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步步緩爲營
辭兒乖巧點頭,一骨碌從牀上滑下來。旋即朝許毓清伸出小手。許毓清含笑拉着辭兒的手起了牀,蘇珺兮和周雁北連忙替他將外衣披上穿好。
許毓清仍舊裝出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樣,顫巍巍地牽着辭兒的手領着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許府客廳。
此刻客廳裏許府家僕已經跪了一地,只等着幾個主子前來領旨。
許雲舟扶着許毓清走至衆人前方朝着天地跪下,周雁北不敢大意,親自小心地扶着蘇珺兮在許毓清和許雲舟的身後跪下。
衆人畢恭畢敬地俯首聽旨,待傳旨的公公唸完聖旨,另有宮人魚貫而入,將一應賞賜安置妥當,旋即又魚貫退了出去。
衆人叩首拜謝龍恩,許毓清雙手高舉過頭頂,恭敬地自公公手中接過聖旨,傳旨的公公才含笑扶起許毓清:“老相爺,快快請起,還請多保重身體。”許毓清遠離朝堂十多年,許多朝中人仍舊尊敬地喊他一聲老相爺。
跪在一旁的許雲舟連忙也伸手去扶許毓清,許毓清起身,對傳旨的公公說道:“老朽慚愧,勞煩常公公惦記。”
常公公不過中年,面淨無須,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聞言微微一笑:“老相爺不必客氣,實實是陛下惦念着老相爺,只是陛下日理萬機,不得親自來探望老相爺,纔派常舊前來代爲慰問,還望老相爺多多保重,閒暇裏替陛下看看這一片大好河山。”
許毓清連忙又俯首一拜,說道:“老身惶恐,陛下囑咐定謹記在心。”
常舊頷首,虛扶一把,扶起許毓清,旋即告辭,領着其他宮人回宮了。
衆人總算鬆了一口氣,卻見辭兒小大人一般,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忽然又雙眼一亮,驚訝道:“好多小玩意兒!”說罷幾步奔向皇帝送來的賞賜前,指着其中一個紅木托盤對衆人興高采烈道,“這個騎馬木偶辭兒也有。”
蘇珺兮不由怔住,聖旨的內容無非是許毓清身體欠安,皇帝心中掛念,特特送了名貴藥材和補品來,希望他早日康復雲雲,緣何賞賜之中除了藥材和補品,還有嬰幼兒之物?
許毓清見蘇珺兮不解,含笑攜了蘇珺兮走至辭兒跟前,一邊撫着辭兒的垂髫一邊對蘇珺兮說道:“陛下也是我曾外孫兒的三叔叔。偷偷賞點兒東西也不足爲奇。”
蘇珺兮仍舊錯愕,辭兒卻喜道:“原來是給表姑肚子裏的小表弟的。”說罷抬頭望着蘇珺兮說得及其認真,“表姑,辭兒的玩具分他一起玩。”
蘇珺兮低頭一笑,拉住辭兒伸過來的手:“他還小呢,還要好長的時間纔可以和你一起玩。”
辭兒眨眨那雙酷似周雁北的大眼睛,不解:“要等一年那麼長?”
衆人聞言俱都“噗嗤”一笑,是了,在大人眼中一年的時日一晃而過,而在小兒的眼裏卻是一段漫長的歲月。
蘇珺兮點點頭,腦中一轉忽然想明白,不由抬頭望着許毓清驚道,“外公,你一早就知道陛下會來聖旨?”
許毓清卸下僞裝的病態,此刻笑得慈眉善目:“陛下還等着我下一步動作呢!自然要表示表示。”
原來如此,蘇珺兮恍然,之前關於許府、她和柴景鏑的流言蜚語,只怕外公也有其中一份。也許這只是試探,而皇帝的賞賜則是對外公試探的回應。
想到許毓清提到的下一步動作,蘇珺兮不由看向許毓清露出疑惑的目光。許毓清笑而不答,蘇珺兮無奈一笑。轉頭看向許雲舟,結果祖孫倆默契十足,俱是淺淺一笑便三緘其口,蘇珺兮無奈地搖了搖頭,告一聲罪拉着辭兒和周雁北先回了自己住的小樓,心下腹誹,便等着看你們的動作吧。
過了兩日,大朝。原本輪不到蘇珺兮關心朝堂大朝或者小朝,但是這日蘇珺兮醒得早,因天氣逐漸悶熱起來,怎麼也睡不着,乾脆就起身了,此刻天空尚且濛濛,唯見東際一片暗藍,許府卻已經燈火通明大異於往日,不由奇怪,喊來團兒問道:“這是怎麼了?”
