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得十餘丈丁亨利舉槍向我示意高聲道:“楚將軍好了麼?”我也舉起槍大聲道:“好了。”丁亨利的禮數倒是面面俱到又行了一禮拍馬向我衝來。他騎着一匹紅馬周身如火炭配着一身黑色軟甲和白色長槍模樣極是俊朗神武。
丁亨利能被稱爲是五羊城後起之秀槍法定然不弱衝過來時邊上的人一聲喝彩。我盯着他的槍尖雙腿踢了一下馬腹也衝了出去。
馬行甚快以這麼快的度疾衝看來丁亨利是想一槍決勝負不會跟我纏鬥。他手中的白堊槍平平舉着我已算定只消撥開他的槍尖讓他一槍刺空剩下來的便是我的場面了。
十餘丈的距離兩匹快馬疾馳只不過一瞬間便碰面了。我的目光已鎖定了他的槍尖我也有自信只消他進入我長槍所及的距離定能讓他一槍掉下馬來。
距離在極快地縮短他那白堊槍的槍尖在我眼中也越來越大我估計着已能碰到突然手一送長槍已撥到了他的槍上。“砰”一聲響卻如撥到了一塊巨石竟然一動不動。
他的力量居然這麼大不會輸給陳忠!
我大喫一驚丁亨利卻在馬上一長身喝到:“中!”長槍如活了一般突然從下往上挑來槍尖已對準了我的肩頭。
白薇告訴過我丁亨利的力量極大沒想到我還是低估了他。力量大的人一般度不會快但丁亨利力量既大又快得異乎尋常。他的槍法不見得如何高明只是這樣的力量和度足以彌補槍法的不足。
難道只是一招我就要被打落下馬了?
丁亨利的槍已到跟前了我心中一沉身體的反應卻比腦子更快人猛地伏倒在鞍上到了這時候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剛把身體伏低耳邊“呼”的一聲鼻子裏一陣癢那是白堊槍槍頭上灑下來的白堊粉飄到了鼻子裏右邊肩頭卻有一陣熱是被丁亨利的白堊槍擦了一下。
白堊槍傷不了人但以這麼快的度擦過皮膚也一定被擦得有點腫但這一槍我畢竟還是躲過了現在他一槍刺過便是我反擊的良機我伏在鞍上只能反手出槍手腕一抖長槍已向他腦後掃去。這一槍力量雖然不大但如果打中他的後腦丁亨利也沒戴頭盔這一槍多半能將他打暈。
我的長槍剛掃出周圍的人一聲驚呼當中夾着紫蓼的尖叫。但長槍“呼”一聲卻只是掃了個空槍尖上並沒有受力之感多半掃空了。我將槍一拖人也坐了起來開始把馬帶住。
這第一個照面我就中了一槍已是落在下風。看來不能以爲丁亨利槍法簡單就好對付他的槍法應該說是另一個套路的並不比武昭老師教我的那種變化多端的槍法威力小多少。
我剛把馬掉個頭丁亨利在後面也已帶住了馬。轉過身我卻見他頭頂上一片白看來我這一槍雖然沒擊中他槍頭也在他頭上掃了一下。
他在馬上坐穩了撣了撣上的白堊粉又向我行了一禮大聲道:“楚將軍槍法果然高明佩明。”
我也撣了撣肩頭的白堊道:“丁將軍見笑了。”肩頭只是有點微微的疼痛看來傷勢很輕微只怕皮膚也沒擦破。
丁亨利道:“楚將軍還要再來一次麼?”
我只覺有點氣喘。雖然只是一個照面但花的力氣卻同惡鬥一場差不多了。只是丁亨利既然還在挑戰我也不能示弱。我道:“好吧丁將軍請。”
我帶過馬正要再衝出去這時邊上忽然有個將領高聲道:“丁將軍丁將軍!”
這人叫得很突然丁亨利已在準備衝鋒聞聲勒住了馬我也看向那人此時纔看到那將領邊上還站了一個新來的人大概是方纔過來傳令的。那人拍馬到了丁亨利跟前大聲道:“城主有令緊急召見丁將軍議事。”
丁亨利皺了皺眉拍馬到我跟前跳下馬來行了個禮道:“楚將軍小將有事在身今日便到此爲止可好?”
