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身在局外
“皇上！”大殿四周靜悄悄的。連個守門的太監都沒有，白素素快步邁了進去，張嘴喊了一聲。
離軒帝陰沉着一張俊臉坐在寶座上，目光森冷的望着玉階下的軒轅流風。後者鬢髮散亂，一身月色長袍皺皺巴巴，秀氣的下巴長滿了青澀的鬍渣，雙眼充血般的通紅，如一頭失控的豹子，惡狠狠地瞪着離軒帝。
聽到白素素的聲音，軒轅流風一僵，彷彿從歇斯底裏緩緩回了魂，慢慢轉過身，目光掃向白素素的方向。
離軒帝眉宇間的冷峭不減，只是眼神慢慢平靜下來，身體往寶座上一靠，對白素素微一頷首，修長的手指撫上眉頭，輕輕捏了捏眉心，沉沉道：“丫頭，你來給他說說！”
白素素對離軒帝點點頭，起步走向軒轅流風。
“流風——”白素素抬頭看他。才幾日不見，他竟然如此狼狽！眼袋浮腫青黑，雙眼血絲遍佈，嘴脣蒼白乾裂，下巴上鬍子拉碴。
難道這七天七夜，他竟然不喫不喝不睡？唉，他今年也不過才滿二十歲……心裏湧起淡淡的憐惜，白素素的目光柔和下來，聲音平淡恬靜：“西太後忽然辭世，有大半原因是因爲中了萬壽果的劇毒……”
軒轅流風血紅的雙眼立刻湧起一抹戾色，白素素緊接着又道：“但是她，的確是自然死亡。”
軒轅流風明顯一愣，血絲遍佈的眸子緊緊盯着白素素，只聽她接着道：“中毒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她的病。她得的病，叫癌症，確切來說，是乳腺癌晚期。”
白素素儘量語意簡潔，少用專業術語，簡單闡述了乳腺癌的病因及發病症狀。軒轅流風一動不動的聽着，臉色變幻不定，白素素的話音飄落許久，他僵硬的瞳孔才逐漸有悔恨和沉痛之色湧現。
她輕嘆道：“流風，乳腺癌是女性疾病，西太後她不便對御醫開口，而此類病症也極少人會患病，所以御醫們不解具體病症。也是情理之中。至於她體內的萬壽果之毒，應該是西太後自己服食的，乳腺癌到了晚期，全身劇痛難忍時，只能每日服食萬壽果，以此減輕痛疼。”
“素素，既然你識得母妃所患之病症，爲何你……”軒轅流風一句話未說完，眼裏有溼意上湧，哽住了喉嚨。
他不過是個可憐的孩子。與軒轅流嵐相比，他不過是才學會捕獵的小豹子，然而他的兄長，已經建立自己強大的王國。失去依仗的他，日後要怎麼辦？
白素素昂頭看着他，輕聲道：“因爲我知道得太遲了。”
驀地，白素素被擁入一個冰冷僵硬的懷抱中，軒轅流風將臉埋在她的脖頸裏，身體輕輕顫抖起來，滾燙的淚沿着她的脖子滑落。
“咳……”離軒帝帶着慍怒的聲音徐徐傳來，“小郭子，給白姑娘和康王賜座！”
白素素有點心酸。伸手輕輕拍了拍軒轅流風的後背，推開了他。後者微微側臉，將眼睛在她肩膀的衣襟上蹭了蹭，才紅着雙眼抬起頭，放開了她。
小郭子快手快腳搬來兩張椅子，軒轅流風卻不坐，從懷裏摸出一塊明黃的帛錦，一步步踏上玉階，將手中的帛錦放在龍案上，沙啞道：“這是父皇的遺旨，本是囑咐我等母妃百年之後，開東陵將母妃與父皇合葬……”
離軒帝臉色陰晴不定的瞅了瞅他，坐起身，伸手將那帛錦拿起來，展開低頭一看，半晌後才合上帛錦，聽不出喜怒的聲音低沉道：“準。”
軒轅流風低垂着頭，杵在龍案前，半晌後忽然轉身，對白素素啞聲道：“素素，你去外面等我。”
白素素一怔，隨即明白他這是有事要單獨跟離軒帝說，遂點頭應道：“嗯。”
“小郭子，領白姑娘到偏殿用茶。”離軒帝淡淡的聲音隨後傳來。
白素素到偏殿一落座，茶水點心水果流水般端了上來。
小郭子在一旁陪着，立在她身邊低聲笑道：“白姑娘，大過年的您怎麼往外跑？小人去了白府好幾趟，一次都沒見着您！”
白素素微笑着答道：“有點事出了趟門。本來想着年前能趕回來，沒想到在半路碰上點事。給耽擱了呵呵！”
“公子爺經常惦記着您呢！好幾次出宮，都拐道去了白府，可惜您都不在。”小郭子的聲音又遺憾又惆悵。
白素素眉心輕輕一跳，小郭子這話說得有點逾越，雖然他在白素素面前，基本不稱呼“皇上”，而是喚他“公子爺”，但是這樣的話，不像是小郭子這樣謹言慎行的人會說的呀？