團兒微微一笑,答道:“是老太爺起了,正準備上朝呢。”
上朝?外公不是歸隱了麼?怎麼還要上朝?確切說是怎麼還能上朝?蘇珺兮壓下心中無數的困惑,對團兒說道:“這會兒去找外公可方便?”
團兒“噗嗤”一笑,心道這位新小姐還真是客氣:“自然是可以的,小姐要去這就走吧,晚了老太爺就出門了。”
蘇珺兮點點頭,提起羅裙就走,團兒和清霜連忙跟上,團兒低聲提醒道:“老太爺此刻在書房。”
蘇珺兮低低道了句“曉得了”,便往許毓清的書房疾步走去,看得身後的清霜驚怕不已,直提醒蘇珺兮慢些擔心些。
到得許毓清的書房。碰巧許毓清正準備出門。蘇珺兮一看,許毓清穿的倒仍是常服,只不過莊重了些,並未穿朝服。
許毓清身後的許雲舟見蘇珺兮目露疑惑,心中瞭然,低聲解釋道:“爺爺自然沒有朝服可穿。不過老相爺還是可以請求上朝覲見陛下的。”
這?蘇珺兮心中遲疑,以她那少得可憐的常識來看,許毓清請求覲見,不知要在朝堂外等候多久,即便陛下想速速召見他也不能那麼隨意,而且,蘇珺兮揣測着,兩人只怕還要等個恰當的時機,如此一來不知有多勞累,外公的年紀又這麼大了,心中一急,蘇珺兮連忙吩咐身後的團兒給許毓清準備點兒小果子隨身帶着,省得到時等太久幹餓着肚子。
團兒未動,許毓清呵呵笑得心滿意足,忙拉着蘇珺兮解釋:“今日外公起得早,已經喫過了,你放心,外公自然不會當真上演一出苦肉計。不過做做樣子罷了。”
許毓清說罷,接過身後許管家遞來的柺杖,輕輕在地上敲了兩下,纔將身體的重量壓到柺杖上,旋即顫巍巍地邁步往外走,步履蹣跚像足了大病之中的老人。
蘇珺兮看着許毓清一連串的動作,不由驚愕不已,這是……
許雲舟近前湊近蘇珺兮耳畔低聲說道:“莫擔心,今日我陪着爺爺。”說罷疾走幾步,上前扶住了許毓清,兩人旋即在天光微亮的凌晨坐着馬車緩緩離開了許府。向着東京城的中心駛去。
馬車卻走得隱蔽,進入皇城之後只在僻靜的重重宮巷間穿梭,最後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殿旁停了下來。
小殿側門前早有一位年輕宮人候着,見到馬車走近,便向前幾步,躬身等着馬車在他面前停下來,旋即上前隔着馬車門簾向車內的許毓清行禮問安:“老相爺,常新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老相爺,請老相爺隨常新去偏殿靜候。”
門簾被輕輕挑開,許雲舟身手矯健地下了馬車,旋即探身車內伸手扶住了許毓清枯瘦的手,攙扶着他下了馬車。
“咚咚咚”幾聲木柺杖着地的輕響,看着許毓清略微有些不穩的身形,常新也不由遲疑,這……老相爺是當真病了?
