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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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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組掛上晚上九點的直播預告後,關了直播設備, 底下大批觀衆留言。

期待晚上的節目

我媽特愛看樊夢華跳舞, 等晚上拉她一起來看

時間這麼短, 能排練得好嗎?

老師們都是有經驗的,等着看就是了

農家院子內, 節目組將現場佈置的古韻十足,安排好幾臺攝像機位,溝通了下晚上節目的走位調度後,四位國風傳承人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

侯英範和禹飛鵬這邊還好說,一個給觀衆講解詩詞,打個腹稿,到時候跟觀衆娓娓道來就行,這個對於侯英範這位詩詞協會副會長來講沒什麼難度。

另一個禹飛鵬老爺子, 作畫寫字的功底在那, 到時候在鏡頭下寫幅字, 只要節目組這邊準備好文房四寶就行。

真正有些麻煩的是應文林和樊夢華這邊。

剛拿到《遊子詩》答案, 兩人要在半天功夫裏, 現場照着這詩編曲編舞。好在兩人都算是老藝術家了,即興發揮問題不大。

應文林抱着把三絃琴, 哼着小調, 撥絃譜曲。

許喬朝他那把三絃看了好幾眼,略有些豔羨。

不愧是國內有名的民樂大師,應文林這把三絃做工極爲細緻,用的料也都是老料。

琴鼓略成方形, 用上好的海南黃花梨木料製成,木製油膩細潤,花紋也漂亮。擔子用的楠木,指板用的大葉紫檀。

而兩面蒙着的,如果他沒看錯,應當是野生的緬甸金花蟒蛇皮。

應文林一撥絃,許喬就聽得出這把三絃音色絕佳。

樊夢華換了身跳舞的衣裳,等着應文林編曲出來合着音編排舞步。此時應文林還沒好,她有些無聊地坐在一旁,見許喬老往應文林那把三絃上看,不由樂了:

“許喬,你老看文林那把琴幹嘛,想要?”

許喬收回目光,矜持地搖搖頭。

樊夢華拍拍他肩膀:“許喬,我看過你的視頻剪輯,你那段舞跳的不錯,戲詞唱的也好。”

應文林手指上纏着指甲,斷斷續續撥着弦,聞言看向許喬:“你會戲曲?”

許喬應了一聲:“會一點。”

應文林來了興致,現編了段詞,哼了兩句,隨即看向許喬:“來,看看,能唱不?”

閔陽坐在一旁翻着手機,聽到這邊動靜,皺了皺眉。心道許喬也真是對自己沒點數,跑來應文林跟前賣弄。

許喬回想了下應文林剛剛的唱腔,哼了起來。

他一出嗓,應文林就忍不住點了點頭,接着他那戲腔彈起來。

農家小院裏,清朗的樂音如同山澗積雪融化,泊泊流淌在河川之間。

一旁磨墨的禹文鵬、還在忙碌調試着設備的節目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把目光移到這邊來。

少年悠揚的嗓音與三絃琴音十分貼合,三兩句勾勒出一幅悠然圖景。

應文林就編了這麼幾句詞,見許喬很快唱完,有些意猶未盡,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唱得不錯。”

節目組不由笑道:“應老師,要不晚上讓許喬跟您合作合作?”

應文林眼睛一亮,剛想答應,閔陽在旁開口:“晚上是四位老師的舞臺,咱們不是見證者身份嘛。”

節目組噎了一下,心想許喬這一上,兩位見證者鏡頭數就有差距了,閔陽肯定不樂意,也就沒再繼續開口。

應文林有些不高興,瞥了眼閔陽沒再說話。

他是不在乎什麼鏡頭數不鏡頭數,創作出一個出色的節目來,纔是他們這種藝術工作者追求的。

目光有些遺憾地看向許喬,發現他那目光總是忍不住往自己這三絃上瞥時,應文林一愣,笑道:“怎麼,喜歡我這三絃?”

有些喜歡,也沒到非常喜歡的地步。於是許喬搖了搖頭。

“會彈嗎?”應文林繼續譜着曲子,隨口問道。

“會一點。”

應文林對許喬那“一點”已經差不多有了些概念,笑着問道:“試試?”

許喬揉了揉眼睛,有些睏倦地說道:“不了,我就不打擾您和樊老師排節目了。”

要不是晚上應文林和樊夢華就要直播演出了,許喬確實是想試試。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碰過三絃了。說起來,他在青樓裏那段日子,賣藝不賣身,琴棋書畫是樣樣要學的。

客人愛聽小曲,那就得學着唱,學着彈。三絃、琵琶、古琴,打小跟着梨園的老師傅學過十多年。後面穿過幾本書,也曾靠着這手功夫討過生活。

眼下應文林這把三絃,倒是勾起了他一些回憶。

應文林同樊夢華兩人都是有真才實學的藝術家,到了傍晚,就差不多把節目排完了。時間緊,編排出來的節目也稱得上精彩。

眨眼距離晚上九點的直播還有一個小時,四位國風傳承者都準備好了,節目組邀請來提前打過招呼的村民,村民們魚貫走進院子,排排坐到板凳上。

人一多,問題就來了,應文林抱着三絃,打算到後面坐坐休息下,恰好就同個村民撞到一塊。懷裏三絃眼瞅着要掉到地上,應文林一撈跌倒在地,琴沒事,手腕卻扭到了。

應文林這手一扭,節目組慌了神。

“應老師您手沒事吧?”

“趕緊的,拿個冰毛巾過來敷一下。”

應文林皺着眉,手腕問題不大,但活動起來刺痛難忍,今天再想彈這三絃恐怕就有些困難了。

瞭解到應文林的手腕狀態,節目組討論起處理方法來:“要不推遲直播?”