白素素側過臉瞟了眼小郭子，只見他清秀的臉眉眼彎彎，眼神清澈，恬淡而平靜，瞧不出異樣的神色。
她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題，淡淡笑道：“小郭子，你去跟皇上說一聲，這也沒我什麼事了，我想先回家。”
小郭子一怔，猶豫道：“白姑娘，皇上跟康王正在議事，已傳了旨意下來，任何人都不得打擾。您看，這……”
白素素點點頭。站起身，“那我便先走了，過後你替我向皇上告一聲罪。”
小郭子眉心狂跳，在皇帝面前不告而退，也只有眼前這位敢這麼做！
“白姑娘，要不，小人領您去給西宮太後孃娘上一炷香？”
白素素微微一愣，認真想了想，輕輕點頭：“也好。”
“是！您隨小人來——”小郭子立刻在前面領路，出了宮門，有伶俐的小太監已吩咐下去。不多時，一頂素青色的軟轎就抬了上來。
轎子晃晃悠悠的走了一刻鐘，白素素來到一座陌生的殿堂前。抬頭看了看大殿上的牌匾：升龍殿。
“這是歷代先帝羽化成仙的地方——”小郭子在一旁解釋道，引着白素素往右側走上一小段路，來到一座略微低矮的宮殿前。
“這是引鳳殿，西宮太後孃孃的靈柩便停在此處。”
白素素點點頭頭，心知這裏是皇帝和高品級宮妃死後專門停靈的地方。
瞧見小郭子親自領着一位蒙着面紗的素衣少女走進來，專司葬禮的女官趕緊上前，引着白素素到西太後的靈前，叩拜上香。
白素素恭恭敬敬的三叩三拜，起了身，接過香再點頭三拜，女官又從她手裏把香接過去，插到香鼎上。
這便算禮成了。
大殿裏跪着兩排長長的守靈的宮妃命婦，來往憑弔叩拜的人也很多，白素素進來時，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有眼尖的認出小郭子是離軒帝身邊的紅人，又瞧着白素素還是姑娘打扮，便多瞧了她幾眼，卻認不出是哪個世家的女兒。想跟身邊的人議論幾句，靈堂上的氣氛又不對，只得忍着好奇目送白素素離去。
白素素轉身離開時，視線輕輕一掃，便瞧見梁家麗美人也跪在其中。
麗美人早在白素素進來的時候，就已看見她了，目光也一直追隨着白素素。瞧見白素素朝自己看過來，麗美人立刻抿脣微微一笑，側臉與身邊的小宮女低聲說了句話。
白素素彎了彎眼睛，算是回了一笑，轉身往大殿外走去。
“那位是麗婕妤。”小郭子緊步跟上，低聲道。
白素素輕笑着點頭，剛跨出殿門，一個素衣宮女從大殿裏趕了過來，朝白素素屈膝行禮道：“婕妤娘娘有孝在身，不便招呼白姑娘，命奴婢特意來向白姑娘道謝。”
白素素眼中適度的流露出不解，素衣宮女立即微笑着解釋道：“我們婕妤娘娘說多虧得了白姑孃的妙方。才能懷上龍胎，婕妤娘娘與奴婢說過，等西宮太後孃娘斷七後，要親自出宮謝過白姑娘！”
不知怎的，白素素就想起小郭子方纔說的那句“公子爺經常惦記着您呢！”，呵呵……她忽然有點想笑，斜眼瞟了瞟小郭子，後者低眉斂目，瞧不出神色。聽到離軒帝的嬪妃身懷有孕而面不改色，只說明他一早就知道麗婕妤有孕之事。
白素素淡淡笑道：“婕妤娘娘身懷有孕，不宜久跪，你且回去伺候婕妤娘娘吧！回去對婕妤娘娘說，藥方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我是大夫，收錢治病，只是本分。”
素衣宮女想必得了吩咐，聽罷白素素一番客氣而疏遠的話，臉色不變，笑着給白素素行禮，便轉身回了大殿。
走到廣場上，白素素沉默的登上軟轎，低聲道：“出宮吧。”
小郭子緊走兩步，立在轎子的窗邊，低聲道：“白姑娘……”
“小郭子！”白素素輕聲打斷了他，“皇上國事繁忙，素素不敢叨擾，這就先回去了！”
語氣堅決，不容置疑。
畢竟相識已久，小郭子多少也知道白素素的脾氣，心裏暗自衡量了一番，想着那位爺也沒有明白的說要留下姑娘，便點頭應道：“是，小郭子送姑娘出宮。”
回到白府，已到晚飯時間。
白素素首先沐浴薰香，換了乾淨的衣裳，才與啓兒、綠枝一起喫了晚飯。
雪已經停了，天色還很亮，啓兒帶着阿蒙兄弟和小狸，去了後山找小雪。
白素素趁機和綠枝說起自己準備南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