我暗中鬆了口氣。和丁亨利對敵實是太累了他被何從景叫走我倒是有點如釋重負。我也跳下馬來道:“好吧丁將軍槍法高強真是我平生僅見的好手。”
丁亨利笑了笑道:“楚將軍槍法神出鬼沒小將佩服。不過我還擋得住。”
他的話雖然客氣卻也很直率我的話倒顯得有點言不由衷了。我臉上微微一紅卻也笑道:“幸好我也堪作丁將軍對手。”
丁亨利點了點頭忽道:“我可真不願成爲你的對手啊哈哈。”他打了個哈哈脫下軟甲連同白堊槍交給邊上的一個士兵對白薇和紫蓼道:“兩位段將軍請再陪陪楚將軍小將見過城主後再來向楚將軍謝過不恭之罪。”
紫蓼見他行若無事道:“丁將軍你沒事吧?”
丁亨利撣了撣衣上的白堊粉笑道:“沒關係。”他跳上了馬對方纔向他傳話的那將領道:“方兄請你好生招待楚將軍別失了禮數啊。楚將軍那我先走了還望海涵。”他在馬上又向我行了一禮方纔跟着那傳令之人而去。
那姓方的將領道:“小將明白。”
丁亨利一走那人道:“楚將軍要不要再玩兩手?”
丁亨利叫他不要對我缺了禮數這人卻大是無禮也不問問我要不要歇歇。我還沒說話白薇在一邊道:“楚將軍也已累了方將軍到此爲止吧。”
那人臉上有點失望訕訕地道:“那請楚將軍去營房歇息歇息吧。”
看看五羊城的營房倒是不壞我也可以看一下五羊城的實力。我正要答應白薇卻又搶道:“楚將軍很累了改日吧。楚將軍我們走吧。”
白薇看來有意不讓我看他們的營房。我有些不悅道:“好吧。”
告辭了那人我率先出了軍營白薇大概也看到了我有不悅之色也跟在我邊上走了出來。一出門我連話也不想跟白薇多說了。白薇到底是什麼用意?只是讓我見見丁亨利麼?她心中又在想什麼?
正想着白薇忽道:“楚將軍你有點不高興麼?”
她的話有些怯生生的。我道:“哪有。現在我可以回去了麼?”
白薇低下頭小聲道:“楚將軍你是覺得我有意不讓你看他們的營房是吧?”
白薇的心思倒也真是機敏。我嘆了口氣道:“你是共和軍的將領了我是帝國的人。雖然現在有可能兩軍聯合但畢竟還是敵人你不讓我窺測軍機那也不能怪你。”
我口中雖然說不怪心中實已怪她了說得也有點不客氣。白薇慢慢在我身邊走着道:“這也是一個原因我畢竟是個共和軍楚將軍請你原諒我。”
我嘆了口氣道:“是啊不能怪你。丁將軍覺得我還夠份量麼?”
白薇道:“楚將軍的本領在他之上他哪裏會不心悅誠服。楚將軍你別怪他其實該怪我我經常對他說帝**戰力很強你更是智勇雙全完全值得聯手。”
白薇在丁亨利跟前說我的好話我倒也相信不然丁亨利也不會對我說什麼“久聞大名”的話了。我道:“五羊城的實力倒也不弱。他們現在都是共和軍了?”
白薇遲疑了一下道:“自從蒼月公殉國現在何城主是共和軍的大統制城中軍隊大多都是五羊城的班底我們這些真正的舊共和軍反在少數了。”
對於何從景來說“共和”只不過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旗號而已。蒼月公雖然是詐降但他最後與蛇人力戰身亡南疆的民衆對他的印象也極好何從景大概只是看到了這一點才同意接收共和軍的旗號的。現在這支共和軍中大概也可以分成何從景派系和舊共和派系這兩大勢力吧有實力的是何從景這一派而真正的共和軍可能也只是夾在當中而已。如果是真正的共和軍他們與帝國仇恨很深未必還肯同意聯手。
我道:“那請你告訴我現在五羊城裏有多少軍隊?這不會是機密吧?”
