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靖的眼裏,只有排山倒海一般的河水,那是一堵堅無比的牆,足以撞走他的生命,將他碾壓於無形之中。
驚慌與絕望在這一刻撲面而來,而後他心裏一湧而上除了悔恨,不甘還有深深的恨意。
他恨,恨上天不公平,恨上司太貪,那個羅聰心太黑,只是拿沙石填了堤壩底的裂縫,就連定樁木明明知道已經腐朽也不換,還說要留下銀子好給永王送上一份讓他滿意的壽禮。
他恨,恨嵐宛清的存在,爲什麼是她發現堤壩有問題,爲什麼是她救了所有百姓,爲什麼這個女人這麼惹人討厭,讓他不得不爲了討好羅聰來追她,纔會讓自己陷入死路之中。
他滿腦子都在恨別人,根本就沒有反省餅自己,贓銀他也有份,他太過自大狂妄,完全不把嵐宛清放在眼裏。
電光火石一瞬間,恨意高漲的一剎那,他看到夜辰轉身去拉小惜,被他抱在懷裏的天紀齊也是擔心的跟着伸出小手,半個身子就扭出了夜辰的懷抱,而洪水,離他們也不過數丈而已。
曹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將天紀齊奪過來,往席捲而來的河水裏一扔。
然後他轉身就跑。
夜辰剛拉到小惜,就覺得懷裏一空,一個回頭,他心膽俱裂!
小小的天紀齊,一聲未出,直接落入滾滾河水之中,一轉眼就不見了。
這一幕也落在了嵐宛清的眼底。
她離衆人並不遠,只是堤壩上的長草擋住了她的身形,看到曹靖往前衝,她心裏已覺不安,但是她還找着小惜娘,也不能這麼扔下。
這時候一回頭,就看到天紀齊小小的身子一飛而起,穿過水幕,直直落入河水之中,嵐宛清想也不想,這時候看到堤壩之下有人狂奔而上,於是用盡全力,將小惜娘往那人身上一拋。
接着她也不管對方接到人沒有,也沒時間去看對方是誰,一轉身,一頭衝向堤壩。
這時候,鋪天蓋地的河水,當頭而下。
河水壓上頭的那一刻,她只覺得整個人從頭到腳被重物所重擊了一般,所有的意識裏只剩下了黑暗還有冰涼,胸腔憋悶,一腔的熱血似乎都要被來,那綿延不絕的冷水四處灌着,似乎要把她一身的溫度給冰凍住了纔會停止。
這河水已經不是尋常的河水,中間夾着飛沙走石,卷在人身上生疼生疼,每一次擠壓,人都被壓得更深一些,死亡與恐懼迷漫於其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不過幾秒鐘,但在這可怕的意識裏,這似乎就是漫長的一生。嵐宛清喝了好幾口水之後,最後才穩住身形,將意識找回來之後,她調整了呼吸,腳一蹬就出了水面。
她滿臉都是水,根本都睜不開眼,也發不出聲,但是她強忍着眼眸劇痛,不停地睜開眼,面前只有一片黃濁的河水,剛剛的堤壩、小村還有人全都不見了,現在這裏只餘下一片汪洋的世界。
嵐宛清一邊掙扎着拍水,一邊對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大喊,“天紀齊!天紀齊!”
發出來的聲音帶着嘶啞,她的喉嚨已經被河水灌得充血了。
河水卷卷而來,沒有一人回應,嵐宛清知道,在這堤壩全潰,高水位河水直衝而下的剎那,不要說人,就連房子都能被捲走,就算她及時跟着天紀齊後入水,也可能失去他的方位。
但是她不可以放棄,也絕對不能放棄,當初是她堅持要把天紀齊留在身邊的,任何時候,她都要與他同生共死。
“天紀齊!天紀齊!”
河水打着旋,無聲的奔流不止,她沙啞的呼喚,就像是失去兒子的母親,聲聲呼喚着最心疼的寶貝。
渾身痠痛,她的頭也開始痛起來,這些日子,她不停地四處奔波,身體本就已經處於崩潰點,跳進河水中,完全憑藉着她的毅力,而她現在身上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天紀齊!天紀齊……”
半個時辰就這麼過去了……
“天紀齊!天紀齊!”
