睡,於是就又捧起之前向吳容秉借的書看。
康哥兒沒睡午覺,這會兒早呼呼大睡了去。吳容秉之前接了個抄書賺錢的活兒,這會兒沒睡,正靜坐窗下抄書。
葉雅芙很困,書仍是沒看進去多少。只捧着書在手中,邊打哈欠邊抬頭去看看坐另一邊窗下的男人。
葉雅芙書是沒看得進去,但事情卻想了不少。
比如說,她剛剛就在想,雖然如今手中有當年姜氏夫婦親手簽字畫押的憑證單子,但若是姜氏就是一口咬定了這些錢花光了,如今她手裏就是沒錢,又能怎麼辦?
她是個極有心機的人,若真有心昧下那筆銀子,她必然會把銀子藏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
到時候,若她鐵了心耍無賴,又拿她有什麼辦法呢?
所以,眼下還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能把她藏匿的銀子先給詐出來。
只有詐出了那筆銀子的藏匿之處,到時候雙方對峙僵持時,他們手裏的這張單子才能派得上用場。
這是當務之急之事,可比吳大郎抄書賺錢重要。所以,葉雅芙在猶豫再三後,仍是走過去打擾了抄書正專注的吳大郎。
但一走過去,卻被吳大郎那端正漂亮的字給吸引到了。
好漂亮的字啊,葉雅芙在心中暗暗讚道。
她是沒見過人能把字寫得那麼快,且還寫這麼好的。
吳容秉雖抄書專注,但他感知力極強。葉雅芙才往他身後一站,他便迅速扭了頭來看。
此刻二人距離近,正好目光撞上。
葉雅芙這會兒披着長髮,一臉溫柔的笑意站在那兒,形容姣好。這也是吳容秉第一次正經打量起眼前女子。
不知是不是她近來言行討喜了的緣故,吳容秉覺得她原就頗有幾分顏色的長相,更添了些許可愛。
但是容秉倒沒有過多去關注她的容貌,只是很快把目光從她臉上挪開,然後轉回身子去,一邊繼續迅速轉着手中筆,一邊問:“怎麼了?”
葉雅芙就把自己心中所想說給了男人聽。
吳容秉聽着聽着,倒是漸漸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是他思慮問題不周全了,竟沒想到這個。
“你心裏可是想到了什麼法子。”既來提了,想必是心中已有了什麼想法在。
於是,葉雅芙就俯身慢慢靠過去,欲附在她耳邊說。
吳容秉狐疑着輕皺了下眉,但卻也並未躲閃開。
第二十六章
漸漸入了夜,彎月遠掛天際,偶聞幾聲犬吠。
東西廂房的光也早滅了,闔院之人都早入了夢鄉中。
已是下半夜,再有些時辰,天就要亮了。
突然的,一道身影從影壁之外躥到了中庭。然後,在上房旁邊的其中一間耳房前逗留許久。
緊接着,一聲巨響響起,嚇得屋內的吳心蓮立刻大聲慘叫。
慘叫聲如雷貫耳般,響徹了整個吳家院子。
很快的,各屋漸次亮起了燈火。
吳心蓮這會兒嚇得早縮去了牀的一角,雙雙死死扯着被角遮在自己面前,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面。她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窗外看,生怕那道黑影再出現。
姜氏披衣取燈最先闖入女兒房間,一進門就問她:“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
“阿孃!阿孃!”瞧見母親來,就如同看到了救星般,吳心蓮立刻拋開被褥,朝自己母親懷中撲去。
見女兒這是嚇得不輕,姜氏趕緊正色着問:“怎麼了蓮兒?怎麼嚇成這樣?”一邊問,一邊抬手去拍撫着女兒後背,以示安撫。
吳心蓮則嚎啕大哭起來:“有人......窗外有人。嗚嗚嗚,好可怕啊,好可怕啊。’
這時,吳兆省等人也趕過來了。
“有人?這怎麼會有人呢?定是你看錯了吧?”姜氏嘴上雖這麼說,但心裏卻是也起了疑心。
因是女兒閨房,吳兆省身爲父親,雖進了門,但卻站在了離牀稍遠些的位置。吳裕賢趕過來後,也是同父親站一起。
反倒是吳三郎吳清泰,仗着自己年紀小,直接就捱到牀邊來了。
葉雅芙慢了一步,這會兒纔出了東廂房的門,走到中庭裏。
西廂內,柳嬌蓉瞧見葉雅芙從房裏出來,也要去小姑子房間,她立刻也從屋內走了出來。
二人在中庭撞上,誰也沒搭理誰,只一併往吳心蓮房間來。
一進門就聽到吳心蓮在哭:“是真的有人,不是女兒看花了眼,也不是女兒做夢。那個人就站在女兒窗前,女兒嚇得驚叫一聲後,他就跑了。”
吳裕賢想到什麼,立刻折身出去。
很快的,又去而復返,然後看向父親吳兆省說:“大門的確是半開着的。”
吳心蓮聽得這個話,更是不得了了,哭得更是厲害。
一時間,吳家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吳兆省沉着張臉,一時也陷入到了沉思中。
這個時候,葉雅美則打破了這份沉靜,道:“不管怎樣,好在小妹沒什麼事,大家也都好好的。那估計是個賊,想進來偷點東西的。一會兒大家都回去看看,可否少了點什麼。如果什麼都沒少的話,想是那個賊才進門就被嚇跑了,沒得手。”
吳兆省看了葉雅芙一眼,倒是贊同她的話。
他連連點頭說:“一家子這麼多人在,都住一塊兒,沒什麼好怕的。就算東西丟了些也無礙,人沒事就好。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明兒都還有事,都散了去好好歇着吧。”
葉雅芙則張嘴打了哈欠,然後用手捂着嘴巴從吳心蓮屋子走了出去。
待得進了東廂房,關起了門後,她則又立刻換了副面孔。
屋內,吳容秉靜坐牀邊等她,瞧見她人進門來,便問:“如何?”