白薇怔了怔道:“有六萬。”
我本來只是將她一軍意料中她是不肯說的沒想她居然告訴了我。只是五羊城的兵力居然已經達到了六萬之衆便是帝都文侯拼命擴軍現在也還沒到十萬。難怪蛇人可以容忍五羊城主在後方了而何從景也敢與帝國聯手。
白薇忽然嘆了口氣道:“有些事都瞞着你也不好。實話跟你說此次何城主與帝國談判軍中意見並不一致舊共和軍大多抱否定態度五羊城的六司主簿中也有一半不同意。丁將軍雖然也是屬於舊共和軍一系但他卻力主聯合說現在蛇人能讓五羊城瓦全就是因爲帝都未破它們沒有實力對付五羊城。現在合則兩全分則兩傷必須放下舊怨以大局爲重。”
我沒想到丁亨利居然是舊共和派的人不禁有點動容心中對白薇也原諒了一些。我道:“丁將軍在何城主面前很說得上話麼?”
白薇道:“丁將軍本來就是五羊城的人只不過心向共和才投入我軍。他的兵法武藝都是一時之選在七天將中名列第一。”
我道:“七天將令尊不是七天將之一麼?”
白薇一怔道:“原來你已經早就知道了啊。”她眼中有些閃爍不定忽道:“謝謝你你知道我們的身份在高鷲城裏還放我們出來。”
我也不去說破那是鄭昭告訴我的只是道:“七天將都是老人了丁亨利怎麼會是……”
“現在這七天將是五羊城裏的了不是家父那一輩。丁亨利名列第一方纔那方若水名列第六。方若水這人心胸狹窄不顧大局他是竭力反對聯手的我怕他會想出什麼主意對你不利纔不讓你去他的營房。楚將軍你別怪我好麼?”
我舒了口氣。不管白薇說的是真是假現在她總是在向我解釋。我道:“原來五羊城中意見仍然如此不一致。鄭昭是同意聯手的吧?”
白薇臉上微微一紅道:“是啊。只是我總覺得他態度有點怪陰睛不定的不知道想些什麼。”
因爲上一次他費盡千辛萬苦到了帝都商議聯手文侯卻想殺了他吧。那時文侯一定還不怎麼把五羊城放在眼裏如果他知道現在的五羊城有六萬以上的兵力他一定不會等閒視之。我問道:“你呢?你覺得聯手之事可不可行?”
白薇輕聲道:“有時我覺得共和是以人爲本以民爲尚與帝國勢不兩立你們南徵以來殺了我們多少人此仇深如海絕不能共存。但和你認識以後我覺得就算帝國的軍人其實也和我們差不多。大敵當前我們還能怎麼辦?”
白薇並不同意聯手吧如果此番不是我擔任副使她一定會竭力破壞的。我沉默了下來白薇見我不說話道:“楚將軍你生氣了麼?這是真話我不想騙你。”
我抬起頭笑了笑道:“哪裏會生氣。白薇你能跟我說實話就算再不中聽我也只有感激纔是。”
白薇道:“那你覺得聯手之事能成麼?”
我嘆了口氣道:“所謂共和所謂帝國都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想的事對於我們來說只是想盡辦法活下去。爲了一個信**你是寧爲玉碎還是願意瓦全?”
白薇也沒再說話。她被金千石俘來後不惜忍受作他侍妾的羞辱也要活下去那就是一個回答了。白薇也嘆了口氣道:“可是……可是……”
我道:“犧牲是必要的但犧牲也是值得。我希望帝國和共和軍能聯起手來共御外敵那纔是共存之道。”
白薇道:“可是將來一旦蛇人被消滅帝國會允許共和軍獨立麼?”
應該說共和軍更不會允許帝國存在吧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蛇人的出現倒是件好事使得自相殘殺暫時被制止了。我心頭一陣紛亂喃喃道:“我不知道白薇我真的不知道。”
雖然現在連聯手的談判還沒開始我卻似乎已經看到了遠景。將來蛇人如果真的被消滅帝國和共和軍之間仍然難免一戰。那時昨天並肩作戰的兄弟又要反目成仇廝殺征戰對於在戰火中失去性命的百姓來說死在異類手下跟死在同類手下又有什麼不同?
