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的清晨,嶺東有名的悍匪頭子馬占山站在蔣家堡的雙樓頂上想着心事。【】這嶺東的山山水水,自己已經縱橫二十年了,那叫一個自在,沒成想來了一個周明磊。只一個照面,號稱震八方的沈遠彪沈四爺就被收拾得家破人亡。更沒想到,轉過年來,就輪到自己和蔣世勳了。
不過馬占山還只是煩心,並不害怕,能縱橫黑道這麼多年的,哪一個不jīng於算計。早年間,馬占山和沈四爺走得很近,甚至可以算是人家閩海王的龍尾巴。可沈遠彪一死,馬占山立馬跑來向蔣世勳表忠心了。這還用問爲什麼?
馬占山早就料到,守着明磊這麼一位瘟神,早晚會在嶺東混不下去的,只要能和蔣世勳同進退,大可以跑到嶺南去,憑自己的身手,幾年的功夫,一樣還能呼嘯山林。
望着軍容整肅的周家軍,馬占山並沒有其他土匪的荒亂,蔣家堡風風雨雨上百年了,一定有逃生的祕道,只要仗打起來以後,自己一步不離地跟着蔣世勳,就有十成的把握安安全全地逃出去。
這時,跑上一個小頭目,蔣世勳請他下去喫早飯。馬占山發現這羣小土匪都崇敬地看着自己,不禁覺得好笑:還都以爲自己義薄雲天,趕來和他們一同赴死呢!這羣稀裏糊塗給蔣家當槍使的傻瓜蛋!
蔣世勳身材魁梧,一臉的落腮鬍子,也就三十七八歲的年紀,比馬占山還小着五六歲。早飯很豐盛,各種肉類和新鮮的蔬菜,還有燒酒。蔣世勳卻沒什麼胃口,他下意識地問馬占山,“你說,咱們能守幾天啊?”
“最少也要守上十天半個月的啊,否則,還不被人譏笑死。到那時,或跑或降,任誰也不會說咱們爺們是孬種了!”
突然間,一聲接一聲的巨響震的飯桌一跳一跳的,“不好,官軍開始進攻了。”馬占山一個箭步衝了出來,蔣世勳緊跟其後。
他們一下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官軍的炮彈大半落地就爆炸,轉眼間,三座高樓的樓頂就被清洗了一遍,什麼也沒有剩下。接着,炮火又落到寨牆上面,打得上面根本站不住人。
從遠處跌跌撞撞跑來三個頭目,爲首的是蔣世勳的大兒子蔣孝武。“爹,樓頂上的兄弟全死了,土炮也沒了。寨牆上的弟兄撤得快,也死傷大半。我們覈對了一下,已經摺了一千來人了。怎麼辦啊?”
蔣世勳有些傻了,不禁又瞅着馬占山。馬占山把蔣世勳拽到一旁,低低的聲音說:“沒想到周家軍的大炮這麼利害,我看咱們能頂一頓飯的功夫就不錯了。跑吧!
留下親信斷後,周家軍的軍紀很好,從不殺俘虜,讓他們到時投降就能活命。”
蔣世勳咬咬牙,“就是太對不起列祖列宗了!”說着,招手叫過大兒子:“孝武啊!你是老大,要替爲父分憂啊!我帶着你的兩個弟弟和你的幾個表弟走了,你帶着衆人再抵擋一陣。
千萬記住,寨子破了,一定要投降,只要有命在,你大爺就能設法把你弄出來。還有,投降前,用火藥將祕道口炸塌了。還有,我走之後,千萬別讓你娘太欺負五姨太了。”
馬占山在旁邊聽着好懸沒笑出來,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婆婆媽媽的!
