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年10月1日星期六晴
早晨醒來，睜開眼便去摸蘇僮的額頭，感覺不像昨天那麼燙手，心裏一陣高興。看來老伯的草藥還真管用，蘇僮退燒了。
走出屋去，見山林薄霧繚繞，一片朦朧。昨天來時慌張，也沒注意看看房子周邊的環境，便圍着房子轉了一圈。
房子是用竹木和茅草搭建的，三間屋呈L形排列，我和蘇僮住的是拐角單獨一間。
房子被蒺藜編織成的，半人高的籬笆牆圍着，形成一個院落。院子裏有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樹冠直鋪向茅草屋的屋頂。
繞到屋後，見坡地上有片菜園子，幾隻雞在園子裏撲騰着翅膀，一個勁啄食地裏的青菜。
早飯喫過後，老伯來房裏看蘇僮，摸摸額頭，看過舌苔，接着給他把脈。
“燒是退了，可身子太虛，想緩過勁來恐怕得段時間。藥一天三次要按時喝，等把體內的毒全排完就好了。”老伯囑咐說。
霧散了，太陽出來的時候，老伯背上竹簍出門了。見女孩貓在竈房間熬藥，就去找她閒聊。
“小妹妹，昨天你說你是中國人，那你啥時候來緬甸的？知道家在中國的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我是在緬甸生的。”
“你爸媽呢？怎麼沒見他們呀？”
女孩沒回答，眼睛直勾勾盯着爐火上的藥罐看着。
“爺爺去哪了？中午會回來嗎？”我繼續問。
“他每天都出去採藥，中午恐怕不回來，都是到了晚上纔回家呢。”女孩答。
女孩說話很謹慎，不該說的一句不說。藥熬好了，她端着碗去了屋裏，伺候蘇僮把藥喝下去。
蘇僮喝完藥，撂下碗，又昏昏睡去。女孩看着蘇僮，眼睛裏滿是擔心，小聲問：“他病的這麼重？咋沒去看醫生呢？”
“我們走迷路了，大山裏荒無人煙，不知道哪有醫生。”
“那你們在哪碰見爺爺的？”
“樹林裏呀，見你爺爺在樹林裏挖藥，就去求他幫忙了。”
“幸虧你們碰見爺爺，要不然你朋友的命怕都保不住了。爺爺剛纔還交代我，一定要記住熬藥，按時讓他喫藥，生怕我忘記了似的。爺爺可是個大好人，要不是他，我……”
女孩話沒說完，忽然打住了，像想起了什麼，疾疾地走出屋去。
整整一天，女孩除了叫我喫飯，給蘇僮喂藥，就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傍晚，老伯回家了，放下竹簍就去房間裏看蘇僮。給蘇僮把完脈，高興地說：“你朋友有救了，脈象在向好表現，脈數也正常了。”
“那他幹嘛不喫東西？老睡覺，今天又睡了一天哩。”我問。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大病初癒，總得有個緩衝吧。放心，說不定明天就能喫東西了。知道那碗藥裏有啥嗎?緬甸特有的竹靈芝，螞蟻窩。排毒、進補最好的東西都用上了。”
晚飯時老伯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不時瞥我一眼，似有話要說，卻又始終不開口。
“老伯，您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我乾脆問，希望多聽他說，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你們真是從那邊過來的？”老伯狐疑地看着我問。
“是啊，從雲南盈江過來的。”
“你們來緬甸幹嘛？”
一句話把我問住了，怎麼跟他說呢？說來找那支國際聯軍部隊？他懂嗎？會相信嗎？再說，老人是幹嘛的？怎麼獨自生活在這？對他全一無所知呢，怎麼能對他交底？