待常新從疑惑中回神,許毓清已經由許雲舟扶着走了一丈遠,常新連忙甩開腦中的困惑,大步趕至許毓清後側,脫口而出:“老相爺當心腳下。”旋即服侍得更加謹慎小心,一行三人在幽僻的宮巷留下一串微不可聞的木柺杖着地的聲響,“篤、篤、篤”……
常新領着許毓清自僻靜小道進了偏殿,偏殿中空無一人,原先並不使用的,這回偷偷地開了,爲的正是到時出其不意和讓人措手不及的效果。
待服侍許毓清在桌案旁邊坐下等候,常新便走到了隔開大殿與偏殿的簾子後,側耳仔細地聽着大殿上的動靜。
此刻正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地闡述着賞罰不明之危,甚至一路扯到了親佞縱惡的後果。常新心下無奈,彎來拐去,不就是對陛下對七公子的裁決有異議?說來這位長篇大論、守舊頑固的李重基大人還是許老相爺的故舊之友,好在許老相爺多年不在朝堂,否則同一朝堂之上,兩人少不得總有一次要拼出些許火花。
想着常新不由搖搖頭,輕輕將簾子挑開一條隙縫,向威嚴不可侵犯的御座望去,只見當今陛下肅然端坐,珠璣之後的模糊面龐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半晌,李重基論畢,附和者甚衆,常新只看見那支扶在御座龍首之上的修長手指微微動了動,旋即大殿裏響起沉斂的聲音:“李愛卿所慮深遠,朕獲益匪淺,定當牢記於心。”
這……李重基一頓,這分明是避重就輕,旋即復又執起象牙笏板,躬身一禮:“陛下……”
常新見時機已到,朝默契地往這邊看過來的中年宮人常舊打了一個手勢,旋即放下了簾子,簾子微不可見地一晃,傳來常舊淡而清晰的聲音:“啓稟陛下,前相爺許毓清殿外請求覲見。”一語打斷了李重基的話。
絲毫未動的珠璣之後,皇帝仍舊看不清的面容微動,旋即傳出淡而有力的一字:“宣。”
許毓清由常新領着,轉到殿前大門,旋即“篤、篤、篤……”地拄着柺杖,一路蹣跚到了殿前,身着常服、手無笏板,卻在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人臣之禮,殿中諸臣子竟無一人異議,連御史們也都閉緊了嘴巴。
“陛下,老身惶恐,前來請罪。”許毓清低垂着頭,聲音虛弱無力,卻若水滴油鍋,瞬間在大殿之中炸起一片驚色。
大殿中頃刻間鴉雀無聲,御座之上珠璣微晃,響起一片輕微的聲響,皇帝柴啓恆的聲音不疾不徐依舊沉斂,也稱許毓清一聲愛卿:“許愛卿惶恐何事?請罪何事?”
許毓清埋首叩頭,才答道:“回稟陛下,前一段時日京中傳得沸沸揚揚,流言蜚語雖與事實相左,但無風不起浪,老身教女無方實在慚愧。二十餘年前小女離家出走與人私奔,如今貽笑一方實則家醜不可外揚,陛下不棄,病中慰問,但老身無臉承受,斗膽前來請罪。小女與人育有一女,陰差陽錯嫁與廢王爺柴景鏑,老身二十餘年未見女兒,如今尋到,卻已經天人永隔,眼下爲了自己的私心請罪,老身實在不願這外孫女兒再有個三長兩短啊!如今她懷了皇家骨肉,卻咫尺天涯,終日鬱郁,老身看着……”
說着許毓清已然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殿中諸人始料未及,一個個都沒有想到前相爺竟然拿了自家家醜說事,公然在朝堂之上私事公議,一時面面相覷,卻又唏噓不已,殿中諸臣子霎時低聲議論開。
柴啓恆坐在御座之上不爲所動,直到殿上議論之聲漸漸平息,才爲難說道:“許愛卿骨肉之情令人爲之動容,但是眼下東華之亂時隔兩年仍是懸而未決,說來朕倒是慚愧,畢竟同許愛卿一般,是爲骨肉親情之故,進則不忍趕盡殺絕,而,退則恐有衆愛卿所言的姑息養奸之虞,朕當真爲難。”
殿中諸位臣子聞言俱是一頓,不由叫苦不迭,陛下如此一開口,頓時將許毓清拉到自己的陣營,同時將諸位臣子都推到另一邊陣營。當下便有一些中立的臣子暗自琢磨開,伺機出言表白立場。
李重基上前一步,說得凜然正氣:“陛下之仁當與天下黎民百姓……”
話音未落,當即就有伺機表白立場的臣子出列相辯:“敢問李大人,廢王爺柴景鏑如今難不成不是庶民?抑或李大人心中仍舊尊之爲王爺?”
