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等歪哥下學回來,蕙娘便告訴他,“明兒起三天,你能休息了。”
歪哥一聽就蹦起來,他倒不是就盼着那三天假了,而是因爲自己的功課有了個結果,比較興奮,當下便纏着蕙娘問個不停,想知道是怎麼回事。蕙娘被他纏不過,便道,“就和你說得一樣,預了後招在等着咱們呢。給了錢說法就更多了,就是不給錢,也不是沒有說法。”
歪哥道,“不給錢還有什麼說法,您也細細地說給我聽唄。”
蕙娘拿他沒法,只好粗粗說了一遍,“不給錢放出去了,那就是我們心虛,分明是騙子還不送官。送了官,那就是我們污衊他嘍,那個人生得這麼像,又如此淳樸,到時候他把手上挖掉一塊,硬說我們把他的紅痣給挖了,你就等着瞧吧,後頭還不知道怎麼打官司呢。到那時候,你娘和猩不巧得很,這一次權仲白卻不能及時回來了到了晚上,消息經由鸞臺會被送回了內宮,“皇次子竟染上了天花!”
天花和水痘不同,那是很容易就會死人的。從前城裏一旦蔓延天花,那真是十室九空,知道消息的全都逃了。尤其孩童,不論生在深宮內院,還是田間陌上,都有可能染上此疾,這種病一旦染上,活下來可能性並不大,即使康復,臉上也會留下麻子。只是這一百多年來,人人都種人痘,起碼京城是很少再出這樣的病了。蕙娘等大富人家子女,更是從猩以去查,再加上那一口山東腔,噯,都別裝樣了,你們又不是沒去過她那兒,誰沒聽過呀。這都能假,那真是假得巧了!”
這說得很是清楚,衆人已經盡信了,有人暗笑道,“這麼說,俺不是也睡過吳家女兒了?夠本!夠本!劃算!劃算!”
又有人低聲道,“乘消息還沒傳開,我可得趕緊着過去”
餘下的話,有些不堪入耳,蕙娘便不讓歪哥多聽,而是示意車伕駛開。歪哥果然也不懂得他們在說什麼,便問,“娘,什麼叫老鴇?什麼是皮肉營生?”蕙娘道,“嗯,皮肉營生,就是煙花之地、風月場所,是極不好的東西。以後,你絕不許去,那裏的人都髒死了,在他們的地兒就是隻坐一會兒都能染病。”
歪哥被她說得有幾分害怕,乖乖地應了是,又道,“這都是您安排的?”
蕙娘笑了笑,並不答話,歪哥也明白自己明知故問,他便轉而疑惑道,“我不懂,您給安排這個,嗯,這個皮肉生意的老鴇做董大郎的娘,是爲了下吳家的臉面吧?可您又爲什麼要給董大郎安排一個妹妹呢?”
“這裏面的事,你以後會知道的,”蕙娘摸着歪哥的肩膀,笑道,“你就記着這點,兒子,有些人,你得把他給打痛,他才知道你不是好惹的。這一次以後,吳家又能老實上一陣子,不給咱們作耗了。”
歪哥想了想,忍不住說,“可,我看這也不難安排啊,我們今天讓董大郎過去跪,他們明兒再找人到焦家去跪,那可怎麼好呢?”
“他們不敢的。”蕙娘眼神幽深,“你剛纔沒聽仔細,那鴇兒把吳梅嫖她的銀子,連來歷都說得清楚,都是吳梅貪污河道銀兩的鐵證。”
見兒子不大明白,她又慢慢地道,“死人的事,死無對證,那也就算了。可我能拿到吳梅貪污的證據,費點力氣,能不能拿到吳鶴的把柄?現在正是他入閣最關鍵的時期,這個險,吳家不會冒的。他們和娘一樣,做一件事之前,都要計算一下成本。他們不可能聽不懂娘話裏的警告。”
歪哥似懂非懂,但大概也明白了其中委曲。他也不能不承認,母親的手段的確十分老道,這一計,幾乎沒有什麼破綻。蕙娘摸了摸他的臉,又說,“做任何事之前,都要看清楚得失,把什麼都給算到了,才能去施展拳腳。要打人,就要打得漂漂亮亮的你要讓全京城的人都明白,這件事是你安排出來下吳家的臉面的,也要讓一些人好奇讓他們想知道,你爲什麼會這麼做。董大郎在我們家的事,是經過順天府,過了官的,有心人要查並不太難。圈子裏的人,會知道你娘賞吳家一記這麼重的耳光,全因爲他們撩惹在先。唯有如此,他們才知道我們焦家人,從來都不是好惹的,不然,怎麼叫做懲一儆百?”