不。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去阻止的。戰爭到了蛇人滅亡的那一天就應該結束了。我想起了郡主死前跟我說過的那幾句話一個新時代就要來了。這個新時代爲什麼不能是兼有帝國與共和之長能夠容納雙方的時代?
郡主已經去世了但她的理想還在。郡主讓南宮聞禮誓向我效忠那是讓我繼承她這未盡的志向吧?
白薇又輕聲道:“楚將軍七天將中雖然有四人反對聯手但丁將軍是最受城主信任的他竭力主張聯手軍中的意見也傾向於聯合。六司主簿雖是五羊城的執政官員但能直接影響何城主的還是三個人。”
“三個人?”我有點詫異“是鄭昭那三士麼?”
“阿昭他們三士都傾向於聯手但他們只算何城主的親信能讓何城主言聽計從的還是他們是三個老人。”白薇說到這兒看了看四周。四周沒有人這兒很清淨她又小聲道:“是望海三皓。”
我突然想起來鄭昭和我說過五羊城有句話是“私兵兩萬不及六人”。鄭昭他們是三士六人中的另三個便是這三皓吧。我道:“他們是誰?”
“他們很少出面是五羊城的三朝老臣了前兩代五羊城主對這三人就極爲信任。他們三人受前代城主託孤之託輔佐何城主何城主對他們言聽計從。聽說這個老人中有一個支持聯手一個竭力反對另一個則力主觀望。因此如今的五羊城中反對聯手和同意聯手的勢力大約是四六之數同意的佔些上風。”
我道:“既然是同意聯手的佔多數想必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吧。”
白薇道:“我也不清楚。只是明日你們與何城主當面談判這三皓多半多出面。如果你們能夠說服這三人我想聯手之事才能算成。”
就是要舌戰啊。怪不得文侯讓精於舌辯的丁西銘當正使他準也料到了五羊城裏定然不是鐵板一塊。鑑於符敦城的先例我敢說文侯一定也早就在五羊城裏埋下了暗樁肯定不會對五羊城的這種狀況一無所知。
現在何從景還在斟酌聯手的利弊文侯則希望聯手能成功五羊城的舊共和軍對聯手又抱懷疑態度這一趟差事的確不是想的那麼容易。我想着文侯那道密令上的話現在我只希望不必動用到那道密令。
到了這時候我只能慶幸自己沒有把密令的事告訴過別人而自己那靈光一閃的攝心術又在關鍵時刻顯靈了。冥冥中上天也在眷顧着我吧希望我的好運現在還沒有到頭。
這一日回去何從景又在丹荔廳開了個晚宴仍是山珍海味不斷。酒足飯飽回到房中春燕又在等我。我心中對她雖有懷疑但看她生得清秀可人實在不象在騙我的樣子。只是我既有懷疑哪敢對她推心置腹仍然是在長椅上縮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何從景派來的人便等在慕漁館了。這次談判便設在慕漁館的丹荔廳裏我穿好了戰袍帶着前鋒營與馬天武站在一處。丁西銘是正使談判主要由他擔當現在就要看他的口舌之辯能不能折服五羊城的官員們使得何從景再無疑慮。
進了丹荔廳裏面已經列座整齊。左邊的客座還空着不過只有兩個位置一個是丁西銘的一個是我的別人都只能站着座前的案上擺了一壺酒和一盆水果大概是讓人說得口渴了喫喝一點以助談鋒。丁西銘跟我先向上的何從景行了一禮落座坐下何從景端起杯子道:“各位大人今日丁大人前來與我城議事請各位先飲一杯。不論所談成與不成我五羊城不可失了主人之禮各位請。”
丁西銘聽何從景說什麼“不論所談成與不成”眉頭一揚他準沒料到何從景會這般說。等何從景話音剛落丁西銘站了起來道:“當今異類入侵吾等危在旦夕從長計議當團結一致方能渡過眼前危機。帝君英明神武禮賢下士不**舊怨願與共和諸君攜手共御外敵。”
聽着丁西銘說什麼帝君“英明神武禮賢下士”我不禁有點想笑。帝君根本算不上英明如今病歪歪的更談不上神武至於禮賢下士則從來沒有這等說法只是這些套話也只能說說。
這時右處有個人站了起來道:“丁大人道不同不相爲謀此古人明訓。五羊城向來然物外今吾主高標‘共和’更與帝國格格不入豈能攜手相與爲伍?”
