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翠碧樓點香玉山的牌子,那媽媽入行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嚇到了。
楊浩拿手在她面前晃晃,只見毫無反應,只得袖出一錠金子,又往她眼前左晃右晃,總算引得那媽媽回過神來,楊浩順勢將金子往天上一扔,漫不經心道:“快把香玉山叫出來,本人有樁大買賣,保他不喫虧的!” 那媽媽連忙雙手一合,將金子接住,聞言卻犯難道:“香少爺生意繁忙,這個……” 楊浩一聽這話,就知道義氣山果然在此,笑道:“你只管告訴他,東平張三來訪,他來與不來,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那媽媽只得點頭答應,引着楊浩來到一處無人雅間坐下,喚人奉了茶水,自己匆匆轉身而去。 楊浩掏出碎銀打發了小廝,解下刀匣壓在桌上,取出茶水邊喝邊等。 大約過了半柱香時間,一名臉色蒼白的貴介公子挑簾而入,向楊浩一拱手,溫和的一笑道:“在下香玉山,這位就是東平的張三爺吧,久仰大名!” 楊浩仔細瞧去,只見這香玉山二十來歲年紀,容貌俊美,服飾華貴,臉上果然帶着病容,與原書所述並無二致。也淡淡一拱手道:“香少爺請了!” 香玉山走到桌前,先提壺給楊浩續上茶水,然後才移身落座,禮數做得十足,若非楊浩心知肚明他是個什麼貨色,只怕當場便會心生好感。 一人販子還敢姓香?擱到新中國,早把你丫給嚴打了! “咳!”香玉山又咳了一聲,取出一方雪白絲帕擦了擦嘴,歉然向楊浩笑了笑,才道:“聽聞三爺在東平大展拳腳,怎會跑到彭城來找小弟?” 楊浩不想跟他廢話,既然搭上話茬,索性直接開口道:“東溟賬簿的事情,香少爺消息靈通,應該都知道吧!” 香玉山楞了楞,才點點頭道:“略有所聞!” 楊浩道:“張某被人陷害,誤捲入此事之中,現在賬簿被盜,東溟夫人盛怒之下,要張某帶着賬簿副冊,去江都面見聖上,請聖上主持公道,素聞香少爺與聖上面前的朱貴兒夫人交情莫逆,所以張某來向香少爺借條門路!” 這纔是打破天窗說亮話,香玉山聽得一呆,心中首度泛起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微微皺眉道:“三爺,您對小弟的事真是瞭如指掌啊!” 楊浩從容道:“只是江胡耳聞,在下也是病急亂投醫,香少爺若能幫在下這次,在下定有後報!” 香玉山凝神不語,半晌才道:“似乎江湖還傳言,三爺爲了向東溟派報仇,綁架東溟公主,偷取東溟賬簿,跟三爺自己說的可不一樣!” 楊浩淡淡一笑:“傳言哪有我清楚,事實上盜取東溟賬簿的是李閥二公子李世民,在這點上,在下已與東溟夫人取得共識!” “李世民?”香玉山又是眉頭一皺,道:“李閥與東溟派一向交情良好,若真是李世民所爲,東溟夫人還不追去長安,爲何一直羈留東平,三爺用這種說詞給自己洗嫌疑,有些不夠吧!” 楊浩直接從懷裏取出賬簿副冊,拍在桌上道:“這本副冊就是東溟夫人所留,雖無畫押,但每一筆賬目日期,交接人手都是清晰完備,以香少爺在聖上面前的影響力,想對付誰,只怕不是難事!” 香玉山伸手取過賬簿,一臉驚訝的道:“東溟夫人想對付誰?” 