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敢說太大聲了,就怕被羣毆,而且她也必須承認,這次拱掉好白菜的,還不是豬……
洛雅微微深思,眼神有些憂思。
城牆平房裏沒有人,就算有人也識相地退出去了,嵐宛清依然毫無所覺的模樣,坐下來說道,“謝謝你救了我。”
蕭凌初靠在門邊對她一笑,“我以爲你不會謝的。”
他笑得很是溫柔,神情卻有些悵然。
嵐宛清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如果足夠親近,是不需要說謝的,會道謝的,終究帶着生分。
她沉默了,她向來不習慣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偏偏莫名的就有股火隱隱躥了上來。
生分……要是說真有這東西,也不是從她這裏先有的。
就算她有微妙的感覺,但是面對他那平靜的笑容也一樣抵擋不住,他的笑容裏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對誰都有,也對誰都沒有。
她也不例外。
就算他爲她下了武林令,就算他爲她如今武林同道,就算他爲她隻身闖萬軍,就算他救她於箭樓之下。
他做的這一切,讓人霎時感動,凝神一看,卻早已又是一番雲淡風輕。
每次她想要真正走近的時候,卻發現那裏只有一片風,溫暖的拂過,不會爲誰而停留,你可以感受到那切切實實存在的溫暖,卻根本不可能擁有。
也許他就是這般的好,好到讓人以爲看到了一片嶄新的世界,其實偏偏那個世界,她看到的只是表面,真正的一切,雲繞霧纏,她根本就看不清,也沒有辦法走得進。
面前的這個人,溫暖如初,但是她知道,他與她一般的倔強堅持,就算想破,也不可能有任何外力能做到,他已經作繭自縛,只有靠他自己新生而出,重建天地。
她默默坐着,嘴脣緊抿,從蕭凌初的角度一看,只能看到她臉邊的青苔和灰,沾在那細膩的肌膚之上,沒讓人覺得髒污,反而有種別樣的精緻與韻味。
蕭凌初不由得走過去,伸手將那點髒污輕輕拭去,他動作溫柔,嵐宛清沒有動。
蕭凌初手再落下去的時候,卻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肩上被砸出了瘀傷,金創藥沒用的。”他說道,“我給你舒緩下筋脈,之後再用藥油,這樣也會好得快些。”
也不等嵐宛清回答,他的手指已經緩緩按了下去。
嵐宛清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閉上了眼。
一屋的沉寂,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兩人都是自控力極強的人,一開始還有意避讓,不讓呼吸同步,偏偏漸漸兩人最後還是渾然一體,亦如一同交匯的光芒。
也許是因爲閉着眼,而她的感覺就變得越發敏銳起來,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就在自己的頭頂,吹動了她的髮絲,有些微微的發癢,連帶着她的心也有些顫動。
他指尖的熱力,就似帶着暖流傳入她的傷處,溫柔而又舒適,所經之處,連血脈也變得從容流動起來。雖然看不到,她腦海裏卻有着清晰無比的畫面,他微低着身子,線條優美的下頜,修長的手指一點一點的動着,指下的黑青一點一點退去,從肩背瘀傷一路向前,再往前……
她身子突然一僵。
蕭凌初的手,也馬上停住。
指尖微微一挑,一個想要避讓,卻又覺得痕跡太過,因此姿勢很是有些尷尬。
也許是兩人都有心事,也許是蕭凌初走了神,在這廝殺紛擾的背影裏,難得的溫情讓人迷亂,蕭凌初的手按到了前肩,竟然過了界,直到指下微微有凸起,這才霍然驚醒。
兩人都是一愣,但是很快就迴轉過來,蕭凌初的手尷尬一停之後,手指再次落下來,已經落回了嵐宛清的後肩之上。
但是他心裏還是有些亂了,一回手,袖口上的釦子扯到了嵐宛清的頭髮,蕭凌初伸手就要去解,嵐宛清也抬手去解。
兩人的手就這樣碰在了一起,她的指尖輕觸到了他的掌心。
又是一愣。
接着蕭凌初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突然就伸手握着了那隻手。
嵐宛清一怔,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蕭凌初愣愣地看着手心裏的手,她的手並不是特別纖細,但也不像江湖女子那般骨節粗大,修長而又溫潤,併攏的指節沒有縫隙,指甲上更沒有任何蔻丹,看上去就那麼清清爽爽的,就像是她本人一樣。
只不過她的手算不得乾淨,畢竟換作誰在城牆上趴了半天也不可能手還清潔如初,手掌邊緣還有些擦傷,泛着血絲,他有些心疼的握緊再握緊。
這一刻的心情,就像是手握住的沙,卻也不知道這沙是不是真的就能屬於自己……
嵐宛清沒有動,突然開口道,“蕭凌初。”
“叫我……凌初。”
嵐宛清沉默,過了許久她再次開口,“蕭凌初,人需要多大的勇氣,纔可以忘卻往事?”