“我們是知青，插隊的地方離邊境不遠，那天隊裏安排我們去山裏砍柴，走迷了路，誤入到了緬甸境內。等發現進入了緬甸境內就想，既然過來了，何不到處看看，去仰光玩兩天再回去。誰知道同伴病在路上了，找不到醫生，他又無法走路，就滯留在山裏了。幸虧那天遇到您，要不然還不知是啥結果呢。”我只好編個故事騙老伯。
“你們又走錯路了，這裏是哪知道嗎？金三角，跟仰光不是一個方向呢。”老伯說，明顯不相信我說的話。
“現在哪也不想去了，就盼着同伴的病趕快好，早一天回中國去。家裏不知道我們去哪了，現在不知急成啥樣了呢。”我敷衍着。
晚上，正想睡覺，蘇僮醒了，“一鳴，給我弄點喫的來吧，肚子好餓啊。”
老伯真神了，還沒到第二天呢，蘇僮就想喫東西了。可深更半夜的去哪弄喫的呢？舉着煤油燈去了竈房間，鍋碗瓢盆翻個遍，啥現成的喫的沒有。
走出竈房，見屋檐下晾着一簸箕紅薯幹，便裝了一兜抱進屋去：“將就喫點，深更半夜，人家都睡了，去哪找喫的。”
蘇僮真餓了，二話不說，抓起紅薯幹就喫：“甜，好喫。”一會功夫一兜紅薯幹全進了肚裏。
“還有嗎？再給我弄點來。”蘇僮問。乾脆出去把簸箕端了進來：“全在這了，要是喫的下你就全喫了。”
昏睡了一天一夜，蘇僮現在卻像沒事人一樣了，喫完紅薯幹，坐在牀上喋喋不休說起來。
“昨天還以爲我的大限真到了，閻王爺找我索命來了。你不知道那個難受啊，你叫我，跟我說話，我全能聽見，可就是張不開嘴，連眼睛也睜不動。要不是有你，我恐怕真得去馬克思那報到去了。”
“說啥呢，喫五穀雜糧誰不生病？別動不動就說死行嗎。列寧說了，死亡不屬於知識青年。我倆一定要好好活着，不僅要活，還要活出個人樣來，否則就對不起喫的這些苦。”
“又在胡編，列寧啥時候說過死亡不屬於知識青年了？那時有知識青年一說嗎？何況還是在俄國。倒是孟子說的話我們要記牢了，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如今該經歷的我們都經歷了，到了擔此大任的時候了。一鳴，我看此地非久留之地，現在我的病好了，咱們明天就出發吧，早一天找到部隊，早一天投身世界革命。”蘇僮急着走。
“不行，好不容易有個收留咱們的地方，正好可以休整幾天。再說你也大病初癒，得恢復一下體力，要是再病倒了怕就沒這麼幸運了。”
“好吧，聽你的，那就多住幾天。不過也不能閒着，沒事我出去打探一下，既然老伯能住在這深山老林裏，說不定附近還有人家呢。”
“還需要出去打探嗎，老伯一定就是個有故事的人。你想過沒有，一個醫術如此高超的人，幹嘛要守在這片深山老林裏受罪，不去外面賺大錢，過好日子？這裏面一定有名堂。”
“你咋知道他醫術高超的？”
“還用問嗎，就憑他幾服藥就治好了你的病，可見醫術不一般。還有那女孩，她爹媽呢？跟老伯究竟啥關係？你能把這些弄清楚就不錯了。”
“這些跟咱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早上我問了女孩，老伯每天早出晚歸幹啥去了？她說是去山裏採藥。你想，採藥人溝溝坎坎，越是人跡罕至的地方越是去，對這片山林一定非常熟悉。只要他肯說，我想一定能獲得很多有價值的信息。”
“嗯，還是一鳴哥心細，啥事都留心觀察，考慮的仔細。這事我來辦，明天先跟那女孩套套近乎，看看能否從她那打聽到什麼。”
起風了，耳旁傳來陣陣松濤的嗚咽。躺在牀上聽蘇僮說着，漸漸地意識模糊起來，不知啥時候進入了夢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