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人獨騎出來了大半日,回去總要費一番脣舌解釋的。幾乎事情才談好,蕙娘就站起來告辭,桂家人自然也不便多留,桂少奶奶客氣,讓幾個兒女出來同她告別,蕙娘就笑着對大妞妞說了一句,“伯母這裏也有許多算學書籍,你有空,讓你娘帶你到衝粹園多坐坐。”
大妞妞是從書房裏出來,她圓圓的臉蛋上,還有兩個墨點兒,聽到蕙娘這一說,她的眼睛頓時一亮,緊跟着就期盼地去看母親。桂少奶奶倒有幾分無奈,她摸了摸女兒的臉蛋,笑道,“這一陣子是不大方便的,一兩年以後吧,到那時候,就是常來常往,想來也不會落人口實了。”
“弟妹你這也是多慮了。”蕙娘笑着說,“其實現在,該佈置的都佈置下去了,只是等它發動而已。就是現在常來常往,別人還能多說什麼?你有空就常來衝粹園坐坐,那裏的風景也不差呢。”
桂少奶奶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兩個猩不就只有她一人留守?桂少奶奶這話,說得倒是情真意切,令人分明地感受到她的關心。蕙娘有點明白,爲什麼從楊閣老太太到孫夫人,都這樣喜愛她了:在京城圈子裏,權勢、財富、心機、城府,再不缺少,可獨獨少的,就是她這種真誠的善意。
從桂家出來,果然漸漸已是日薄西山,正好雲媽媽從城裏來送東西,又給權夫人帶話,問她何時回去,因蕙娘不在,已是等了她有兩個來時辰。蕙娘便同她道,“正好回去你也送個信,我剛纔出去,到桂家走了一趟。桂小將軍說,他媳婦入宮,是他有意安排的西北那邊的局,已經做起來了。”
雲媽媽頓時會意,“您到衝粹園,也是因爲這事吧?我明白了,既是這樣,要老奴說,倒不如多住幾天再回去。”
“這是自然,不然這一會過來、一會回去的,多招人眼那。”蕙娘笑道,“今兒天色也晚了,媽媽不如住一個晚上,明天再回去得啦。”
“這可不成,家裏小祖宗離不得我呢。”雲媽媽喜氣洋洋地站起身,“現在趕回去,多少還能趕得上宵禁。老奴先告辭了。”
若是平時,蕙娘必定虛留幾聲,但今日她實在有些迫不及待了,只是一笑,令綠松,“你代我送客吧。”
把雲媽媽打發出去了,她又強自壓抑着心中的激動,將桂家那本最寶貴的賬本,親自安置好了。這才梳洗換衣,陪着兩個兒子喫晚飯。
時光荏苒,歪哥這個壞小子,今年虛歲也有五歲了,他生得高大,如今已快到蕙娘腰際,虎頭虎腦的,正是最精神、最調皮的時候,一到衝粹園,頓時就和烈馬沒了繮似的,敷衍完了功課,便四處撒歡亂跑,今兒也不知在哪裏磕了有一鼻子的灰,擦過了,鼻子上還有些隱約破皮,在弟弟乖哥身邊一坐,雙腿那麼一擺,倒是把乖哥比得格外文靜可愛。
小傢伙今年實歲也快兩週了,走路走得好不說,連說話都不再打磕巴,甚至還能跟着哥哥,含含糊糊地認上幾個字。他真是隨了自己的小名兒,從猩。綠松做事,一直都是很令人放心的。蕙娘想了想,倒說,“不要緊,她多半就是隨便問問,送表禮的事,她沒問,你也不要刻意說給她聽。”
她在心裏嘆了口氣,又令綠松,“你也是忙活一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綠松現在也是成親的人了,一般不在院子裏過夜,聽蕙娘這樣打發,她會意地一點頭,並不露出一點失落,便碎步出了屋子。蕙娘心知肚明:這一回去,她肯定是閉門不出,直到第二天早上爲止,衝粹園不管有多大的動靜,綠松也都會當作沒有聽見的。
此時距離蕙娘平時就寢的時間,還有一個來時辰,她站在屋裏,一時倒有些猶豫平時的蕙娘,倒也不會那麼沉不住氣,但現在只要一想到桂家的那本帳,她便真是有些坐立不安了。思來想去,到底還是一咬牙,先出了裏屋,往她自用的書房走去。
她送給桂家的那本鸞臺會假賬,完全沒有動過手腳,桂家拿着兩本賬,無法推出真帳,其實也並不能說是他們的無能。而蕙孃的自信,也不是因爲她有信心壓過世上所有帳房,辦到這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她又不是專業做帳的,怎麼能和那些三四十年的老帳房相比?
