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葡萄美酒夜光杯
說話這與蘇府結親的嶽府一家,老爺叫做嶽行山,蘇杭人氏,與蘇錦書是昔日的同窗好友。後來,蘇錦書從了商,嶽行山則考取了功名,外放官職,一晃十多年過去了,如今回京述職,由於政績不錯,極有可能留在京師。
蘇麗華口中的嶽大哥,就是嶽行山的獨子嶽立文,聽聞生得一表人才,人也聰慧,早兩年前就已考取了功名,嶽老爺本想打點一下關係,給兒子尋個差事,讓兒子早早上任去,誰知這個兒子心思全不在仕途上,一天到晚只研究一些醫書,草藥的事情,讓嶽老爺甚爲頭疼。
嶽夫人尋思,兒子可能年紀還小,性子還未定下來,便想着給兒子訂一門親事,成親以後兒子自會把心思轉過來,放在仕途上。
嶽夫人把此事跟兒子一說,嶽行文也沒怎麼反對,只說是要娶自小的玩伴,也就是蘇府的女兒。嶽夫人一聽,也極合心意。蘇嶽兩家一直交好,嶽夫人與蘇梁氏也是手帕交,兩家再訂了親事,那就是親上加親的事了。
這也是讓蘇麗華感到極爲突兀的事情。兩家十多年來雖然常有聯繫,但畢竟山長水遠的,只是通過書信瞭解一下雙方的近況。對於這個她未來的夫婿,她的印象只停留在五六歲那年的記憶裏,隱約記得是一個淘氣調皮的壞男孩,經常把一些蛇啊,青蟲什麼的塞進她的脖子裏,把她惹得哇哇大哭,爲此,那個小男孩沒少挨嶽老爺的教訓。
如今,卻突然來信說,對方要訂下親事,真是讓她既感到意外又欣喜。
欣喜之餘,還有一絲的忐忑不安。昔日那個男孩,是高了還是矮子,是長胖了還是瘦了,是變得更英俊了還是長醜了…… 當然,這些話不能跟外人說去,只能放在心裏暗暗掂量。
小六把高腳白玉杯子包好,放到錦盒裏,遞給蘇家三姑娘帶來的那個小丫頭:“翠屏,你拿好了,小心別摔了。”
翠屏知道自家姑娘對這套杯子的重視程度,小心冀冀地接了過來,抱在懷中。
蘇麗華要來筆墨,寫下一張欠條,並從手上取下一隻手鐲,作爲抵押。並說明三天之內會派丫環取來銀票贖回那隻鐲子。
那鑲金玉鐲呈紫羅蘭色質,一看就是正品,不在一千兩銀子之下。試想蘇家乃是揚州城內排名靠前的金銀器大家,其子女所佩戴的玉器當然不同凡響。
小六笑着接了,心中暗暗想着:就算你蘇三姑娘不來贖也沒關係,這麼貴重的鐲子作典當,也值了。
翠屏一手捧了錦盒,一手扶了蘇麗華,走出店門去。蘇家三姑娘也絲毫不顧忌此刻的蓬頭亂髮,歡歡喜喜的拿了“戰利品”,上車回家去了。
小六拿了鐲子與欠條,吹了一聲胡哨,臉上洋溢着得意的笑顏。見蘇文清踱出外面的鋪子裏來,不由朝她暗暗豎了大拇指。
“哦?我倒是覺得奇怪了,怎麼我們家小六變得如此聰明瞭?”明公子把一切看在眼中,含笑望向小六,臉上則是一副明瞭的樣子。
“公子,你就別再取笑我了。”小六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這都是蘇姑孃的主意,我剛纔被那兩隻母老虎吵得頭都暈了,哪裏想得出什麼好主意”
“這可是小六的功勞,我只是後堂裏喝了一盅茶,什麼都沒做。”蘇文清笑嘻嘻道,轉向明秋梧,“明公子,這個鬧劇能完美解決,全靠了你這個小跟班,你可要好好犒賞一下這個小跟班纔行。”
明公子笑着點點頭。小六心中歡喜,嘿嘿地笑了幾聲。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從櫥窗下面的櫃子裏取出一個木盒子,遞給蘇文清:“蘇姑娘,你要的東西,幸好我藏得及時,不然就沒了。”
蘇文清打開一看,居然是一套全新的高腳白玉杯子。她略微訝然地望着小六,眼中露出讚賞的神色。
“小六,你居然還藏了一套這樣的茶具”張二花指住小六,“你剛纔還對那兩隻母老虎說只餘下一套了,讓她們爭個你死我活的,原來是你這小子使詐”
“當然了,我不這樣說,她們能出這麼高的價錢嗎?”小六得意道,見到自家公子已微沉了臉,忙心虛道,“公子,我不是故意的……這不,蘇姑娘之前說要一套這樣的茶具急用嗎?我就留了一套下來,不想,那兩隻母老虎就來了……”
蘇文清笑着出來打圓場:“明公子,你也別怪小六,小六這樣做,完全符合做營生之道。正所謂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也沒有絲毫強人所難,一切都是她們自願的。這就叫做奇貨可居……”說到這,她不由笑了,什麼“奇貨”,只不過她一時興起,隨意按了印象中的盛裝紅酒的高腳杯子的樣式畫了下來,讓李興旺的土窯燒製出來而已,不想竟賣了這麼好的價錢。
