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艦上的東海軍再不猶豫,紛紛躍身過船,幾名頭領趕緊去扶李子通,卻被李子通一把推開,就這麼滿臉鮮血,拖着九節鞭一步步向楊浩走去。
“三爺果然高明,現在可以讓李某領教一下了吧!”李子通一番話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了出來,東海軍士紛紛拔刀抽劍,湧了上來,巴陵幫衆人急忙圍成圈子抵擋,蕭環急得面色慘白,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單琬晶冷哼一聲,正要上前,卻被楊浩拉住,回過頭只見楊浩神色肅然,不覺一楞。 楊浩拉下單琬晶,自己迎上前,一拱手道:“是張三不對,請李將軍見諒!” “廢話少說!”李子通一口惡氣幾乎要炸胸而出,他東海霸主,何嘗在人前舞鞭,自己把頭打破過,一抖九節銅鞭,束成棍棒直指楊浩:“今天李某跟你張三,不死不休,拔刀吧!” 楊浩苦笑一聲,道:“將軍的傷勢……” “不用你管!”李子通把手往頭上一抹,舊血擦盡,新血又汩汩冒出,卻恍若不覺。 楊浩看着也有些心寒,可如今形勢箭拔弩張,自己再不應戰,李子通勢必毀船殺人,大渠之上,更是避無可避,想到這裏,眼中看着李子通的決然之色,心中也不由冒起一股豪氣,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啊! “那好,就請李將軍指教!”楊浩正色一拱手,然後探手匣內,嗆然一聲,將那把大勝天拔出鞘來。 “看招!”李子通再不分說,趨身上前,就是一棍直劈。 楊浩急忙橫刀一擋,只聽一聲金鐵交擊,迸出幾點火星,楊浩連人帶刀一起後退,李子通獰聲一笑:“哈哈,原來是個繡花枕頭!”腳點甲板,便飛身向楊浩追去,手中長棍復抖成鞭,人還未倒,鞘梢已帶着湊厲風聲,疾點楊浩眉心。 楊浩情知是生死關頭,不敢有絲毫懈怠,再度橫過刀身,堪堪擋住這一刺,李子通隨後而來,手中九節鞭後節追前節,刷的的一聲九節相鎖,一連九股勁力,立時層層遞進,一股腦的向楊浩貫去。 “九節蕩!”楊浩駭然驚呼,連忙鬆手棄刀,然而爲時已晚,對方龐大勁力已沿着雙臂直侵進來,楊浩當場如遭雷擊,仰天噴出一口鮮血,斷線風箏般向後飛退,啪的一聲砸破艙門,滾入底艙之內。 李子通變棍爲鞭,將大勝天卷在半空,擲插在甲板之上,冷冷一笑,又待進艙追殺,一邊單琬晶再也看不下去,怒叱一聲,一掌向李子通攻至。 牽一髮而動全身,單琬晶這一動手,東海軍與巴陵幫立時交手廝殺起來,蕭環見勢不對,也向李子通撲去,打着擒賊擒王的念頭,與單琬晶夾攻對方。 ※※※ 楊浩沿着樓梯板一路滾到艙底,又是一口鮮血吐出,只覺得全身疼痛欲裂,似乎連骨頭都斷了幾根,不敢遲疑,連忙爬起身往艙房裏逃去。 剛跑了幾步,只見前面艙房打開,雲玉真扶着香玉山走了出來,雙方一對面,俱是楞柱。 “你們幹什麼去?”楊浩劈頭就問。 “後……後面有船!”香玉山下意識的回答。 有船!楊浩登時眼前一亮,急忙抓住香玉山道:“快帶我去!” 不防雲玉真眼中寒光一閃,翻手一掌打在楊浩胸口,楊浩一聲悶哼,口中再度標出血箭,踉蹌往後退去,一手扶住艙壁,恨恨的抬頭看着兩人。 “你惹得禍,自己去擔吧!”雲玉真冷冷丟下一句,扶着香玉山便走。 媽的,狗男女!楊浩眼睜睜的看着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船尾。本來受傷就重,雲玉真武功也是不弱,再喫她一掌,頓時連行動能力都失去,只得靠着艙壁緩緩坐下。 艙廊陰暗,耳聽上邊廝殺之聲越來越猛烈,楊浩孤身獨坐,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涼感覺油然從胸中升起。 “窮酸,老子要下去找你了!” 臨死之前,楊浩愕然發覺自己眼前出現的不是傅君綽,也不是素素或楚楚,竟是那個差點沒把自己害死的窮酸,而且還一臉怒容,正指着鼻子對自己破口大罵:“如今亂世未平,四海未靖,你不負起責任,隨隨便便就下來,有臉來見我嗎?” 