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磊正坐在北新關大堂上品茶,外面已經聚起無數的百姓,當然是來要求懲辦元兇的。【】
那個負傷的陳遊擊已經小五十了,敦厚的身子,花白的鬍子,焦急地瞅着這兩位杭州的上官,明磊知道,他的家就在鎮北,猜想他肯定有家人死在亂軍之中。
讓明磊沒有想到的是,明代這套官員之間遇事互相推諉,不敢承擔責任的習氣,祁班孫也被沾染了。石墩鎮的百姓死傷近兩千人,上百名婦女被強jiān,百姓要求懲辦兇手,天經地義,錢參將和班孫卻裝作正在仔細推敲的樣子,誰也不肯先開口。
明磊也不搭理他倆,整了整官服就昂首闊步地走到大門口,站在青石臺階上。這時天已經黑了,百來個士兵舉着火把,將門前的空地照亮。
陳遊擊也一瘸一拐地跟了出來。百姓看到出來一位大官,呼啦啦竟全部跪了下去。明磊被嚇了一跳,連忙招呼大家起來,這幾千人哪裏肯聽,只是一個勁的喊:“青天大老爺,給小民做主!”
明磊有些激動,一時淚水含在眼圈裏打轉,感覺喉頭堵得慌,竟一下跪了下來。這下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傻了,陳遊擊嚇得也扶着人跪了下來,一時,滿街的人全部矮了一大截,甚是滑稽。
趁着大家愣神兒的功夫,明磊大聲喊道:“我們官員的職責就是保土安民,石墩鎮遭此大難,下官等人上愧對萬歲,下愧對鄉親父老,這裏,我帶杭州府所有的官員給大家賠罪了。”
說着,明磊又磕了一個頭。一時感動得在場之人全都流下眼淚,都說“大人使不得,快快請起,折殺草民了。”
明磊站起身,平靜了平靜又說,“凡是被難家,計戶給錢償之。死難和受傷的加倍周恤。
至於元兇。我是從三品武官,參將以上無權斬殺。
來人,所有中貫營的參將拉到當街,每人重責二十軍棍。遊擊以下軍官,悉數拉到十字街斬首。至於兵勇,將那兩千人帶到鎮外,由大家指認,有強jiān民女的、枉殺百姓的,一律拉出來斬首。
大家可滿意否?”
這下,衆人還有什麼說的,又跪下給明磊叩頭謝恩。不知是誰喊道:“老爺,千萬留下姓名,我等給您立長生牌位。”
“這是廣東嶺東兵備道周明磊大人。”許忠站在明磊背後喜滋滋地大聲回答。
明磊回手就是一下,“蠢材,做事留名,不怕污了爺的英名?”
衆人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的天,周大人一句話,幾百顆人頭就要落地,這樣幹可不行啊?”陳遊擊心裏想着,忙拽了拽明磊的衣襟,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大人,中貫營這樣做,乃咱朝的慣例,實在沒有什麼的。
昔rì,袁督師自起兵以來,軍律嚴明,禁止yín掠,違者立斬。入關討獻賊(張獻忠)時,破城之rì,諸軍雖爭取財物,遇婦人在房內,則卻退不敢入,遠近稱快。
以袁督師之神武,尚不能禁劫掠之風,何況他人。如今的隊伍沒有不殺人放火的,百姓也不以此爲害。殺幾個出頭鳥也就行了。將軍今rì若因此大開殺戒,實在有些書生意氣,會被天下恥笑的。”
明磊早就看上這個陳遊擊,是個人才,心中好笑,我不找你,還敢自己撞上門來,定叫你不被石墩鎮所容。
錢參將的手下也心存猶豫,沒有動彈。早有人進去稟報了班孫和錢參將,倆人也是一驚,忙跑出來阻攔。剛到門口,就聽見明磊指着陳遊擊對衆人說:“這位遊擊也是你們的鄉親,他剛纔勸我給這些兇手一條生路。說什麼官軍歷來劫掠成xìng,百姓也不以此爲害。
還威脅我說,殺了這些軍士,會被天下人恥笑的!”