想到剛纔那個情景,兩個穿金戴銀,渾身綾羅綢緞的富家小姐,打得跟兩個瘋婆子一般,她就忍不住想笑,實在太精彩了,她在這個異時空裏生活了這麼久,還沒有見到過麼滑稽的場面呢。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小六,這個小廝雖說只有十五六歲,但聰明機靈,熟諳生意之道,懂得物以稀爲貴的道理,日後必成大器。
幾十年後,已成爲揚州城陶瓷行行會會長的小六,永遠不會忘記,幾十年前的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在有着近百平米的明記陶瓷店內,一個十四歲的姑娘端坐於靠窗的那個位置上,明豔的臉上含着微微笑意,把讚許的目光投向他,然後輕啓朱脣,轉向明秋梧道:“明公子,把小六提升爲明記陶瓷的大掌櫃吧。”
從此,他的人生,發生了翻雲覆雨的變化,開始走上了新的軌道。
蘇文清含笑打開梨花木盒子,柔軟的綢子下,一隻晶瑩剔透的白玉酒壺,八隻高腳的同樣晶瑩剔透的白玉酒杯,排列整齊,煞是好看。
這些酒壺酒杯都是用一種極具通透性的、品質優良的祁連山玉與武山鴛鴦玉精雕細琢而成。紋飾天然,杯薄如紙,光亮似鏡,內外平滑,玉色透明鮮亮,用其斟酒,甘味香甜,日久不變,尤爲月光下對飲,杯內明若水,似有奇異光彩。因此又名叫做“夜光杯”。
蘇文清用手輕撫杯子邊緣,觸手冰涼,果然是用上好的玉石打製而成的。心下對李興旺暗暗稱讚,自己只不過畫了一個樣子,再加上一些註解而已,而李興旺竟能參得透,做出來的東西與她想像中的茶器八九不離十,真是難得。
“蘇姑娘,你真的打算用這套杯子招呼貴客?”蘇文清沉思的功夫,小六又捱了過來。
蘇文清點點頭。
“蘇姑娘,這套杯子用過又後,可不可以還給我?”小六搔搔腦袋,吞吞吐吐地說。
“小六,你要這些用過的杯子做什麼?”張二花納悶道,哪有用過的杯子再還回去出售的道理?況且,對於這套杯子,她們又不是出不起價錢。
“二花姐,我可沒有那個意思。”小六一看張二花的神情,就知道她誤會了,趕忙解釋道,“我絕對沒有絲毫其他的意思。我是想,等這套茶具讓貴客用過之後,我們就把它供奉起來,做爲我們明記陶瓷店的鎮店之寶。”小六嘿嘿笑道。
“沒問題,到時我們一定還回來。”蘇文清笑道,原來小六的心思和蘇氏林氏都是一樣的,藉此做做活廣告,打響招牌啊。
“小清,你打算用這套白玉杯招呼小公主嗎?”回去的路上,張二花好奇地問道,“到底用來做什麼的,盛茶水的嗎?”
蘇文清搖搖頭,輕輕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
張二花頓時醒悟:“啊,我明白了,招呼貴客當然不能用粗俗的東西,用這美麗的杯子,盛裝那西域運來的美酒佳釀,最好不過。”她望着蘇文清嘻嘻笑道,“小清,我猜得對不對?”
蘇文清笑着攬住她的肩膀,“知我者,莫若二花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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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張二花駕了馬車,特地繞到“衣錦閣”去看一下。
如今的“衣錦閣”,人聲吵雜,幾個姑娘婆子們在裏面一邊忙着一邊嘰嘰喳喳地說着話,想必就是李大叔請來的李家的妯娌姑嫂了。蘇文清暗暗搖頭,人常言,三個女人一臺戲,如今看來,這話不假,她們忙個不停,嘴巴也停不下來。
“衣錦閣”旁邊有一個小鋪面,是街頭李記油炸豆付坊的。由於面積太小,一直賃不出去。蘇文清與張二花找到李記豆付坊,花了些銀子賃了下來,接着找到當地的搞泥水工的,約好第二天一大早動工。
等把這些事情辦妥,回到蘇氏蘑菇園時,天色開始暗了下來。
蘇文清一推開正廳的門時,不由嚇了一大跳,廳子裏,整整齊齊坐了十幾個人,有專編竹篾起家、開個賣柳條籮筐、竹篾簸箕的林老頭;有專門打造鐵盆銅盆,鐵鍋鐵鏟的何大伯;有賣日雜的崔大嬸子……在她跨進廳裏的地一瞬那,齊齊抬起頭來,把殷切熱烈的目光齊刷刷地向她投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