一個時辰過去了……
聲音越來越弱,呼吸卻沒有停過,哪怕她的脣間已經滿是鮮血,哪怕下一秒就是死亡,她的呼喚也不能停止,就是走到間,她也要找到他。
“天紀……”
她突然愣住。
飛奔而來的河水裏,突然有塊黑色的大東西朝着自己流來,仔細一看正是一塊門板,門板上有個小小的身影,安靜的躺着。
她大喜過望,一個時辰的時間裏,她已經越來越絕望,以爲自己就此沉浸於黑暗之中,誰知道這時候卻看到了光的出線。
巨大的驚喜讓她忘記了一切,愣愣的張着嘴,直到一口河水撲入嘴裏,那苦而又腥臭的味道拉回了她的神智,她趕緊遊到門板邊,第一眼看向門板上天紀齊的小肚皮上,就怕那隻是一個死娃娃,當看到那小肚皮微微伏起的時候,她才放下心來。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那手冰涼卻有力,那力道似乎抓住了她就再也不願意放開一般,一個熟悉以前有些討厭,現在聽來卻是天籟一般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一個月不見,你長得倒是越發的水靈了。”
正是慕寒的聲音。
嵐宛清一把將臉上的水抹去,張眼看他,這是慕寒在他面前出現得最爲狼狽的一次了,他整個人泡在水裏,頭髮粘在臉上幾乎連那帥氣的五官都看不見了,還有細細枝條劃過的痕跡留在臉上,右頰微微有些青腫,也不知道被什麼撞到了。
他向來注重儀表,總是一副華麗孽的模樣,現在這般模樣,嵐宛清也是第一次瞧見,雖然她還是覺得醜,卻覺得比以往要順眼許多。
她在那裏鄙視慕寒的面容,卻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更加嚇人。額頭被石頭刮破了,兩頰還有嘴脣都紫得可怕,再加上那慘白的面色,倒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慕寒扶着門板,雖然身置河水之中,依然笑意盈盈,只是在眼底,隱隱有着異樣的光芒在閃動……
這女人……
這女人……
心裏來來回回就是這三個字,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到了喉間也就噴薄欲出,但是最後還是化作一聲嘆息,太多的思緒堆積在一起,已經亂成一團,太多的話到了最後就變成無話。
只需要現在他看着她,知她安好。
他也不必再惱怒奔上堤壩時的那一刻,看到她才心生喜意,結果卻迎頭而來被她扔下來的瘋女人,那女人髒兮兮乾癟癟的胸,正好拍在他的臉。
也不必震驚於天紀齊落水的一刻,她直落入潮水中的背影,那一刻漫天洪水鋪面而來,在她面前捲成數丈水牆,那樣的巨物之下,她顯得是如此的渺小,但是她落入水牆的身影卻沒有任何停滯和猶豫,就像一射而出的後羿之箭,一箭而出,漫天無光。
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就這麼追隨而去,落入那冰冷的河水裏,再也沒胖分溫度。
那滔天駭浪傳來的巨響讓人震驚,直到夜辰奔來拉他的衣袖,手指被激烈的河水一劃而過,他幾乎都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下一秒才發現自己竟然也跟着跳入了河裏。
他跳進去的一瞬間,並沒有看到嵐宛清,卻意外看到在努力撲騰着水的天紀齊,難爲那麼小的孩子,落水之後竟然沒有嚇得暈厥,而是拼命按照嵐宛清的指導,不停地拍着水。那一瞬間,慕寒什麼也沒有去想,他身上本就帶着繩索等應急之物,當下就拋出繩索,將天紀齊套住,當時又一波河水一衝而落,差點直接被打倒了河底。
慕寒一笑,沒想到自己也會有犯傻的時候。
“上來。”看了眼嵐宛清發青的臉,慕寒一把將她拖向門板。
“不行。”嵐宛清看了眼那脆弱的門板,完全看不出來有能力受得起一大一小,當初泰坦尼克號不就是這樣嗎?要不是因爲肉絲太重,兩人怎麼會上不了一塊門板呢。
“麻麻……”門板上的天紀齊突然一陣咳嗽,悠悠地醒轉過來,他先是茫然地往天上一看,還沒想清楚自己是在哪裏,當他一看向四周,這才一下被嚇醒了,骨碌一下坐起來,就看到左右兩大護法,更是一身狼狽的嵐宛清和慕寒,愣了好久,才忽閃忽閃眨了眨眼。
嵐宛清知道他受了驚,任誰被那樣直接拋入洪水中,想要恢復過來都很難,看到小傢伙嘴巴一撇,鼻子抽啊抽的,似乎是想哭,但是又強行忍着,於是她伸出手,輕拍了拍他的小腦袋,說道,“想哭就哭吧。”
天紀齊抬頭看了她一眼,一張小臉都皺在了一起,委屈地說道,“但是你說……男孩子,不可以哭……”
“那是未到傷心處,就不能哭,如果遇到疼痛、別人惡意的打擊,都不能哭,因爲那是懦弱的表現。但是遇到生死、至情還有一切需要情緒發泄的時候,你都不用壓抑自己。”嵐宛清說道,“天紀齊,我要你變得堅強,但不是要你變成無情無慾無感的木頭人。”
“嗯……”天紀齊往門板上一趴,撅着個小屁股,直接開哭。
“嗚嗚嗚……麻麻,嚇死我了……”
“嗚嗚嗚……那個大壞蛋,竟然扔我……”
“嗚嗚嗚……剛剛是誰,還踩人家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