“你……”李重基一時語塞,奈何不敵多位臣子附和,氣得直吹鬍子,卻終究不能反駁,所謂機辯,一旦輸了氣勢,落了把柄在對方手中,便一發不可收拾,再難扳回一城。
許毓清仍舊跪在地上俯首不語,任由殿中李重基及其附和者和殿中幾位臣子爭辯。御座之上,柴啓恆的真容掩於珠璣之後,面對着殿上諸位臣工,目光卻隱隱投向大殿一角,兩三位沉默的大臣身上。
待大殿復又安靜下來,柴啓恆纔將目光重新移到許毓清身上緩緩說道:“許愛卿快快請起,此事諸位愛卿意見不一,延後再議,未定不決。”
得了柴啓恆未定不決的保證,許毓清倒是真的鬆了一口氣,叩首拜謝,才撐着木柺杖緩緩起身。
此次許毓清在朝堂之上的言論瞬間又將東京城的焦點集中到許家,許毓清和許雲舟當機立斷,讓許毓清手下的書社開言議論時政,先是抨擊許毓清以公徇私,當即引起東京城強烈的反應,吸引了東京城大部分的注意力,隨後又漸漸轉到朝中諸位臣工的不同政見,以至於最後不知不覺間,就將輿論的方向指向了當朝積弊,巧妙地繞過了柴景鏑涉嫌兩年前的東華之亂一事,而將紛亂了半年的東京城焦點重新聚集在除弊這一點上。
蘇珺兮這才恍然,許毓清不顧許府家醜外揚和自己顏面掃地,爲的就是創造一個足夠分量的契機,以牽制東京城的輿論,隨後慢慢地引導輿論走向皇帝所要的方向。
蘇珺兮已經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肚子忽然之間迅速大了起來,卻又不敢懶怠,仍舊時時走動,此刻她又賴在許毓清的書房裏,翻看着書社中的各種言論文章。
看到一篇《在商言商》,蘇珺兮頓時來了興致,仔細地讀了起來,所論卻是提高商人地位,淡化士農工商分級的言論,通篇看下來,蘇珺兮也不由暗暗捏了一把汗。雖然她現在知道她外公的書社多少論及時政,也左右東京城的輿論方向,但是如此沒有顧忌的言論也太大膽了一些,而且外公的書社此次當真出盡了風頭,洋洋灑灑百家言,風口浪尖之上眼下日後恐怕都是一大忌。
許雲舟看見蘇珺兮臉上現出隱隱的擔憂之色,不由湊近一看,見是《在商言商》,不由輕輕一笑,自蘇珺兮手中抽出一疊手稿在她額上輕輕地拍了兩下才放回書案上:“放心吧,此人我們還管不到,這是陛下授意的,況且此刻正需要這些大膽的言論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好讓陛下的政策浮出水面。”許雲舟看着蘇珺兮頓了頓,才繼續說道,“也好掩過柴景鏑的事情。”
蘇珺兮先是一驚,旋即又釋然,想必這又是皇帝的耳目,也難怪此次外公和表哥如此大膽,想着心中一聲嘆息,思緒因許雲舟的最後一句話而停留在李景七一事上,當即有些心煩意亂,忙強自揮走心中情緒,轉頭又翻起許毓清書案上的其他文章來。
許雲舟見狀連忙伸手拉回蘇珺兮的手,佯嗔道:“快歇歇,你看了一個多時辰了。”說罷囑咐清風和團兒,“快帶着她到院子裏逛逛,記得帶上辭兒陪她玩耍。”
清風和團兒應下,扶着蘇珺兮就去尋辭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