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龍傲天憎恨不已的是,他麾下將士,竟然無一人敢對慕寒出言呵斥,甚至還有不少士兵在外間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看嚮慕寒的眼神充滿了好奇還有敬重。
這樣的眼神深深刺激着龍傲天的神經,他這樣省悟過來,他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與慕寒鬥嘴,贏了也不算本事,輸了反而顏面掃地。
還有這慕寒始終端着架子,進來之後就不曾下馬,他堂堂龍齊軍少帥還得仰頭與他說話,氣勢已經矮了一大截,還說得上什麼公平談話?
定了定神,龍傲天勉強扯出一抹笑容,正想着要如何把慕寒拉到帳裏去,突然一陣喧鬧傳來,腳步紛雜,先前去提關將軍的護衛全都如風一般捲了回來,中間正護着關將軍。
那漢子衣衫破損,一張臉漲得通紅,大步往前,先是冷冷瞪了龍傲天一眼,接着又傲氣十足地對着慕寒說道,“老關如今已是階下囚,也沒必要與親王再論什麼禮節,老關的膝蓋骨剛剛纔被人給踹壞了,跪不了,現在特向親王領罪。不過只有一條,我那些部下無故蒙冤,還請親王還他們一個公道!”
說完他又滿是恨意地瞪了龍傲天一眼。
龍傲天被他這一瞪,瞪得心裏鬼火直衝,最後還是勉強忍了下來,冷笑着看慕寒……關耀宗子孤傲,看你受不受得了!
誰料慕寒一見關耀宗,既不裝高傲,也不裝冷了,直接翻身下馬,微笑着往前,伸手將關耀宗給扶住,眼裏滿是真誠,“關將軍說這話就真寒了本親王的心了。您如今是有那麼一些些嫌疑,但是在審實之前,您依然是實打實的戰火將領,我齊霄百姓心中的大英雄!您的戰績不會就此消失,依然是齊霄的國家功臣!想當初您欄沙寨一役名動天下,那時慕寒還未從軍,未能得見前輩風姿,實乃一大遺憾,如今心願可了!”
他一邊出言安撫着關耀宗,一邊順手將幾個被綁來的關耀宗的手下身上的繩索解掉,唏噓說道,“各位全是戰火英雄,軍中好兒郎,真正的英雄,不該這樣被對待!”
一番情真意切,說得關耀宗是熱淚盈眶,一衆屬下更是渾身顫抖,其他軍衆觸景傷情,面有悽悽。
龍傲天氣得面色漲青,都快眼前一黑直接暈過去了。
這慕寒也實在是太混賬了,竟然跑到他的地盤來,公然做老好人!
一口一個英雄,一口一個英雄不該這樣被對待……這簡直就是當着他的面打他的臉,還震震有聲!
“親王。”龍傲天不想再跟慕寒多廢話一句,也不想讓慕寒再在他的地盤再扮演老好人的角色,冷冷地說道,“英雄你見到了,仰慕的話也說完了,現在,請吧!”
他眼神冷,環視一眼四周,暗地裏平空生起一股殺意。
夜晚如果可能,他不惜將慕寒的命給留下!但是偏偏就在今晚,他提審關耀宗,關耀宗麾下之人憤情震震還沒有安撫穩,這時候要是對慕寒貿然出手,難免不會消息露出,謀殺當朝親王那可是誅連九族的死罪,這誰都擔當不起。
“謝過少帥!”慕寒再次上馬,笑意盈盈地看着龍傲天,“那此案一幹嫌疑人員,本親王就全帶走了?”
“走吧!”龍傲天現在只想眼不見爲淨,讓慕寒這個大麻煩趕快消失,“事後,越西總督府還有親王,最好能給我龍齊軍一個滿意的答覆!”
慕寒就像是沒有聽出他話裏的威脅,笑着一點頭,“那麼,所以涉嫌通敵案的軍員,本親王就全帶走了?”
“恕不遠送!”龍傲天皺眉不耐煩地轉身。
接着他就聽見身後慕寒哈哈一笑,大聲說道,“如此甚好!就麻煩關將軍,將你麾下所有人馬點齊,與我一併走吧!”
“什麼?”龍傲天驚得一轉身大吼道,“慕寒,你想做什麼?”
震驚之下,他甚至連尊稱也忘了。
慕寒倒也不在意,微笑着說道,“關將軍涉嫌通敵,這自然不是一個所爲,他麾下所有人馬,全都有嫌疑。爲了紀法公道,本親王也只有辛苦一點,將人全都帶走了,回去之後挨個審理,一定要找出通敵要犯,好給少帥一個滿意的答覆!”
“你!”龍傲天身子一晃,急火攻心之下,臉色由青變白,再又轉紅。
慕寒卻根本不看他的表情,笑着問向關耀宗,“關將軍,本親王這樣處置,你可願意?”