這人是關稅司孔人英。他是六司主簿的第一位也就是五羊城的第一重臣。他率先難現在就看丁西銘能不能折服他了。
丁西銘微微一笑道:“孔大人下官亦聞古人有雲:“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所謂兄弟鬩於牆自然齬齟不免然外侮來臨終攜手共御。五羊城自初代城主與大帝訂立盟約以來歷代城主皆爲帝國藩屬恪守爲臣之道夙懷忠義。今上英明睿智寬宏大量願將前嫌一筆勾銷。當年的初代城主何等英雄大度今之何城主亦不墮祖風孔大人若執於共和與帝制之不同而不顧外禦其侮之大計不免有玷何城主令譽。”
丁西銘這話說得很厲害說到後來已是將何從景扯了進來變成指責孔人英無禮了孔人英一陣語塞說不上話來邊上有個人見孔人英已接不下去道:“丁大人此言差矣五羊城地處天南自給自足一不倚帝國爲屏障二不靠帝國之資助而帝國屢次增加歲貢自大帝立盟以來的什一之貢至今日之五一之貢百姓不堪重負。當年唐武侯南徵又不顧城民死活一味抽調城中存糧以至於城中糧草捉襟見肘萬戶不見炊煙。吾主蓋心傷萬民流離不忍重稅盤剝故此接‘共和’之幟以拯萬民於水火。接幟以來萬民溫飽有餘戶戶皆頌吾主恩德。若再入帝國牢籠城民勢必重回困苦本官不知如何以對萬民詰問願丁大人教我。”
這人是職方司主簿顧清隨。白薇說過六主簿中有一半反對聯手之議孔人英是一個顧清隨也是一個還有一個是誰?我打量着對面的六主簿盤算着下一個是誰。不過顧清隨所言不無道理蒼月公叛亂以來帝國財賦收入大幅下降而帝都的開銷卻反倒有所增加爲了彌補虧空帝君一下子將五羊城的歲貢增加一倍這也是使得蒼月公捨身換取何從景倒戈的一個契機吧。這顧清隨雖然在孔人英之下分管的只是職方司但他的談吐卻要比孔人英高上一籌。
丁西銘微微一笑道:“顧大人古人有雲率海之濱莫非王土率土之民莫非王臣。既是帝國子民進貢納稅自是本份。近年來帝國確是危機四起帝君爲渡難關適當加收賦稅豈謂不宜。然帝君愛民如子爲五羊城計已下令免除歲貢。”
我不禁覺得好笑。帝君這道令下得惠而不費五羊城樹起共和之幟自然不再納貢卻說什麼免除歲貢做了個空頭人情而已。只是顧清隨既然說帝國賦稅太重丁西銘這般說他便沒辦法反駁。我一向有點看不起丁西銘但他談吐清晰而有條理果然有他的本事。
顧清隨又道:“丁大人蛇人兵鋒極銳當年唐武侯以十萬大軍南徵數十日便已敗亡全軍覆沒。今五羊城孤懸後方以一己之力無從應付。縱然帝國不取歲貢然五羊城若與蛇人反目勢必當其衝遭受攻擊。丁大人既言帝君愛民如子可否保證帝國能派軍援助?”