“有點麻煩,公告也掛了,村民這人都請來了。”

“那沒配樂樊老師也跳不了舞啊。”

聽着節目組的討論,應文林皺眉,半晌看向許喬:“許喬,你三絃彈得怎麼樣?”

他對許喬前面說的“會一點”有些懷疑。

許喬怔了一下,剛想開口,應文林又問道:“能彈嗎?我下午彈的這調子。”

許喬思索了下,緩緩點了點頭。

應文林一笑,將手裏三絃塞到他懷裏:“讓許喬試試吧,我這邊再跟他說說譜子。”

節目組有些遲疑。

也沒見許喬彈過三絃啊,他上,要是拉低了節目效果怎麼辦?

閔陽忍不住心裏嗤笑一聲,許喬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學了幾天三絃就敢讓他上去試,他上去,可不是平白拉低了樊夢華舞曲的檔次。

所謂千日琵琶百日箏,三絃需要半世功。你一個半路出家的,這就敢託大上臺演出,可不是故意讓人笑話的嗎。

“讓他試試就是了,這次是我手出了毛病,許喬上去頂一下,就算彈得不好,救場來的,誰會說他?”應文林見節目組猶豫不決,有些不耐煩道。

節目組一想也是,許喬上去,也算是個話題。

在直播專欄更新了通告,告知應文林扭傷了手腕,由許喬頂替,頓時大批留言冒了出來。

應老師手腕傷到了?嚴不嚴重啊

怎麼會讓許喬來頂替啊,許喬會彈三絃嗎?

救場來的,彈得不好也別噴他好吧

很快,九點到了,一切就位後,節目組打開了直播設備。

鏡頭掃過庭院裏排排坐着的村民,落到了侯英範和禹飛鵬身上。

由侯英範講起遊子詩的典故,在他講的時候,禹飛鵬老爺子在旁揮毫疾筆,一時間悠悠墨香在庭院裏散開。

這段結束後,鏡頭轉向了許喬與樊夢華。

許喬回憶着應文林譜的曲,撥下了手中的弦。

伴着絃音,在他左後方,樊夢華動了起來。

許喬彈得好像還不錯誒?

這種樂器好像很少看人彈,有沒有專業的說說彈得咋樣?

學民樂的上來說一句,三絃沒品,這種無品類彈撥樂器不好彈的,想彈出三絃的那股子韻味,就更難了

應文林側耳聽了會,放下心,滿意地點點頭。

許喬這口中的“會一點”可不真是“一點”。

第一段小快板,他用了大量輪指,挑、滑、揉,技巧出乎意料外的純熟。

旋律抑揚頓挫、婉轉悠揚,哪怕是個不懂音樂的人,也能聽出這段遊子離鄉,雖有惆悵,但面對大千世界的嚮往和喜悅。

通過這調子,鄉村地裏抽穗的水稻、冒着嫋嫋青煙的煙囪、放牛娃的牧笛音,都似乎出現在了眼前。

這段總的來說活潑激盪,瀟灑流暢。

緊接着是一個變奏。

許喬手指下滑,在弦上緊按,竟模擬出了公雞打鳴聲。

村民們聽着這聲音,齊齊喝起彩來,一時間熱熱鬧鬧。

應文林笑意不由僵在了嘴角。

這叫會一點?你管這叫一點?

……剛剛那是公雞打鳴?

???

村裏雞叫了?別告訴我這聲音是許喬弄出來的

許喬看不到彈幕的震驚,繼續撥着三絃。

從前三絃都要用蟒皮來做,現在蟒是國家保護動物,如今的三絃要麼是人造皮,要麼是人工飼養的蟒蛇皮。

手中這把三絃是老物件,應文林的喫飯家伙什,用的卻是上好的蟒皮。音質純、餘音長,許喬越發喜歡起這把三絃。

至於模仿各種動物聲音,對他而言,也不是什麼難事。

許喬按着弦,手指在蟒皮上敲過。

陣陣低沉的狗吠聲響起。

狗叫?

???臥槽這是怎麼做到的?

沒等彈幕們反應過來。緊接着就是一陣急促的蛙叫、蟬鳴。

曲調瞬間變得悲愴。與身後樊夢華的舞蹈相襯,一時間讓人難以回神。

應文林呼了口氣,臉上神色莫名,有些欣慰。

許喬彈的這段,仍是他譜的曲,但是卻做了一些細微處的改編,譬如這幾段鄉音變調。

沒想到許喬對三絃的運用技巧,竟然還在他之上。原來的遊子曲是倉促之下的產物,畢竟只有不到一天的編曲時間。

最後出來的成果算不得差,離經典優秀還是有一大截距離的。但許喬這段改編,竟生生將曲子的意境拔高一層,足以列入教科書的範疇。

公雞打鳴、犬吠、蟬鳴蛙叫,都是故鄉之聲。

遠行的遊子,彷徨,孤獨,想起了故鄉那一草一木、一蟲一鳥交織出的歌聲。

離家獨立尋求夢想的豪情在某一刻淡去,他終於想到了守望在家,永遠以等待姿態站在那裏的母親。

屬於故鄉的那股曲調,悠悠盪盪飄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爲什麼我有點想哭啊……

我又想起我老家後面池塘,一到夏天就青蛙聚會了

有點想家了啊啊啊

許喬落下最後一個音時,樊夢華動作定格,節目順利完成。

村民們齊聲喝彩,彈幕刷的飛起,閔陽坐在一旁,神色不大好看。說好一起當觀衆,你卻獨自上了臺。

許喬收好三絃,還沒來得及還給應文林,就被他抓住手腕,以熱切的聲音問道:“許喬,要不要加入我們民族樂團?”

沒等許喬拒絕,應文林立馬開口:“這把三絃送你。”

手上三絃,老木料做的琴身,金花大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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