蕭凌初的手一顫,低頭看向嵐宛清,晨曦之中,她的側臉清晰無比,完美又卻帶着堅定,淡淡地向他問出問題。
最終他也沒有開口堅持她改稱呼,過了良久才柔聲說道,“總有人會有那樣的勇氣。”
“現在沒有?”
回答她的卻是一片沉默。
嵐宛清似乎已經不需要答案了,她靜靜地轉過臉去。
日光漸漸從萬里雲層裏一照而出,落在城頭這黑色的房間裏,一片金光將所有暗影淡去,落在她的眉梢髮際之間,這一刻的她,略去了所有柔美的跡象,而只是一個戰裏的鏗鏘玫瑰。
這纔是真正的她。
她永遠不會接受一分不能確定的感情,她就是這般楚河漢界最爲分明,任何一種曖昧,她都不需要。
蕭凌初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許久沒有回過神,最後房間裏響起一聲無奈長漢。
兩人都不說話,她就這樣靜靜地半側而坐,手抬着被他握在手心裏,他站在她的身後,似乎要立成一座雕像。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個瞬間。
嵐宛清慢慢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蕭凌初手上一緊,一瞬間想要挽留,但是卻又僵得無法動彈。
突然門口一道人影閃過,一人急急地衝了進來,“嵐姑娘,你沒事吧?小祖宗不知道從哪知道你遇險了,非吵着要我過來看看……呃……你們?”
夜辰站在門口,肩膀上騎着天紀齊,兩人都愣愣地看着手還未鬆開的兩人,夜辰嘴張得都可塞下一個雞蛋了,天紀齊也愣愣地看着兩人,張着嘴,還含在嘴裏的蠶豆,啪一下帶着口水落在了夜辰的手上。
“你們……”夜辰甚至連蠶豆都忘了甩掉,愣愣地說道。
“你們……”天紀齊小臉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再轉白,最後小小的聲音憤怒地在房裏響起,“亂摸!”
夜辰一皺眉,這句臺詞應該……是自家主子的吧?
嵐宛清一收手,站起來,舒鬆了下筋骨,點點頭說道,“果然好多了,謝了。”
接着她抬腳往外走,路過夜辰身邊的時候,順手掏出手帕將天紀齊的小嘴擦了擦,然後將手帕順勢塞在夜辰的衣襟上,“來了就別傻站着,去城頭幫忙。”
夜辰聽話地轉身,走了好遠這纔想起來,剛剛他分明就是捉姦在場了吧?接着他就憤怒了,然後他應該……
然後呢?
然後他就被派到城牆上來做事了。
夜辰簡直淚垂三行,他實在太對不起他家主子了,竟然就這麼被打發了,還有那個女人!他就一點不知道什麼叫心虛嗎?
夜辰抱着天紀齊上了城牆,懷裏的小傢伙全身武裝,沒有小孩子的專屬盔甲,就裹着個大人的半身甲,懷裏的抱着個鐵鍋蓋,頭上還頂着個小兵。
秋思虹猛翻白眼,需要這麼誇張嗎?
小傢伙的造型很滑稽,卻沒有人笑,血色城牆,拼死抵抗,生命危急之下,根本沒有人有多餘的心思多看其他一眼。
天紀齊正想抱怨麻麻把他給甩下了,但是現在一上城,又覺得新鮮得很,一看到嵐宛清走過來,就笑呵呵地上前想要抱,誰知道手剛伸出一半,對面一個西番漢子爬了上來,一身的橫肉猙獰,血跡斑斑的臉上滿是詭異的笑容,被那日光一照,看起來甚是駭人。
天紀齊心裏一驚,驚呼聲還沒出來,一個士兵揮起手裏的釘耙當頭就是一劈,咔嚓一聲劈入那人頭骨,順勢一拖,就森森白骨,還有腥紅血肉被拖了出來。
天紀齊張着嘴,小臉一瞬間變得煞白,過了許久,上下齒關才失控的碰在一起,不停地打着顫。
他的手僵地伸着,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是下一秒,他小小的身子就落入了一個溫暖而又無比熟悉的懷抱。
天紀齊將自己的小腦袋猛地往懷抱裏扎,帶着拒絕還有埋怨,不停地蹭着。
“之前你看到的死亡,叫做亂世,亂世人命如草芥。”嵐宛清的聲音淡淡地響起,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少見地帶上了一抹憐惜。
她的手輕撫着小傢伙的腦袋,輕聲說道,“現在你看到的,叫戰爭。戰爭裏,人命只是數字。”
天紀齊不抬頭,只是緊緊地將她抱住,他嗅到了她甲上的新鮮血氣,仰起臉,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望着她。
“帝王之業,擴土開疆。”嵐宛清一拍他,示意他不要害怕,“但凡君主之位,國力一定,想的就是劍指天下,擴張國土,成萬世之基。所以纔會有戰爭發生,纔會有百姓流離失所,無數人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