這纔是五羊城最擔心的事吧。現在廣陽省周圍全是蛇人的勢力便是廣陽省本身也一定被蛇人侵攻一旦五羊城真的舉旗與蛇人開戰何從景也絕對沒有把握說能夠堅守下去。
丁西銘道:“顧大人差矣若論蛇人進圍帝都以前確是兵鋒極銳勢不可擋然時至今日蛇人實是外強中乾難以爲繼。自蛇人在帝都外一戰文侯大人設計破敵蛇人被斬不下十萬一退至北寧再退至東平如今唯有困守大江以南惶惶不可終日而我軍厲兵秣馬枕戈待旦蛇人餘部指日可滅。顧大人此時蛇人自顧不暇焉能分兵再攻五羊城?若是蛇人真個分兵則帝**必能長驅直入勢如破竹取勝更易。顧大人若以爲五羊城不堪一擊則不免小看了五羊城的精兵強將。”
丁西銘一說這話我心知要糟。他的話也是強辭奪理了。對蛇人的幾次戰役我大多親身參加絕不會如丁西銘說的那麼輕易。蛇人固然在帝都圍城戰中一敗塗地但現在退到東平城已是站穩了腳跟。如果蛇人真個分兵來攻五羊城帝國一定無法突破包圍前來增援的。丁西銘是文官並不懂軍機雖然口中滔滔不絕大有氣概但他說時那個軍務司主簿王珍已皺起了眉頭他一說完兩個人同時站起來道:“丁大人……”
一個是王珍另一個卻是遠人司林一木他們兩人同時站起來大概也沒想到會同時言林一木看了看王珍躬身施了一禮道:“王大人請先問。”
王珍點了點頭道:“丁大人所言王珍不敢苟同。霧雲城圍城一戰下官也已聽說蛇人一敗塗地可見帝**戰力非同凡響然蛇人軍力實在不知究竟當帝國被圍之際東南五省中西四省如今除了孤懸海外的海靖、遠在西北的朗月二省尚無蛇人蹤跡其餘各省都已被蛇人控制進圍霧雲一城者最多不過佔去蛇人軍中三分之一而已至今蛇人仍然堅守東平城帝**難越雷池可見蛇人後勁尚足。而五羊城中兵力尚嫌不足若我軍於此際舉旗勢必招來蛇人注目五羊城危矣。”
他的話比較持平也頗有道理。丁西銘道:“王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蛇人兵鋒雖強五羊城中將兵亦非弱者何況五羊城城堅壁厚固守城池誰曰不然?”
他的話很有氣勢但我暗自搖頭。丁西銘到底不知軍事五羊城出兵最先得利的還是帝國但五羊城卻要遭受兵災不是拍幾句馬屁就可以讓他們乖乖上鉤的。
我正自想着王珍搖了搖頭道:“丁大人戰事一起不是隻說一句‘精兵強將城堅壁厚’就可以應付過去的。如今尚無戰事一旦與蛇人開戰廣陽一省處處烽火除五羊城外各地必將淪陷到時難民蜂擁入城五羊城如何承受?此中利害丁大人是否想到?”
丁西銘一陣語塞。王珍是知兵之人這句話一語中的。這時林一木接道:“王大人所言正是。五羊城城中收入如今有一半依靠遠來客商一旦有了戰事客商定然大幅減少而難民增多此消彼長軍費必將捉襟見肘難以維持。”
我微微皺了皺眉。林一木所言雖非沒有道理但五羊城經營至今豈無積蓄?五羊城本以豪富知名縱然客商斷絕維持一兩年的軍費也不在話下林一木看來是竭力反對聯手的。只是白薇明明說過六主簿中有三個反對聯手王珍到底是什麼態度?
丁西銘道:“林大人下官臨來之時文侯大人曾與下官說過五羊城一旦加入當可左右戰局若能同意聯手軍費一事帝國可以補充並以精兵萬人增援不知王大人與林大人以爲如何?”
王珍和林一木都是一怔。現在五羊城的兵力在六萬以上攻尚嫌不足守禦卻是有餘。如果文侯真的派一萬兵前來消耗城中糧草尚是小事這一萬人卻對五羊城知根知底成爲釘在五羊城心臟裏的一顆釘子他們勢必不允。林一木還沒說什麼王珍先道:“文侯好意我等心領但帝國兵力亦不甚足增援就不必了。”
丁西銘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道:“下官也覺五羊城英雄輩出蛇人跳樑小醜不足當雷霆一擊。當今之世分則兩衰合則兩威只消戮力同心定能平定此亂。至於將來之事到時自有分曉何城主以爲如何?”