葉雅芙朝牀邊走去,靠得男人近了些後,她則盡力以最低的音量說話:“一切妥當,就看魚兒上不上鉤了。”
這一招叫“引蛇出洞”,是葉雅芙想出來的欲算計姜氏的計策。
這家裏,也就姜氏和柳氏婆媳二人有錢。柳氏的嫁妝應該都藏她自己屋內,或是並沒放在吳家,所以她可能不太擔心私產被賊偷了。
但姜氏就不一樣了。
若她真另外私藏了一筆鉅款的話,今日鬧了這樣一場,她一定不會安心入睡。
所以,她必會親自去藏銀子之地看一看。只有親眼瞧見了所藏的銀子分文不少的還在那兒,姜氏纔會安心。
這後半夜葉雅芙沒打算睡了,就打算同那姜氏耗着。
她讓吳大郎帶康哥兒繼續睡,她則貓去了窗下一直盯着外面動靜。
吳容秉自然也睡不着,就只側躺在牀上,望着窗戶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外面傳來了些悉悉??的動靜。
葉雅芙本來都盯得困了,忽而一個激靈,立刻睡意全無。
吳容秉雖瘸了腿,但他感知力特別強。這會兒外頭院子裏的動靜,他自然也都聽在了耳中。
他手撐着牀坐起身來,就見朦朧黑暗中,妻子似是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應該是外面姜氏真中了妻子所設下的圈套,有所行動了。
吳容秉此刻內心也並不平靜,不免跟着緊張起來。
既已走到這一步,是必須只能成功不可失敗的。
“萬萬小心。”就在妻子欲推門而出時,吳容秉小聲提醒了她一句。
之後,便又靜躺了下去,只等着外面的動靜。
很快,撕扯聲便傳入耳中。他判斷着大概方向,應該是從後罩房那一排屋子傳來的。
姜氏真就是把一大筆銀子藏在了這後罩房其中某間堆砌雜物的屋子裏,她不知什麼時候在地磚下打了個洞,然後把裝銀子首飾的木盒子藏在了地洞裏。
她貓過來看東西時,恰被緊緊跟過來的葉雅芙眼疾手快的把木盒子搶了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搶,簡直是把姜氏嚇得險些昏厥過去。
待反應過來,搶她東西的人是葉氏,而非是什麼賊人後,姜氏這才稍稍定了定心神。
“賤人,快把東西還我!”姜氏氣急之下口不擇言,開始辱罵起來。
葉雅芙計謀得逞,正是心情舒快的時候,她一邊緊緊摟抱着木盒子,一邊挑釁:“阿孃,這到了我手中的東西,怎麼還能再給你呢?何況,什麼叫“還?本是你的東西給你,才叫還,原就不是你的,不過叫'物歸原主'罷了。”
看着面前這樣的一副囂張嘴臉,姜氏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些東西。
然後她咬牙切齒着,立時又要撲來搶那木盒子。
但她身子哪如葉雅芙那般靈活,葉雅芙早抱着木盒子從她面前一閃而去了。
銀子被搶走,姜氏肯定不依,於是就追了出來。
哪知,因心太急了,沒在意到腳下,就摔跌倒在了地上。
趁着這個機會,她索性坐地上哭嚎起來:“不活了,我不活了。掏心掏肺的對你好,竟養出了個白眼狼!我真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遇上你這麼個東西。來人啊,救命啊,有人打人還搶東西。”
這會兒天光破曉,黑色天幕一點點的被天光吞噬,天幕呈了黛青色。
葉雅芙站在那兒,冷眼看着又演上了戲的姜氏,哼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你使出了那麼多手段,算計了那麼多,今日也該一併都給還回來了。
姜氏的哭嚎自然又引來了衆人的圍觀。
看着推門而出的吳家衆人,葉雅芙直接說:“你們出來得正好,那日爹不是跟大郎說了分家麼?那今日咱們就好好說一說這個家該怎麼分!”
姜氏趴在地上哭,葉雅美又站在她身旁,且放出了這樣的一番話來。衆人眼中,無論如何,都是葉雅芙這個小輩欺辱了姜氏這個長輩。
所以,吳兆省率先站出來怒斥她不孝,所行實在過分。
吳裕賢也走了過來,待親手扶起自己母親後,冷厲的目光也朝一旁葉雅芙投落了過來。
葉雅芙並不懼怕,只是把懷裏裝着銀子首飾的木盒子抱得更緊了些。
“二郎,你可別這樣一副表情看我,如果有意見,呆會兒裏正跟前說去。”
“你還要喊裏正過來?”吳兆省怒吼,“家裏的醜事兒,就非得鬧得人盡皆知嗎?”
古代沒有村長這一說法,但裏正差不多就相當於村長,是一個村裏最有身份和權力的人。
咱們吳家可是溪水村首屈一指的富戶,我們家分家自然是大事,肯定得請裏正來。”如今銀子首飾拿到手了,又有早些年吳兆省夫婦親自簽字畫押的那份單據,葉雅芙也就不在拍的,只十分怡然自得說道,“不但要請了裏正來主持公道,還得把
“
村裏有些威望的老者都給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