蔣世勳帶着三百jīng銳手下走在前面,自己的兒子和侄子們被保護在中間,馬占山領着二百人斷後。他們剛剛爬出祕道,就聽見裏面轟隆一聲巨響,大家都清楚,百年的蔣家堡被攻破了。
祕道出口離蔣家堡足足有十裏,已經從半山腰下到河邊了。六月的天氣本來就熱,一幹人等又急着逃命,拼命往山上爬,這厚重的鎧甲和頭盔實在礙事,不由得紛紛解下扔的隨處都是。蔣世勳心疼得直咧嘴,自己可就這麼幾身上好的蒲田鐵甲,一下子就這麼沒了。可怎麼也阻止不住,最後,自己也只好解下盔甲,輕裝前進了。
這五百來人偷偷摸摸地翻過浰頭山已經是下午了。蔣世勳指着山腳下的小溪,“傳我的話,到溪邊休息。”
話音剛落,弓絃聲大作,隨着颼颼的響聲,一陣箭雨奔着隊伍中間就襲去了。由於沒有了盔甲,受傷的人很多,隊伍一下就從中斷開了。蔣世勳二話不說,帶上週圍的手下就向山下跑去,斷後的馬占山一看蔣世勳跑了,也急忙向下面跑。可山道狹窄,前面又是一團箭雨,許多人都楞在原地不動。
馬占山知道逃跑的機會稍縱即逝,等到兩旁的伏兵上來合圍,自己就再也跑不了了。於是,把牙關一咬,連踢帶踹,將手中的鋼刀揮舞開來,見人就殺,遇人就砍,蔣世勳的兩個侄子嚇傻了,也被馬占山砍成兩截。
馬占山殺出一條血路,一路連滾帶爬地逃下山,等追上蔣世勳,回頭看看,身邊還有五十來人。蔣世勳清點了一下,就剩下二百來人了,自己的小兒子和三個侄子也失散了,生死不明。
但這不是多想的時候,翻過幾座小山樑,進入嶺南道的地界就安全了。衆人爲了活命,將鋼刀背在背後,一路小跑地翻山越嶺。其間,又遇到一次埋伏,不過因爲山勢平緩,馬占山不用再奪路了,衆人散開,各自往山下狂奔。好在伏兵只是放箭,並不追趕,但即使這樣,蔣世勳還是折損了一半的手下。
蔣世勳覺得奇怪:“佔山,你說他們爲什麼總是攻擊我們的中部呢?如果迎頭一擊,恐怕我們根本到不了這裏了。”
“我也納悶,他們爲什麼只是放箭,卻不追殺我們呢?”
“爲什麼?”
“我估計,那些只是要消耗我們,前面兩個府交界的地方必有伏兵,恐怕那裏纔是咱們的葬身之地呢!”
“如之奈何?”
馬占山看看四下,手下們離得都很遠,才壓低了聲音說:“就說咱倆帶着人斷後,叫他們帶着小少爺們先走。要是他們平安通過了,咱們再走不遲。要是有埋伏,咱們從旁邊繞過去就是了。”
“那裏有我兒子。不行。直接命他們趟道不行嗎?”
“誰都知道投降周家軍,就能活命。你要是逼他們送死去,八成隊伍就散了,弄不好再反過來抓你去獻寶,那又怎麼辦?
再說,你纔多大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兒子回頭再生幾個不就得了?”
蔣世勳哀怨地又看看馬占山,見他不爲所動,咬咬牙,只好答應了。
翻過這個小山樑就是韶州府的地界了,許忠躲在灌木叢裏,舉着單筒望遠鏡,看着蔣世勳他們慢慢走過來。這是最後一隻伏兵了,明磊實在不放心,連夜就把許忠派過來了。站在旁邊的營長,焦急地問道:“閣標大廳(明代對中軍的尊稱),他們分成兩股,咱們怎麼辦啊?”
許忠笑了,“好辦,這是蔣世勳怕有埋伏,想試探咱們。傳令下去,對先上來的大股土匪,只許正面的部隊阻擊,兩側的部隊不許動手。
要是後面的那一小股,拼命跟上來,說明蔣世勳在前面,正面的那個連差不多就撤下來,放他們過去吧!
要是後面的那一小股繞道西竄,說明蔣世勳在後面,就不必搭理他們了。咱們專心收拾這一股,命兩側的連隊出擊,一個土匪也不能放跑。”
“末將明白!”營長高興地偷偷爬下去了。
前面果然不出馬佔山所料,山上有埋伏,而且真是迎頭堵擊。蔣世勳一下楞在當場,眼淚都流出來了。馬占山一把薅住他,招呼三十幾個手下,扭頭向南,繞過這座山樑,沒命地向韶州界跑去。
許忠眼看着這三十多人向南跑下去了,對身邊的傳令兵耳語了一下,不一會兒,兩側喊殺聲四起,接着戰鬥就結束了。
許忠他們擊斃四十三個土匪,活捉了三十幾個土匪,沒有逃走一個。經幾個反戈一擊的土匪指認,其中的六個十幾歲小男孩當中,竟有蔣世勳的兒子。
許忠點手叫過這八個表現積極的土匪,“把這六個孩子殺了,你們就是天地會的人了。不殺……”許忠沒說話,只是一陣冷笑。
許忠放走了剩下的二十幾個土匪,當然也不能太便宜了他們。每人被切下左手的食指,還帶上六個血淋淋的人頭,命他們去韶州投奔蔣懋勳去了。
許忠集合隊伍,帶着八個戰戰兢兢的土匪,高高興興地打道回府了。而這邊,蔣世勳一跑進韶州界,一下就趴在地上不動了,“佔山兄,要不是你的英明,咱們恐怕已經身手異處了。”
馬占山靠着一棵大樹坐下,笑了笑,沒有說話,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