雖然算不上大獲全勝但此時王珍和林一木都已說不上什麼了。我心中對文侯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這條以進爲退之計真個高明亦如兵法先示弱於人然後異軍突起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丁西銘故意讓對手一步然後提出援兵之議也明知五羊城諸人定不會同意讓帝**駐守到城中然後再退一步王珍和林一林就不能再說兵力和軍費不足的話了。此時六主簿中雖然還有兩個沒言但大局已定而丁西銘能說出這等話自是文侯面授機宜他們其實是折服在文侯的計策之下已是不枉。
剛這般想着何從景在上沉吟了一下對尚未開口的龍道誠和秦豫二人道:“龍先生秦先生你們意下如何?”
龍道誠和秦豫同時站了起來道:“卑職等甚以爲然。”
我鬆了口氣。看來六主簿都已被丁西銘折服此番談判初步告捷下面就該是討價還價了。只是白薇說的那三個老人卻沒出現看來白薇也不是太瞭解何從景。要五羊城在蛇人後方舉兵冒這個險自然也要付出代價不知文侯交待過丁西銘什麼肯定也有一條底線。
何從景道:“既然如此……”
丁西銘已是滿面喜色哪知何從景話還沒出口忽然有個人大聲道:“城主且慢!”
這聲音很響也很是蒼老。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便是一震。白薇說過六主簿雖是何從景親信但何從景最爲倚重的還是這望海三皓。這三個老人中有一個竭力反對合兵之議多半便是此人了。此時我突然想到何從景方纔根本不提這望海三皓一定是有意的故意在丁西銘以爲大獲全勝之時出現這等變故那也正是丁西銘方纔所施的故計。
事情還沒有完真正的交鋒應該是現在纔開始!
一個老人從廳外大踏步走了進來。這人白白鬚但步履十分堅實便如壯年人一般。他走進來時何從景也站了起來道:“木老你怎麼來了?快給木老上座。”
邊上有個侍者端過一張椅子放在何從景邊上那老人坐了下來掃視了一眼我們這邊。這老人臉上全是皺紋但目光卻炯炯有神亮得嚇人被他看了一眼我心中都覺一震。他看了我們一眼又站了起來躬身向何從景施了一禮道:“城主老朽木玄齡有禮。”
何從景道:“木老請坐。此位是帝國督察院御史丁西銘大人前來商議合兵之事。”
他還沒說完木玄齡打斷他的話頭道:“城主老朽聞得此間有人慾加害城主不敢怠慢故此前來守護。”
他的話氣勢洶洶口氣大是不善丁西銘皺了皺眉馬上又春風滿面地道:“不知木老所言何指?下官愚魯實在不明深機。”
木玄齡理都沒理他對何從景道:“城主你以爲五羊城實力與當年蒼月公相比如何?”
我的心中“咯噔”一下。何從景現在繼承了蒼月公的旗幟而蒼月公卻是被武侯平定因此方纔雙方誰都不提蒼月公之事省得讓何從景下不了臺。這木玄齡一來出口便說起蒼月公大是咄咄逼人大概也只有他纔敢用這種口氣對何從景說話吧。何從景也有點尷尬道:“自然不如。”
木玄齡又道:“那麼以處境而論當時五羊城與如今相比如何?”
何從景想了想道:“各有利弊吧不過如今更險惡一些。”
木玄齡道:“既然如此何城主難道覺得憑一己之力可與蛇人相抗麼?”
何從景嘆了口氣道:“多半不能。”
木玄齡“呼”地一聲站了起來道:“這般說來五羊城若要千秋萬代則唯有與帝國聯手一條路可走了。凡不願聯手者皆是欲陷吾主於危難之人!”
他這話一說丁西銘和我都露出了喜色。木玄齡來勢洶洶我們只道他是極力反對聯手的沒想到他卻是極力贊成。這支意外的援軍來得突然也甚是有力那幾個反對聯手的主簿本來還想反駁被木玄齡劈頭蓋臉一通責問個個都不敢說話了。何從景沉吟着似乎已打定了主意正要開口說話忽然又有人道:“玄公此言說得未免太早了。”
這又是個老人。一聽得這人的話孔人英和林一木臉上都露出了喜色多半是反對聯手的三皓之一到了。隨着聲音進來的是個與木玄齡相差無幾的老人也是滿頭白只是一部鬍鬚卻是純黑的。這人一進來何從景又站了起來道:“來人給鬱老上座。”
這老人到了何從景跟前躬身行了一禮道:“城主方纔我聽得玄公言道凡是反對聯手之議者皆是欲陷吾主於危難不知老朽是否聽錯?”
