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市場。
若非閒來無事逛到這邊，李亞東險些錯過了好東西，這段時間倒是委屈了他的胃。
不是沒想過自己親自動手豐衣足食，但大本營裏的人實在太多，到時你在那邊喫着小炒唱着歌，別人喝着格瓦斯湯、啃着生豬肉，總歸不好。
市場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裏，居然有兩家中餐館。
雖然不是很高大上的那種、沙縣的檔次，但在莫斯科的土地上，特別是這個年代，已經非常難得。
果然有需求就有市場。
兩家餐廳的老闆倒也賊精，不去往競爭激烈的市場裏湊，而是另闢途徑，賺得盆滿鉢滿。
這讓李亞東不禁想起了“淘金者和擺渡者”的故事。
一家餐廳是京城人開的，主打包子和麪疙瘩湯。
另一家是南方人開的，主打籠仔飯和炒河粉。
那必須得喫飯，作爲一名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可以一輩子不喫麪食，但如果幾天不喫米飯的話，就會感覺餓了十天半個月一樣難受。
“老闆，臘味籠仔飯來……兩籠。”
一行人走進店裏，找了張餐桌坐下後，李亞東吆喝道。
實在是這些天滴米未進，感覺餓慌了神兒，另外，竈臺上的籠仔也確實不大。
齊家兄弟更誇張，香菇滑雞飯，一人叫了四籠。
好像這頓就是斷頭飯，不喫飽會虧一樣。
店裏的籠仔飯品種很少，就那麼幾種，不過在這異國他鄉，也不能太講究。
“你要喫什麼就自己點。”李亞東望向戰鬥少女示意道。
作爲他的貼身小祕，戰鬥少女跟着他已經有幾天了，既養眼又好使，特別出門的時候，確實事半功倍。
“幹炒牛河是什麼東西？”戰鬥少女盯着牆壁上的巨型菜單問。
“你沒在中國待過？”
“長這麼大就回過東北兩次，我媽和我外公關係不好，好像也不怎麼喜歡我，所以就很少回。”
李亞東笑了笑，這老頭倒也奇怪，這麼漂亮的外甥女，居然不喜歡，大概是嫌長得對不起老祖宗吧。
“一種南方小喫，類似於炒麪，味道還不錯。”
“那我要一份。”
很快，飯菜上桌，李亞東三人大快朵頤，倒是戰鬥少女，盯着那一盤香噴噴的幹炒牛河，卻是半天不下筷。
她也能熟練使用筷子。
“怎麼？”
“感覺好油啊。”戰鬥少女黛眉微蹙。
“……”
油你妹喲！
李亞東心裏想着：別以爲老子沒看見你在食堂啃生豬肉的樣子，那叫一個歡。
幹炒牛河再油，能油得過生豬肉？
丫的就是沒餓夠，扔小黑屋裏關兩天你就知道香了。
“那你喫這個。”李亞東將自己還沒開動的那份臘味籠仔飯端了過來，把她的一盤幹炒牛河奪了過去。
“咦？這個香腸好喫，味道很獨特，還甜甜的。”
李亞東白眼一翻，這幫人大概也就適合喫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四人喫了個悶悶飽，然後在市場裏晃悠起來。
這裏不僅是一箇中國商品集散地，還是一箇中國人的集聚地，平時在大街上難得一見的黃皮膚面孔，在這裏隨處可見。
由此也能看出，中國人確實能折騰。
這些人敢在這裏年代就出國撈金，只要能保住小命不死，以後想不發達都難。
東方紅貿易商行在紅星市場裏是一塊金字招牌，不僅規模最大，而且商品也最齊全，生意非常好，門口堵滿了前來採購的蘇聯民衆，且大多衣着不凡。
“東哥，你看，這排貨架早上剛擺滿的，現在又空了……”小樹領着李亞東幾人，在店鋪裏四處查看，表情顯得有些興奮。
畢竟他的工資也是與業績掛鉤的，生意這麼好，當然值得開心。
正逛着逛着，門口突然傳來一陣爭執聲，幾人齊刷刷地扭頭望去。
原來是店裏的一位滿洲里僱員，正在和兩名穿藍色制服的人，用俄語理論着什麼，爭得面紅耳赤。
“媽的，又來了！”小樹看清兩人時，也是火冒三丈。
“幹什麼的？”李亞東問。
“市場管理處的人，八成又是來收錢的，這個月已經漲了五六次的費用了。”
李亞東蹙眉問，“沒簽合同？”
他們的店面是租的，沒道理租之前不籤個合同，這樣對方想漲就漲，那還怎麼搞？
“不是租金。”小樹解釋道：“店面租金我們確實簽過合同，這個他們沒理由再收費，是其他的一些幺蛾子費用，今天物業管理費，明天治安保障費，後天消防安全費，反正他們總有數不清的費用名頭，把我們中國人當豬宰，好多小老闆他們都準備等租金到期後就不租了，對他們來說在這裏盤個店面，還不如在市場外面擺地攤劃算，那邊雖然也有街頭混混收保護費，但卻沒有他們這麼黑。”