楊浩微笑道:“賬簿失竊,東溟夫人無法跟人對賬,只好用這個法子報復一下,而張某則純屬冤枉,才被抓來做苦工!” “哦,原來如此,那也是沒有辦法!”香玉山隨手翻看賬簿,臉色平靜,毫無異樣,楊浩卻知對方心裏定是在仔細盤算得失,不過此番巴陵幫與獨孤閥聯手對付宇文化及,不怕他不食餌上鉤。 “香少爺,真賬簿落在李世民的手裏,只怕早已被毀,這本副冊可是如今唯一的一份了!”楊浩捧着熱茶,不緊不慢的道。 香玉山合起賬簿,目光異樣的盯着楊浩,忽然道:“以秦王殿下的身份,大可直接去見聖上,何必通過小弟呢?” 撲哧一聲,楊浩剛喝進嘴的一口茶,立時又噴了回去。 ※※※ 一陣清脆動聽的笑聲從隔壁響起,隨即分割兩室的屏風被拉開,走出一名身穿水綠色曳地衣裙的女子,向楊浩抱拳爲禮,笑道:“好久不見了,三爺!” “雲幫主?”楊浩故作訝然之色,連忙放下茶杯,拱手道:“真是好久不見,東海一別至今,幫主風采猶勝往昔呀!” “哈哈,三爺還是那麼會哄人家!”雲玉真笑盈盈的在香玉山旁邊坐下:“明明是當今秦王殿下,非要故弄玄虛叫什麼張三,今趟又易容成這樣,若非三爺自報家門,玉真真是不敢認您呢!” 楊浩暗暗心驚,不知被她從哪裏看破,只好硬撐着道:“雲幫主說什麼,什麼秦王殿下,張某怎麼聽不懂?” 雲玉真輕聲一笑:“三爺還要隱瞞,不認就不認吧,是不是怕人家找你要楊公寶藏啊!” 楊浩道:“越發聽不懂了,香少爺,這本賬簿副冊你也看過了,要是不跟在下合作,就請還給我吧!”說着伸手去要賬簿,香玉山忙道:“三爺且慢,此事容我考慮一下,必竟只是一本副冊,要拿來對付誰,總需準備周全纔是!” 啪的一聲,楊浩竟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整張堅實的楠木桌面立時整個向內凹裂,咔察一聲大響,化成木屑紛飛。 香玉山和雲玉真同時立案驚起,只見楊浩撈住桌上的長匣,整個頓在樓板上,發出通的一響,滿臉猙獰的道:“操你媽的,你們這對狗男女是不是在耍老子!” 兩人被他一掌毀桌的威勢所懾,雖是各負不凡藝業,一時間竟不敢搭話。 楊浩又冷哼一聲,道:“香玉山,老子給你一晚上時間,明天如果不給我答覆,你巴陵幫的妓院賭館,老子見一座拆一座!”說完提起長匣往肩頭一掛,大步出門而去。 香玉山和雲玉真面面相覷,過了半晌,香玉山才皺眉道:“這種人會是秦王殿下,雲幫主,你今趟猜錯了吧?” 雲玉真一臉疑惑,又看了看地上的木屑碎片,也是怔住無語。 ※※※ 楊浩身背巨匣出了雅間,外間有聽見動靜趕來的龜奴打手,一見他那滿臉殺氣惡相,竟是都不敢上前,眼睜睜的看他下樓。 楊浩卻是有苦自己知,整隻左手已經全無感覺,更不知道骨頭斷沒斷,體內不停的暗運長生真氣,保持着平常步伐,一步步走下樓梯,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唯恐對方從後追至。 秦王浩這個身份實在太敏感,若讓雲玉真他們作實,別說去江都,只怕連彭城都出不了,說是給香玉山一晚上時間,只不過是句場面話而已,楊浩連賬簿副冊都來不及討還,心中早已打定連夜趕回東平,拉上翟泰等人北上出關販皮貨的主意,至於東溟夫人開的條件,最多腦袋上再掛個東溟檄,所謂債多不愁,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來到底樓賭場,正拿眼找人,卻聽一個聲音怒道:“一定是你出千,怎麼可能連三把都是雙天至尊!”