歪哥至此,才明白母親所有佈置,都並非心血來潮、隨意行事,而不管吳家的手段有多噁心難纏,在母親跟前,也不過是配茶的點心,他不免又再發自肺腑地感慨,“娘,您真厲害!”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覺得您的心眼,可比爹多多了。”
“不能這麼說。”蕙娘皺了皺眉,“你爹治病救人,這是積陰德的大好事,要比娘做的這些事來得更善。再說,要不是他醫術這麼好,孃的腰桿也不能這麼硬”
說到一半,見歪哥偷笑,她不禁有些不快,“你笑什麼?”
歪哥湊在蕙娘耳邊,輕聲道,“我笑您和爹,在背地裏都說對方好話呢”
“背後不說人短,是君子所爲。”蕙娘反射性來了一句,忽然想到這是權仲白說過她的話,不免出了一回神,才道,“你爹說我什麼好話啦?”
歪哥便把自己和父親在車上說的最後幾句話,告密給母親聽,“我想告訴你來着,可又覺得不是時候您看,爹多喜歡你呀,揹着人,對你都沒一句不好的話,還說,還說他自己也有不對呢”
這個鬼靈精,看了母親的表情一眼,就識趣地住了嘴,只是乖乖地伏在母親肩上,注視着她脣邊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又過了好一會,才悄聲道,“娘,您看,爹都願意爲您改了要不,您也改一點兒吧,你們好來好去的,多好啊,以後,就更和氣了”
蕙娘又好氣又好笑,拍了拍歪哥的屁股,佯怒道,“你道我看不出來你的手段麼!你倒是真長大了,竟在你娘身上使心機”
見歪哥縮着肩膀,楚楚可憐的樣子,一下又心軟了起來:攤上權家,這孩子命也不強。今年才只六歲,家裏人什麼都和他說,所謂童真稚趣,還能剩下多少?她和權仲白不論怎麼教,其實都是一個心思,怕計劃不成,歪哥還要受權族所累。她盼着歪哥能以手段自保,用權謀生存下去,權仲白卻希望他能看淡名利,就算將來失去一切,也能獨自生活。他還有閒心可憐別人,殊不知他自己的富貴,也是懸在一根細絲上,什麼時候能斷,也是說不準的事
就是這樣,他也從沒抱怨,聰明伶俐,功課差了一點,可世情上極有天分,這麼小,就懂得小心翼翼地兩邊說合,圖的是什麼,還不就是父母熙和,家庭不至於分崩離析自己和權仲白浮於表面的和樂,其實壓根就沒瞞得了他,只是他年紀小小,已懂得將心事內藏
忽然間,她明白了權仲白的心情:這世上有很多堅持,在這麼小小孩子的祈望中,算得了什麼?
“好,”她對着歪哥鄭重說,“你放心,娘一定改,娘不會讓你們沒爹的,傻寶印,你別再擔心了,別把這事放在心裏,娘和爹會好好的,一直好好的娘說話算話,有一句算一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娘和爹很快就會和好的”
歪哥長嘆了一口氣,竟沒露出笑容,配合母親感動一把,反而有點意興闌珊,“是嗎?那我可等着瞧了。”
蕙娘又是愛他又是氣他,又是疼他,一時間倒真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你呀!你呀!”
歪哥嘻嘻一笑,又從母親懷裏鑽出來,掀簾子去看外頭的街景,小屁股一擺一擺地,彷彿有一條隱形的狐狸尾巴,正愉快地甩來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