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亂中的廣西桂林一帶,百業凋敝,黎民逃亡,常常數十裏看不到一縷炊煙,聽不到一聲雞鳴犬吠,只有那“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的自然山水依然是那般秀麗怡人。【全文字閱讀】特別是“羣峯倒影山浮水”,“船在青山頂上行”,清澈碧透的灕水,猶如一條琉璃玉帶,靜靜地臥在拔地而起的羣峯之間,把那千姿百態的奇秀山峯擁入自己的懷抱。
就在明磊進入桂林城的同時,在桂林到陽朔最著名的灕江六十四條半灘,逆流而上緩緩駛來一艘大客船,桅杆上挑着血紅的丈二大旗,船頭最顯眼處,竟是一面御賜的黃龍旗。
太陽已經落到西面山凹裏去了,紅豔豔的餘輝灑在江面上,把碧綠的江水鍍上一層閃閃爍爍的磷光。一位花白頭髮的老者倒背手站在船頭,陣陣江風將他的大氅吹得也飄揚起來,就連淡紫sè的蟒袍也咧咧聲響。
這個身材不高,很是清瘦的老者就是何騰蛟,南明朝的頭號大臣。這些天來,不,應該說這一年以來,何騰蛟心力交瘁得將原本保養得很好的鬚髮生生弄白了一半。前天,同時接到了加封自己爲世襲中湘侯和被降職爲湖廣總督的兩道聖旨,何騰蛟真是哭笑不得。臉上的傷疤還沒有好的都總管太監王坤攙起地上的何騰蛟,柔媚地說道:“皇上也不容易啊!鎮南侯(指劉六)都帶刀見駕了,只能委屈中湘侯了。”
何騰蛟意味深長地看了王坤一眼,就這點挑撥離間的手段?看來人才濟濟的宦官隊伍真的沒人了,竟然輪到這樣的蠢材執掌內府,何騰蛟四平八穩地答道:“請回奏皇上!微臣丟了湖南,幾rì前又在興安損兵折將,要是換了先帝,早就身首異處了。微臣能苟活,全賴聖上仁慈,能在惠國公手下戴罪立功,實在深感慶幸了!”話雖如此,但何騰蛟還是湊巧在迎接明磊入城的頭一天,奔陽朔暢遊灕江去了。但看似悠閒的何騰蛟心事重重,沒有什麼心思觀賞灕江兩岸的美景,行至一半就調頭返航了。
眼看着一座座千姿百態的山迎面慢慢移到眼前,何騰蛟滿腦子想的還是從未謀面的周明磊,想着此人神奇的經歷,不禁捋着鬍鬚,自言自語地說:“人生如夢啊!稼軒(瞿式耜)居然會視此人爲知己?”
等何騰蛟的大船回到桂林城,已經是月上樹梢頭了。
桂林城始建於公元621年,唐朝大將軍李靖充任嶺南道安撫大使檢校桂林大總管時,認爲桂林位於“湘水之南,粵垠之西……遙控海疆,旁控溪峒,宿兵授帥”,地位十分重要,便着手營建桂林城。當年,桂林城周圍只有三裏,築有四門,還是比較簡陋的。到明末,經一千多年的發展,城大大擴展了,單是內城的靖江王府,就超過了這個範圍。
明朝時,桂林作爲廣西巡撫的治所,不但是西南政治中心,也是商賈雲集之地,交通驛站也十分發達。糧食和食鹽的運銷,是最大的商業活動。藩庫中專門存有幾十萬兩銀子收購糧食,官府將收購的糧食運往廣東,牟取厚利。當年的水東街又稱鹽街,經營食鹽的商行一家挨一家,有詩形容說:“廣南商販到,鹽廠雪盈堆。”此外,各種手工業作坊也如雨後筍般發展起來。明洪武八年增築南城,形成東西狹南北長的長方形城鎮。“如流車馬門前度,似櫛人家水上圍”,正是當年桂林居民密集,經濟繁榮的寫照。