木玄齡道:“鐵公我知道你極力反對聯手然鐵公可是覺得以我軍實力能單獨與蛇人相抗麼?”
那鬱老人道:“自然不能。”
木玄齡叫道:“那請問鐵公既不能單獨與蛇人相抗除與帝國聯手之外還有何良策?”
鬱老人微微一笑卻是不答看了看丁西銘道:“這位想必便是帝國派來的丁大人了?老朽鬱鐵波見過丁大人了。”
丁西銘道:“正是下官有禮了鬱老。”
鬱鐵波看着丁西銘道:“丁大人既受命前來老朽有一事不明不知丁大人可否教我?”
丁西銘道:“鬱老請言。”
鬱鐵波道:“適才玄老已言單憑五羊城之力不足與蛇人相抗。老朽不知單憑帝國之力可與蛇人否?”
丁西銘傲然道:“帝國三軍用命將智兵勇蛇人不過疥癬之疾指日可平。”
鬱鐵波冷笑道:“若真個指日可平想必丁大人也不必來遊說吾主了吧丁大人。據老朽所料今帝**力未必能勝過五羊城許多與蛇人隔江對峙戰事膠着故需借五羊城之力與蛇人抗手。然一旦五羊城與蛇人交惡激戰連番帝國卻袖手旁觀待兩敗俱傷時方纔出兵坐收漁利到時不知我軍計將安出?”
孔人英點了點頭道:“鬱老所言極是下官亦有些等擔心。”
其實不用擔心我都覺得文侯一定會這麼做的。五羊城在這時候接過蒼月公的共和旗幟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對於帝國而言現在五羊城還能利用真的掃平蛇人後先對付的便是五羊城了。這件事何從景也不會沒想到只是當着丁西銘的面沒人挑破而已鬱鐵波卻一話說穿了。
丁西銘道:“今五羊城已樹共和之幟此亦不免有此之慮。文侯大人亦曾慮及於此故准許下官便宜行事若何城主同意聯手帝國將以王子一名入五羊城爲質以示誠意。”
帝君的王子有一大批很多王子名不見經傳除了消耗傣祿可以說一無是處。現在帝君也身患重病太子監國犧牲個把庶出的王子在太子看來毫不足惜。只是這個條件丁西銘現在才說出來那也一定是文侯的安排非要等五羊城逼上來時才慢慢退讓只是不知道文侯授意他退讓的底線到底是哪一步。
鬱鐵波怔了怔又冷笑道:“不知帝君有幾位王子?來的可能是太子?”
丁西銘道:“太子如今統領天下兵馬身負監國之責自不能前來。文侯大人對下官交待過爲表誠意帝國可遣王侯各一名前來爲質不知鬱老以爲如何?”
鬱鐵波一怔道:“丁大人帝國可有幾侯?”
丁西銘微笑道:“帝國自古以來唯有文武二侯從無第三人。”
帝國以前的爵位是三公二侯十三伯其中三公中的蒼月公已死武侯也死在了高鷲城裏這些事五羊城的人不會不知。鬱鐵波問有幾侯便是怕帝國隨便弄個宗室封個侯充當人質湊數。然而我腦中雪亮文侯要派出的人質當然不是他自己那麼只有新襲武侯蒲安禮了。怪不得文侯那時也並不反對蒲安禮襲侯原來已經打下了這條後路。
鬱鐵波更是一怔道:“那麼是新任武侯了?”
丁西銘道:“不錯。新任武侯乃唐武侯之婿爲軍中後起名將且是工部尚書蒲大人公子不知鬱老可是滿意?”
這大概就是文侯交待給丁西銘的底線直到現在丁西銘才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可是丁西銘一定猜不到文侯同樣也給了我一個底線。文侯的深謀遠慮實在讓人驚歎蒲安禮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文侯的一個籌碼而已。此時我對文侯我敬佩已是無以復加對他的恐懼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