正是單琬晶的聲音。 楊浩差點沒從樓上栽下去,趕緊循聲上前,擠開圍觀人羣,只見單琬晶坐在臺前,正與一名穿着暴露,眉目如畫的女子對推牌九,兩人面前散着骰牌,單琬晶氣得臉色發青,那女子卻是悠閒自在。楊浩擠進人羣時,只聽她開口說話:“所謂願賭服輸,這麼多人都是見證,你連輸三把,最好乖乖給我脫了衣服滾出去,否則別怪我任媚媚不客氣!” 周圍的人立時轟然起鬨,楊浩聽得大喫一驚,怎麼會賭得脫衣服了!連忙上前用右手拉住單琬晶,急道:“怎麼回事?” 單琬晶看了他一眼,回頭一指那任媚媚,怒道:“是這女人先挑畔的,她還出千!” 楊浩愕然一呆,不由自主又去看那任媚媚,任媚媚同時也看清楊浩的模樣,眼中微生異采,媚聲一笑道:“這位爺臺,可是要來出頭的,別又跟你兄弟一樣,是個銀樣蠟槍頭,須得讓奴家驗過正身纔行!” 周圍衆人又紛紛起鬨,唯恐天下不亂,都叫道:“驗身!”“驗身!” 楊浩被弄得莫明其妙,連忙低聲向單琬晶道:“到底怎麼回事?”單琬晶一臉羞憤,咬牙無語。任媚媚聽到他問話,接口笑道:“其實也不怪您這位兄弟,誰叫奴家生平最看不得別人女扮男裝,還扮得這麼俊俏,奴家氣忿不過,所以纔出手戲弄她一下!” 楊浩聽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娘們什麼心態呀?當下也不答話,拉起兀自忿忿的單琬晶,便要推開人羣離去,忽然看見香玉山和雲玉真出現在樓梯上,正向這裏在看,楊浩當即心底一驚,一時進退不得。 只聽任媚媚在身後道:“算了算了,既然這位爺臺出面,奴家就賣您這個……” 話沒說完,楊浩忽然哈哈一笑,轉過身道:“原來是彭梁會的任三當家,是不是三當家見我兄弟扮得俊俏,動了春心,上前搭訕不成,以致惱羞成怒,故意與我兄弟爲難吧!” 只見任媚媚神情一滯,楊浩不禁暗罵一聲“靠”,果然是這樣!索性取下肩後巨匣,重重的往賭檯上一頓,震得骰牌一跳,周圍都靜了下來。 楊浩大馬金刀往臺前一坐,雙手撐在案邊,淡淡的道:“所謂賭債賭還,老子張三行走江湖,靠得就是一個信字,我兄弟輸了給你,老子現在替他,你要再贏一把,老子也脫了衣服,乖乖的滾出去!” 樓梯口處,香玉山又問道:“雲幫主,你真得肯定,這人就是秦王浩嗎,出身皇室,怎會看不出半點氣質?” 雲玉真深蹙眉尖道:“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現在我也不敢肯定了,我只是看見他手下那個叫素素的丫頭,跟翟嬌一起出現,並沒見到他本人!” 香玉山又看了看手中的賬簿:“秦王浩自虎牢一戰之後銷聲匿跡,有人說他被翟讓殺了,有人說他遠走關外,如今你又說這個張三是他,卻只是憑一個丫頭來猜測,萬一弄錯了,只怕我們會惹火燒身啊!” ※※※ 楊浩陰陰一笑道:“不過,若是三當家輸了,今晚就乖乖脫了衣服,爬到牀上等我,怎麼樣?” 圍觀衆人鬨堂大笑,只有單琬晶臉色青白不定。任媚媚也眯眼一笑道:“爺臺說話算數?” “那當然!”楊浩大笑道:“我張三牙齒當金使,說一不二,三當家只管推莊發牌吧!” 