“原來如此。”李亞東心中瞭然，毫無疑問這也是蘇聯社會秩序即將亂套的一個徵兆，不管什麼層級的政府官員，都開始明目張膽的撈外快，完全不再顧及喫相，反正上面的人註定也無暇理會他們。
“這個簡單，給他們就是了。”
“啊？”小樹楞了一下，沒想到東哥突然變得這麼好說話，這可不像他的性格。
“他們漲我們的費用，我們就漲商品的價格，這有什麼關係？”李亞東攤攤手道。
去跟政府硬懟，顯然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他們要撈就給他們唄，咱們再從蘇聯人民的口袋裏賺回來就是，最後其實他們撈的都是自己人民的錢，對李亞東來說半點損失沒有。
“還漲？”小樹狠狠地嚥了口唾沫，要知道他的商品價格可着實不便宜，就譬如一件成本價二十塊人民幣的襯衫，他們現在已經賣到五十盧布。
這是什麼概念？
二十塊人民幣大約爲兩塊多美金。
而五十盧布，則約爲二十七美金。
價格足足翻了十多倍！
“漲啊，怕啥，就挑那些我們獨有的商品漲，那些玩意兒最後其實還是他們這些當官的買了，所以實際上他們貪來貪去，都在貪自己的錢。”李亞東一臉無所謂地說。
也是因爲擁有人無我有的資本，目前據調查，蘇聯大約有兩萬名中國人，多是倒爺無疑，然而這些人即便加在一起，實力都抵不上一個李亞東。
他們能搞到的商品，李亞東一樣能搞到，而且成本價註定比他們便宜，量大。
但李亞東能搞到的商品，他們就不見得能搞到了。
有些人即便能搞到一些，也需要付出天大的代價。
走私，抓住可是要喫花生米的。
就衝這股鋌而走險的勇氣，你還不讓人家賺一點？
“那我知道了。”小樹點頭，既然老闆都發話了，照辦就是。
“如果客人有意見，或者問起來爲什麼突然漲價，就實話跟他們講。市場漲我們的費用，我們就漲他們的費用，不是很合情合理的道理嗎？他們如果不爽，就讓他們去找市場管理部門鬧，只要市場不再向我們亂收費，我們自然也不會平白無故的漲價。”
小樹嘿嘿一笑，道：“東哥，我明白了。”
說完暫時離開，跑到櫃檯後面掏出一把錢，去打發那兩名市場管理人員去了。
“小樣兒，爺爺還治不了你們，拿着，賞給你們的，拿回家給媳婦兒買內褲穿。”
他居然就堂而皇之的把這話說了出來，逗得戰鬥少女哈哈大笑，也弄得兩名市場管理人員不明所以。
不過有錢收，那就好了。
瞬間收斂語氣，還說了幾句客氣話，直誇小樹是個大大的好中國商人。
……
蘇聯這個亂攤子，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都是避之不及，哪怕是李亞東，若非有利可圖，也不會以身犯險來到這裏。
但對於某些人來說，卻是如魚得水，巴不得更亂一點纔好，方便他們渾水摸魚。
就譬如勝利哥。
他在莫斯科這座城市裏，現在可謂混得風生水起，甚至在蘇聯上流社會中，都小有名氣，知道這個香港人有錢——李亞東他們來到這邊，還是以東方紅集團的名義行事，這樣更方便，畢竟東方紅集團自從收購路虎、捷豹，隨後又轉售捷豹給福特集團，在世界層面上多少有些名氣，所以他們這些人在蘇聯官員眼中，都是香港人，而非中國人。
不僅有錢，還出手大方，這樣的人自然總讓人忍不住地想親近，因此，這座城市中的大多數上流酒會，勝利哥都能收到邀請。
比李亞東混得好多了。
當然，也是因爲李亞東不喜歡那些烏煙瘴氣的場合。
傍晚時分。
李亞東又在食堂裏用罐頭湊合了一頓，好歹讓大廚蒸了一鍋米飯。望着一旁的戰鬥少女將那些黑暗料理喫得乾乾淨淨，情不自禁的打了個飽嗝。
“東哥。”這時，勝利哥風塵僕僕地從餐廳門口走進，表情顯得有些興奮，“事情有眉目了，就您看中的那座小型機場，約了市政與軍方機構的幾名領導，明天當面談。”
“哦？”李亞東也是心頭一喜，對方願意談，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有戲呀！
不然談個大頭鬼啊。
“嗯，不錯，這件事情辦得還算利索。”
李亞東卻不知道他這簡單的一句話，把勝利哥樂成啥模樣，眉毛都快笑彎了。
奶奶個熊，終於捨得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