陳遊擊當時就蒙了!自己聽着,都覺得自己是個大混蛋,將來還怎麼見這些街裏街坊的?果然,人羣一下炸了營,衆口一詞罵遍了陳遊擊的祖宗十八代。陳遊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一下子傻在那裏。
班孫和錢參將見此情景,相互看着,誰也不敢開口了。
明磊瞅見了這兩個人進退兩難的尷尬模樣,微微一笑,轉身對着衆人說:“當官的沒有一個傻子。在下也知道這些軍中惡習,但只是一味地縱容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啊!讓百姓受此大難,豈不永無止境?
大家都見過螃蟹,橫行霸道,樣子很是唬人。古時沒有人敢去招惹。後來,有人抓住它煮了,發現很是美味。從此,天下人都以螃蟹爲美味。
下官不才,今天就願做第一個喫螃蟹的人!
我就不信,憑我一腔熱血會剎不住這股劫掠之風!”
明磊當然知道,士兵劫掠,主要是兵餉不足,還有許多複雜的原因,絕不是說句話,殺幾個人可以解決的。但此時此地,明磊的煽情表演,絕對能平息民憤,保證明磊一夜成名,贏得非常好的名聲,這正是明磊所需要的。
陳遊擊和錢參將的手下這時還在面面相覷,明磊勃然變sè,摘下自己的腰牌,託在右手,正言厲sè地說“爾等持我的腰牌行事,將來有什麼罪過,我一人承擔。軍命如違,小心爾等的項上人頭!”
許忠立刻雙手接過腰牌,繃着臉交給一個遊擊,這些人再也不敢怠慢,認真執行去了。
明磊命令不要在十字街行刑了,就改在這裏。一盞茶的功夫,被拉來二百三四十人。“這些傢伙,連哨總也抓了來。”明磊暗罵,也不好多說什麼,直當在歷練一下自己的膽子,沉着臉,揮手開始。
一時間,求饒聲、哭喊聲、叫好聲、謾罵聲混在一起,掩住了大刀砍骨頭的聲音,而且光線不好,場面也看不出有多血腥。明磊很是失望。
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半頓飯的功夫,二百多條人命就結束了。明磊怕降卒譁變,命令全部人馬都去押送降卒去鎮外,千萬別讓逃跑了。
錢參將和班孫全都嚇傻了,見百姓全跑去鎮外等着指認兇手,才說:“璞麟,給百姓下跪,這不合朝廷制度;殺這麼多將士,這是越權,有殺頭之罪的!”
明磊不屑地一笑,“時當亂世,有上千百姓蒙難,不安定人心,就不怕再起事端?不多殺幾個,下次還會有人再敢作亂?
再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做事要當機立斷,班孫怎麼也畏首畏尾了?這可不是你平rì的樣子啊!”
明磊話裏挖苦班孫言行不一的意思,班孫焉有不知。想到自己酒後慷慨悲歌的豪氣,班孫甚是慚愧。人這種動物就是這麼神奇,平時威武雄壯的,關鍵時刻多半扒了架,平時嘻嘻哈哈的,這時反倒有挺身而出的。明磊的所作所爲,乾淨利落脆,有擔當敢任事,見好處能讓就讓,不由得他們不佩服,再不敢輕視明磊。
見大局已定,明磊將收尾的事情交給錢參將和班孫,自己領着二百騎兵連夜趕回了杭州。到杭州已經天亮了,明磊閉着眼就想洗洗睡了。小德子突然從黑影裏轉出來,一把薅住明磊,“爺,洗澡水已經燒熱了,這邊!”
明磊迷迷糊糊地被小德子伺候着泡在木桶裏,熱氣一蒸,jīng神恢復了不少。明磊很是感動,自己想到的,小德子能想到,自己沒想到的,小德子也能想到。這麼多手下,哪一個像小德子這樣一心一意地關注着自己啊!覺得小德子快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明磊發現小德子並沒有走,知道又有事了。
“說,好事、壞事?”
小德子爬到明磊耳邊,講了明磊不在時,家裏的事情。
“你躲在哪兒聽到的?”
“這能告訴爺嗎?”
“你是不是趴在窗跟兒底下聽過我的房事?”
“小的是殘廢,哪還有那心?”
“別以爲我不知道,應天府,你可召過jì。”
“逢場作戲!”
“滾吧!”
“爺,你總是過河拆橋!”
“滾!”
小德子退了出去,明磊開始琢磨起自己的家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