任媚媚嬌笑不語,以熟練手法抹起牌來,楊浩心不在此,表面上看着賭檯,實則一直用餘光監視樓梯口那兩個人,此刻雙方之間已形成一種微妙的氣氛,楊浩來得突然,碎桌示威在前,如今又大模大樣的當廳賭牌,種種有恃無恐,賭的就是香雲二人都是多疑之輩,不敢輕舉妄動。若在此時楊浩稍有示弱,急着離開,對方必定看穿他之前只是虛張聲勢,戒懼之心一去,施出手段來,自己絕對喫不了兜着走。 這臺賭小牌九,三門隨便押,亮牌比大小,俗稱一翻兩瞪眼,餘人懾於任媚媚的名頭,都不敢下注,楊浩壓根就不懂,隨便壓了個天門,待任媚媚擲骰分牌之後,取了自己牌來,直接翻開一看,只見丁三板凳,配了個七點,加起來還不及一張天牌的點數多,圍觀衆人都紛紛搖頭。 楊浩倒不在意,反正輸了就賴,一隻完好右手摸上刀匣,只等任媚媚翻牌出來,便先砸了賭檯,然後見人就打,這場中二十多張臺子,怕不有三四百人,大半都圍在這裏,場子一打亂,剛好乘機溜走。 就在衆目睦睦之下,任媚媚不動聲色的翻牌出來,楊浩氣運丹田,一聲“你孃的出千”正要喊出來,便聽周圍衆人哇的一聲,盡是難以置信的驚呼出來。 楊浩反而一楞,定睛看去,只見對方一張牌點多,一張牌點少,正疑惑間,便聽任媚媚道:“唉呀,奴家真是手氣太差,天牌配四五,只有一點,是爺臺贏了!” 楊浩腦中嗡然一震,抬頭看去,只見對方正向他展出一個勾魂蕩魄的媚笑。 楊浩頓時明白過來:這娘們看上我了! ※※※ 雲玉真道:“不管他是不是秦王浩,現在有賬簿副冊在手,我們對付宇文閥還得要他出面纔行!” 香玉山點頭道:“不錯,此事我們不宜露臉,既然他送上門來,乾脆利用到底,我這就去找蕭大姐,安排船送他去江都,勞煩雲幫主繼續盯住此人!” 說完香玉山便轉身離去,雲玉真獨自站在樓間,盯着下面的局勢。 兩副牌翻出,場面頓時譁然一片,單琬晶一臉難以置信,楊浩也是目瞪口呆,只有任媚媚道:“爺臺不要食言啊,奴家今晚就在牀上等你!” 楊浩趕緊哈哈一笑,拿起巨匣道:“既然三當家輸了,那我們兄弟可以離開了吧,放心,今晚之約,張某一定不見不散!” 當即起身便要走,任媚卻格格一笑:“爺臺還不曉得人家的住處,怎麼就急着走啊!” 楊浩頭也不回的笑道:“三當家的住處,人盡皆知,張某找人一問就成,不用擔心!”腳下不停,卻聽身後勁風襲來,回頭一看,只見任媚媚掠過賭檯,一爪向自己抓至,嘴角仍然帶着一絲媚笑,嬌聲道:“爺臺太也無情,贏了就走,可沒那麼便宜!” 楊浩趕緊側過刀匣一擋,任媚手按匣身,一個跟頭翻過楊浩頭頂,楊浩連忙轉身,向單琬晶喝道:“還不幫忙!” 單琬晶卻是冷眼旁觀,一臉不屑的道:“誰敢壞您老的風liu韻事!” 楊浩暗罵一聲臭丫頭,也不看看老子是爲誰頂缸,正轉念間,只見任媚媚一蹬檯面,又飄了回來,楊浩心道不妙,再交幾手,定會給樓上的雲玉真看出虛實,情急之下,忽然長聲一笑,匣身往身後一撤,迎上前去張開兩手,攔腰抱住任媚媚的腰肢,溫香軟玉摟個滿懷,笑道:“寶貝兒這麼着急,三爺今兒就從了你了!” 大笑聲中,竟直接把任媚媚扛在肩上,在衆目睦睦之下,大步走出廳去。 單琬晶臉色一白,動了一步,終究沒有追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