但是,明磊此時看到的桂林城,可就不是如此模樣了。由於上一次清兵的偷襲,和這一次永曆帝的東遷,大批小民百姓不知世事,也跟着逃荒去了。原本三十幾萬的人口,只剩下五六萬人,弄得城裏城外,軍隊倒比百姓還多的怪景象。
繁華秀麗的桂林已經象個討食的乞丐,難民滿街,牆倒屋塌,破爛不堪了。走在街上,看着眼前這一派淒涼的景象,對比廣東各府縣的繁榮,明磊不由連連嘆息。
何騰蛟剛剛踏上碼頭的青石板,便聽到一陣“得得”的馬蹄聲和一陣刺耳的呼喝聲傳來。抬頭一看,見是一個生得相貌兇惡的一品軍官,騎着一匹棗紅sè的大馬,身後跟隨着一大隊扛槍拖刀的士兵,急忙忙,象患了失心瘋一般,迎面奔來。碼頭周圍做小生意的人羣紛紛躲避,路邊的門洞裏一躲就是十幾個人,看着那羣凶神惡煞般的士兵,邊搖頭邊嘆氣。
那軍官跑到近前,甩鞍下馬,插手施禮道:“護國侯還在總兵府耽擱着,沒辦法過來接您。”何騰蛟點點頭,都說大明朝的總兵驕奢,但面前的保國侯胡一青和未到的護國侯趙印選還是如此的伏貼,甚是欣慰啊。
想到這兒,何騰蛟笑了笑,“ 原來的桂林總兵衙門在陽橋鼓樓那邊,離這裏可不近啊!你是多早就偷跑出來的,百官都在給惠國公接風,就不怕他不樂意?”
“呸!我怕他?不就仗着兵多嗎?沒有大帥在湖南綽着,哪有他們的太平rì子!一羣就知落井下石的小人!”
何騰蛟擺擺手,“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大敵當前,要jīng誠團結。不能太過意氣用事,明白嗎?”
胡一青捱了說,怪不自在的,趕緊換了話題,“大帥,灕江暢遊,可有什麼佳作?”
何騰蛟一愣,抬頭看看,略一思索,遍吟道:
奇峯迎送夜行舟,直似夢裏到蓬丘。
惟有灕江山頭月,年年相望照當頭。
胡一青立時藉機大加讚揚,何騰蛟高興地眯起眼睛,很是得意。等回到自家的府邸,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何騰蛟嚴肅地看着胡一青,“具你觀察,周璞麟的隊伍如何?”
此時的胡一青,也收起了滿臉的不屑,嘆氣道:“不是漲人家的銳氣,滅自家的威風,和人家一比,實在相差太遠了。”
“噢?是嗎?說得具體一點!”何騰蛟奇怪地問道。
“別的不說,人家的士兵雖說普遍身材不高,但個個都長得粗壯敦實,肌肉發達,臉上都泛着油光,走起路來,腳底下虎虎生風,一副訓練有素的樣子。相比之下,咱們的湘軍,個個渾身上下除去骨頭就是皮,臉上犯着菜sè,走路也無jīng打採,迤邐歪斜的。”
送走胡一青,何騰蛟正呆坐着想心事,下人來報,瞿式耜來訪。何騰蛟不禁冷笑了一聲,不用問,來做和事佬來了。
何騰蛟的一遛三間的內書房,牆上掛着四軸古畫:《軒轅問道》、《伏生墳典》、《丙午問牛》、《宋京觀史》;地上擺着黑漆泥金圍屏,螺鈿交椅,大理石鏤金幾案,裝飾着走獸圖形的景泰蘭博山爐,嫋嫋吐出沉檀的絲絲煙縷,若有若無的幽香在室內迴盪。
瞿式耜還是頭一次來到何騰蛟的書房,四下看看,敗軍千裏而來,短短幾天功夫,就把這臨時居所佈置得如此雅緻,端是見功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