關耀宗瞟了龍傲天一眼,冷哼一聲說道,“之前少帥總說老關麾下無一好人,總想一個個挨着審問,如今親王來了正好,我們就跟親王走就是了。與少帥的私家刑法比起來,老關寧可去越西總督府大牢待上一待。”接着他轉身對着手下的人吼道,“兄弟們,你想不想去的,大可以不去,想來有些人,也沒有將你們全滅了的通天本事!”
他身後不遠處,之前一直靜默的士兵,突然齊聲大吼,“屬下不怕!屬下願隨將軍同付出大牢,換我等一身清白!”
聲音雷動,四周戰士皆有激動之色,龍傲天的親信下屬臉色發白。
慕寒滿意地看着,一臉的讚歎,看他那般真誠的模樣,只怕外人都會以爲他是在感嘆於這將士情誼,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的這個局面,全都是他老人家一手下出來的棋局。
“多謝關將軍和諸位信任。”慕寒神情峻然,慨然說道,“本親王一定秉公執法,查明真相,絕對不讓任何一個將士蒙受不白之冤!”
“多謝親王!”
“我看誰敢走!”龍傲天怒氣衝衝地說道。
關耀宗站在原地,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揮手,他麾下士兵默默排隊走出,陣形整齊,一隊接着一隊,最後關耀宗左前鋒麾下一萬人隊,幾乎全都站了出來。
火把明滅,不斷走出的是沉默的士兵,站滿了一地。
無聲也是一種力量,龍傲天最初是憤怒,再來是震驚,最後面對那些沉默無語的對抗,臉色也漸漸發白。
現在的他深深體會到了“失道寡助”的可怕,本來這些他從來看不起的下等兵,一旦整齊一致的爆發出屬於他們的憤怒,效果同樣令人畏懼。
“我等現在都是嫌犯,不敢再留在龍齊軍大營,給少帥還有諸位兄弟帶來危險。”關耀宗語帶諷刺地說道,“走!”
慕寒在馬上對着龍傲天微微一拱手,率先策馬而出,珍珠白的披風迎風而起,將這一地的夜色給塗得亮白。
這一抹就如他到來的時候一樣,如冰雪滿天,在龍齊軍衆將心頭鐫刻。
他身後,暗夜軍緊跟上前,也不管身後的“一萬嫌疑犯”,那些“嫌疑犯”也竟然自己跟了上去,排得整整齊齊,就像是隨軍出徵一樣。
這大概是齊霄有史以來最爲不可思議的“押解罪犯”了吧?但是卻沒有一人敢有任何質疑。
龍傲天挺直無比的站立着,看着慕寒頭也不回的離開,瀟灑而去,白色披風獵獵如軍旗招搖,一卷就將他一萬軍士帶走。
身邊將士看他氣色不對,小心地往前一湊說道,“少帥……”
龍傲天身子突然一晃。
“噗……”
一口鮮血,飛灑空中。
被慕寒氣得吐血的人擾亂了龍齊軍整個軍營,對於這些慕寒可不會管,他策馬而出,當先而馳,沒多久卻下了馬。
關耀宗騎着一匹暗夜軍讓出的馬追了上來,愣然看着四周,問道,“這不是去越西的路,還有……親王您爲何不將末將捆起來?”
“你覺得自己有罪嗎?”慕寒不答反問,笑着看向他。
關耀宗臉色一凜,怒色一湧而出,冷無比的回答,“當然沒有!”
“那麼……”慕寒一轉身,看着跟在身後浩蕩無比的士兵,問道,“你們……可有罪?”
士兵們一陣沉默之後,突然如山洪爆發一般整齊的吶喊道,“沒有!”
“你們敢說,我就敢信!”慕寒站在高處,黑夜裏珍珠白披風捲如浮動,他的聲音冷然卻清晰無比,“現在我給你們兩個選擇,一是去越西接受審判,二是跟着我,去越漠!”
關耀宗猛地抬起頭。
“越漠!”
“越漠已被圍五日。”慕寒冷冷地說道,“這是扼守西往通往內陸的重要城池,那裏有你們父老鄉親,也是你們龍齊軍必須守護的重鎮!越漠城破,我不信你們一點也不知情!”
關耀宗沉默了。
“你跟我一走,就是徹底將龍傲天給得罪了,你若想活若想翻身,那就需要一場寶勳在身!”慕寒長手一指,指向越漠,“那裏,就是你立功所在!只要你殺滅西番兵將,救下越漠,到時候,誰還敢冤你半分?誰還敢說你滅盡西番蠻子的英雄,通敵賣國?”
“但是我擅自出兵……”
“一切後果,由我承當!”
又是一陣沉默,過了半晌,關耀宗一轉身,看着身後飽受摧殘的屬下,又看了看神情悲憤的士兵,再看向自己一身的狼狽。
“好!”
“越漠!”
一萬精兵,改道直奔越漠。
慕寒始終微笑着,無人看見他眉間淡淡的疲憊。
他身邊星冉望着浩蕩無比的隊伍直奔越漠,心裏震動萬分。
只有他才知道,沒有兵權,也被朝廷猜疑不能插手軍權的慕寒,能做到今天這一步,是有多麼的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