楊浩嚇了一跳,趕緊揉揉眼睛,幻象這才散去,入目又是空蕩蕩的艙廊。 不敢再坐下去,楊浩只好強撐着爬起身子,扶着艙壁跌跌撞撞的往船尾走去,到了舷門一看,只見下面只垂了條空空如也的繩子,十丈外的渠面,只見一條小船,上面坐着兩個人影,正漸行漸遠。 “不是這麼絕吧!”楊浩唉嘆一聲,忿忿的一拍舷門,轉身又往回走,走到一個拐彎處,只見一間大艙房上寫着貨倉二字,楊浩略一遲疑,便一腳踢開門,闖了進去,只見裏面十分寬敞,整整齊齊堆碼着近百隻長條木箱,楊浩拽過一隻,拍開箱蓋一看,只見裏面全是花花綠綠的布匹綢緞,頓時心中一動。 ※※※ 甲板上面,李子通憑着一股剽悍之氣,與單、蕭二女僵持不下,然而時間一長,也覺得失血太多,腳下發軟,扭頭只見自己屬下已大佔上風,將巴陵幫衆分割開來,滿船追殺,當即長聲一嘯,幾名頭領立時帶人衝上前,捨生忘死的拖住單琬晶,李子通空出手來,全力攻向蕭環,蕭環武功還在單琬晶之下,哪裏是他對手,不幾招便被殺得左支右絀,香汗淋漓,搏鬥中又見李子通滿臉披血,神情獰惡,更是心膽一怯,虛晃一招,轉身便走。 李子通哪容她逃走,九節鞭迎風抖散,照背一記,便把個蕭大姐打得口吐鮮血,衣衫碎裂,向前僕倒甲板,李子通大步趕上,束鞭成棍,就往她頭上砸去。這東海霸主惱羞成怒之下,也不再管什麼賬簿,什麼巴陵幫,一心只想殺人泄憤。 便在此時,一個人忽然從船艙裏跳了出來,迎頭跟李子通打了個照面。 “張三!”李子通頓時紅了眼珠,舍下蕭環,直取楊浩,楊浩卻不跟他打,一手捂着口鼻,轉身又跑回艙內,李子通連聲怒喝,大步追了下去。 蕭環死裏逃生,艱難的從地上爬起,剛剛抬頭,便見艙內冒出滾滾濃煙,當場驚得呆住,又是一轉眼功夫,各處舷窗艙口俱是濃煙大冒,滿船廝殺衆人都是駭然停手,只見那煙霧越冒越多,漸漸將整個船身全部籠罩,不知是誰大喊一聲:“失火了!”頓時驚叫聲響起一片,撲通撲通聲又接連而起,衆人紛紛跳水逃生。 單琬晶乘機殺出圍困,冒着煙霧找到蕭環,一手攙她起來,急問道:“李子通呢?”蕭環往艙中一指,艱難的道:“去追三爺了!” 單琬晶一言不發,將蕭環扶到一邊,便準備入艙底找人,還沒到艙口,便見楊浩一手捂着口鼻,從下面爬了出來,身上竟還揹着一個人。 單琬晶喫了一驚,連忙迎上前,只見楊浩將身子一翻,把人卸下,單琬晶定睛看去,赫然是昏迷不醒的李子通。 “怎……怎麼回事?”單琬晶一手指着李子通,驚訝的幾乎有些語無倫次。 楊浩鬆開手,將一塊溼布從口鼻間取下,連呼吸了幾口氣,這纔回答道:“不懂火場逃生常識,被煙燻暈了!” “你放的火?”單琬晶更是一驚。 “我把綢緞打溼了才燒的,只是煙大點,沒事!” ※※※ 果然如楊浩所說,又過了一柱香時間,濃煙漸漸吐盡,整艘大船又從煙霧中露出身形,跳船逃生的水手也紛紛遊了回來,兩艘敵艦雖然還是左右擋住去路,但卻不敢妄動。 李子通仍是昏迷不醒,他急怒攻心,下艙去追楊浩,吸入了太多煙氣,導致缺氧過多,已近休克,而同樣在艙下的楊浩,卻因爲用溼布矇住口鼻,又伏着地板爬行,反而什麼事都沒有,拿了李子通在手,正好跟東海軍談條件。 東海軍過來的交涉的是一位名叫左孝友的將軍,乃李子通手下首席大將,先前在船上也與單琬晶交過手,此人原本也是一方義軍首領,後敗於張須陀之手,才投靠了李子通,原著中他被李子通猜忌,最後跟了雙龍。 楊浩倒也沒有獅子大開口,只是着他們讓開船,跟在後面行了一程,便把李子通還給了他們。一進入直線航程,巴陵幫五帆大舟全速前進,對方便想反悔,也沒有能力追上,只好眼睜睜的看着楊浩他們遠去。 此番死裏逃生,滿船人都是興高采烈,看待楊浩的目光格外不同,再加上蕭環重傷,香玉山和雲玉真逃走,整艘船的指揮權竟落在楊浩肩上,一路上又是威風八面,令出如山。於路又行了三日,過了淮水,前方已近江都,蕭環的身子總算復原一些,於是出面主持大局,又安排人提前報信,楊浩始得清閒下來。 “快到江都了,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單琬晶推開楊浩艙房,又一次追問。