但她所掌握的一項資源,的確是無可取代,近乎獨一無二。也就是這一樣寶貝,讓她有充足的信心,可以估算出鸞臺會在火器作坊上的底蘊。甚而是從這火器作坊順藤摸瓜,把他們在全國的分部都揪出來,雖不能具體到人數,但已可製作出一張勢力分佈圖了。
這項資源,便是宜春號歷年來送給她審閱的總賬、細賬從蕙娘接手的第三年,宜春號接受天家入股開始,每一年票號送來的,已經不是總賬,而是各部的細賬、分賬這也是一本摒除了官方影響,給股東看的真帳!
這本帳,年年都要謄抄兩份,一份留存山西本部,一份在京城分部,隨時準備蕙娘調閱這也是宜春號幾位東家對蕙娘做出的一個表態。她早在半年之前,就尋了個藉口,把這幾年的真帳,都要到了衝粹園內密藏保存。
都知道宜春號的生意做得大,卻很少有人意識到宜春號所蘊含的恐怖能量,究竟能恐怖到哪個程度:因爲銅鐵礦受朝廷管制的緣故,凡是礦工,多半都是自他處遷徙來的罪徒、民夫,他們在礦山賣命,少不得也要偷些好處出來,暗自兌錢寄回家去。這種生意,利潤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只有宜春號願做,他們也都願意交給宜春號來做。因此礦山所在之處,十有□都有宜春號的分櫃,久而久之,當地的火器作坊也就自然用宜春號來和礦山、和朝廷做結算。銅鐵礦、火器作坊、工部諸司,說來都是宜春號的主顧。
鸞臺會要造火器那就得有鐵,銅礦還罷了,獨自去開鑿一個鐵礦山的能耐他們是肯定沒有的他們找不到這許多人的。那麼鐵從哪裏來?自然是疏通關係,老鼠搬米般,在礦山附近私買來的。
而鐵這東西,用處也比較多,大秦對鐵礦的管理一直都很嚴格,爲了不使主理官員和當地勢力沆瀣一氣,真正管事的那都是外地人,任期也往往比較短。鸞臺會要賄賂他們,恐怕是太麻煩了,他們應該是採取更直接的方式,那就是私底下收購礦工們截留的那部分富礦石。
收購就要給錢,給錢就要寄回家,寄回家就要請宜春號來開匯票蕙娘要做的,就是乘着在衝粹園的這幾天,把靠近鐵礦的分號細賬都調出來做個比對,再從收入最豐厚的幾個鐵礦中,去尋找更多的線索。
桂家那本帳裏的數據,本來就不是用做推算,而是用做驗算的!桂家想從這兩本帳裏推算出鸞臺會的據點,卻是走了死路他們家其實也有調閱宜春號細賬的權力,但他們又哪裏能想像得到,宜春號真正的能量,會如此之可怖呢?天下間除了她焦清蕙以外,能想到這樣來用宜春號的人,恐怕卻也不會太多了。
蕙娘望着一屋子的賬簿,忽然間有種感覺:其實,宜春號真正的力量,也許還遠不止此,若是再給它三五十年時間,不要說鸞臺會,就是朝廷,也許都不是它的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