楊浩從盤膝運功狀態醒來,睜開雙眼,懶懶的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嘛,巴陵幫通知獨孤盛,安排我們去見楊廣,然後我們當面陳詞!” “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要怎麼陳詞!”單琬晶一點也不顧忌的在楊浩身邊坐下,執拗的追問。 “山人自有妙計,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楊浩又用託辭,可單琬晶這次似乎鐵了心要知道究竟,一副你不說我就不走的架勢,楊浩沒辦法,只好起身下牀,往外走去,單琬晶楞道:“你去哪裏?” “上茅房!”楊浩話一說完,便急步走出房門,一個枕頭立時從後面飛出,砸在對面的艙壁上。 借尿遁擺脫單琬晶,楊浩無精打采的走上甲板,見面的水手個個低頭問好,楊浩也不理會,獨自來到船舷,伸手扶在圍欄上,沉吟不語。 蕭環的聲音從後響起:“三爺一個人在這裏,是不是有什麼心煩之事,不如說來給小妹聽聽!” 楊浩扭頭看去,只見她的臉色比昨日好了很多,於是好心提醒一句:“傷還沒好全,不要太操勞了!” 蕭環微微一笑,走到楊浩身邊道:“似乎三爺比我傷得更重,卻好的比我還快啊!” 楊浩漫不經心的道:“我是祖傳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刀槍不入,李子通雖然厲害,也還破不了我的功夫!” 蕭環不由抿嘴莞爾:“三爺這張嘴呀,真是勝過千軍萬馬,堂堂東海霸主,被你說得自己打破頭,又被你生擒活捉,傳到江湖上去,他李子通也不用作人了!” 楊浩卻臉色訕訕:“我也不是故意的,結下李子通這種強敵,我以後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蕭環不以爲然道:“以三爺的大才,還怕李子通嗎,不如這次江都事畢,我安排你去見我兄長,我巴陵幫雖然小,但能得三爺相助,一定如虎添翼!” 蕭銑?楊浩也微微一笑,三十六家反王,七十二路煙塵,除了李世民,還真沒一個自己看得上眼的,更不用提這位兵臨城下,不戰而降,結果還是難逃一死的梁王了。 蕭環見他笑而不答,不禁有點慌張,連忙解釋道:“小妹不是勸三爺投靠我幫,只是大家有可能的話,大可合作一下!” “合作什麼?販賣人口啊?”楊浩不屑的一撇嘴。 蕭環的神情頓時黯淡下去,道:“三爺可知,販賣人口之事都是香家一手操縱,本幫陸幫主爲了借重他們與楊廣的關係,才縱容此事,我兄長並未參與!” “哈!”楊浩仰天一笑:“江湖大染缸,一朝踏進去,一世都洗不清,錯非情勢逼人,我根本就不會與貴幫合作這一次,江都事畢,最好大家各走各路,誰也別再見誰!” 蕭環的神情越發難看,幽幽的道:“難道小妹在三爺心中,就這麼沒有分量!” “同船共難,怎會沒有分量?”楊浩輕聲嘆道:“等將來我們各自年華老去,沒有這般利害纏身,相逢一笑,那時再與妹妹把酒長談,豈不更好!” 蕭環呆呆怔住,楊浩已轉身離去。 ※※※ 江都城,舊名揚州,楊廣爲王子時曾作過揚州總管,繼位以後貪戀此地繁華,於是廣築行宮,改官名爲江都,任憑外間亂世風雨飄搖,也絲毫影響不了他躲在其間享福。 楊浩踏足揚州城外,看着熟悉的高大城牆,一時間不禁心潮澎湃,當初千辛萬苦才逃了出去,如今一本東溟賬簿,就把自己逼了回來,世事如棋,即便是國手,也難料盡箇中變幻。 獨孤盛早得巴陵幫的情報,親自率領百多名禁衛出來迎接,楊浩和他當面交談,這位御前待衛統領卻也沒認出昔日的秦王浩,只當是東平張三爺,隨便客套了幾句,便低聲與蕭娘子說話。 一行人坐着馬車,在禁衛的護送下進城,楊浩見蕭環神情不對,忍不住問道:“獨孤盛跟你說什麼了?” 蕭環遲疑了一下,也不隱瞞,道:“宇文閥已經得知賬簿的事,爲了報復,前些日派出影子殺手楊虛彥,刺殺了本幫陸幫主,家兄也受了重傷!” “楊虛彥?”楊浩甫聽到這個名字,忽然生出一種好久沒見的感覺,默然無語。 蕭環見狀,以爲他沒聽說過,又道:“楊虛彥此人出身皇族,身份隱祕,一直做楊廣的御用殺手,前不久瓦崗之亂,聽說他也參於其中,與秦王浩聯手,把個如日中天的瓦崗弄得煙銷雲散,想不到現在他又回到南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