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歷劫(三)
交易完成周鑫也不願耽擱笑道:“目的已達在下這就要告辭回覆主公去。謹祝願公子與小姐一路平安”說罷跳下馬車略一拱手隨即揚袖而去姿態隨意瀟灑。
看着他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葉薰這才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卻看到蕭若宸正看着他離去的背影神色頗爲古怪皺着眉頭彷彿若有所思。
“怎麼了?”葉薰問道。
蕭若宸一震回過神來:“沒什麼姐你……這些日子沈涯沒有對你怎麼樣吧?”一邊說着他緊張地上下打量着葉薰。
葉薰搖搖頭道:“我沒事這些日子一直住在宮裏。倒是你被關在刑部大牢裏有沒有人爲難你?”
“沒有隻是武功受限而已。”蕭若宸說罷看了葉薰一眼又低聲道“是我的錯害得你受苦……”
“沈涯的勢力本就不是你我所能夠抵擋得了的。”葉薰不在意地擺手道“現在不是多說的時候你先靜坐調息儘快恢復武功吧。”
他們必須爭分奪秒一刻也不能耽擱。要說之後沈涯不會派人來暗殺兩人永絕後患那簡直是在說笑話了。突厥車隊的目標終究太大縱然礙於兩國面子沈涯不敢公然行事私底下的暗殺卻是防不勝防。所以兩人必須儘快離開車隊自行逃命。
蕭若宸也明白眼下的局勢不再多說靜心調息納氣力求儘快恢復武功。
葉薰掀開車簾一角看着外面的情形。夜色已深。月上中天營地裏一片寂靜銀白色的光華灑落遍地。清風吹過波光粼粼的河邊上片片光暈隨波輕蕩。
她左思右想才決定在這裏交易。就是看中了這一帶地地形特殊交通便利。沿着水河向東支流分岔無數河網密佈直達入海;而往北通往突厥的道路除了官道之外。還有數條便捷小道她和沈歸曦南下的時候就注意過了;西側則是延綿起伏地羣山叢林密佈藏身其中更是難以察覺。
葉薰細心地查看着四周巡邏的士兵五百名突厥士兵大多都聚集在前方保護使節和金銀財物畢竟他們比起這後半部分地工匠藝人重要多了車隊末端的防備極爲鬆懈。hTtp://
“小姐小姐”正盤算着從哪個方向溜走纔好。一個輕顫的聲音傳來。
葉薰轉頭就看到了立在車旁陰影下的湘繡低聲問道:“怎麼了有事情?”
“沒有。只是小姐飯都已經涼了。現在不喫嗎?”湘繡問道。
葉薰這才注意到她手裏捧着一個木盒。裏面放着幾個白麪饅頭和玉米餅。
一整晚的緊張竟然連肚子餓都忘記了。葉薰呼了一口氣。放鬆下來從她手裏接過盒子。
“你喫過了嗎?”葉薰問道。
“小姐先喫吧我不餓。”湘繡低聲回道。葉薰入車交易之後她便一個人在原車等待眼看夜色已深葉薰遲遲不回才忍不住過來看看情形。
聽這句話就知道這丫頭也一直餓着肚子了葉薰暗責一聲自己疏忽將食物分給她一份又叮囑道:“喫完了東西你先回車裏睡一會兒吧行動地時候我去叫你半夜的時候我們再走。”蕭若宸完全恢復功力還要近兩個時辰午夜時分動身也更安全一些。
湘繡答應一聲回去車裏了。
葉薰放下簾子對着那一盤乾糧肚子明明感覺空虛卻沒有一絲食慾葉薰掰開一個饅頭一點一點塞進嘴裏慢慢嚥下。待會兒要乾的可是力氣活必須保持體力。
勉強喫下去一個饅頭、一塊餅子葉薰將另外的放到一邊留給蕭若宸。
她躺了下來準備養足精神應付接下來的難關。
四周萬籟俱寂偶爾有細碎的蟲鳴鳥叫間歇傳來悠長靜謐彷彿周邊魚龍混雜的突厥車隊都不存在了只餘身下的一輛馬車獨立於這天地一片的空曠中。
葉薰偏過頭蕭若宸靜心調息地面容映入眼簾。也許因爲閉着眼睛他俊秀的五官輪廓帶着些許童年的稚嫩意料之外地柔和長長的睫毛投下蝴蝶翅膀般震顫不已地陰影。微風吹佛過臉龐宛如時光輪迴不息。
身下堅實地木製觸感傳來葉薰恍惚回憶起自己曾經也這樣和他躺在同一輛馬車裏等待着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記得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卻已經有着銳利地鋒芒。身陷逆境時候不拘一格的樂觀強忍病痛時倔強堅韌的眼神還有彼此相互支撐的溫暖……這一切都清晰地恍如生在昨天卻已經相距這麼遙遠。
葉薰忽然想起似乎就在馬車裏生過很多讓她記憶深刻的回憶。
和沈歸曦的那一路逃亡那輛堅實的馬車就是他們擋風避雨的家。漫長的南下旅程裏有時也會遇見暴雨傾盆的日子記得第一次遇見大雨正是在一處山坡上兩人措手不及匆忙躲進車裏之後卻現因爲地形陡峭車子搖搖晃晃停靠不穩。於是沈歸曦又出去冒着大雨將馬車趕到了山下入車避雨的時候滿身都溼透了。吸取了這次教訓每到大雨來臨前他們兩個都會將車趕到平坦的高地上然後並肩坐在車裏看着霧氣升騰天地間充溢着水的世界靜待時光的流逝。頗有閒觀花開花落漫看雲捲雲舒的意味。
還有與6謹在馬車裏的那一番讓她尷尬無比的會面。錦衣玉帶、儒雅謙沖的異族少年帶着與他年齡不符的縝密細膩讓葉薰每想到那短暫的相會都有一種異樣的度日如年。
甚至還有……她也是在馬車裏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到他聽他問起自己的名字談起“薰”之一字的意義甚至說起兩人的弟弟。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沈歸暮只是因爲聽見自己的名字有個薰字才一時興起隨口留下了她吧。
想到沈歸暮葉薰心臟一陣抽搐。強烈的窒息感翻湧而上。這已經是她心中難以觸摸的痛楚。就在聽完了雁秋講述的那一刻她就明白除了他和雁秋有機會長期接觸蘭薔園飲食的只有一個人了。
她曾經想過問他問他是不是暗中指使卉兒讓那個單純的女孩去幹了這種違背良心的事。
可是她應該怎麼問他?
問他是不是暗中對她的朋友下手?還是問他是不是暗算了他仇人的兒子?
原來僅僅是一個問題也可以這般複雜糾葛難以出口。
葉薰只覺得天地間從未有這般的滑稽與悲涼到底是怎樣的過程讓一切走到了今天的地步讓所有人都向着無法挽回、不可緩解的深淵滑落。
是因爲最初逃亡時候她那個去妓院賣身的惡劣主意?還是因爲他不成熟的暗殺帶來的牢獄之災?還是之後跟隨人販子一路北上時候的機緣巧合?
這些日子她反覆糾葛一點一滴地回憶起過去的種種經歷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扭轉這一切的契機。
不可預知的力量讓自己遇見了他然後又遇見了他們。於是有了那段相濡以沫的逃難生涯又有了蘭薔園那裏與世無爭的避世日子。縱然那段生活只是建築在危險流沙之上的海市蜃樓卻是她記憶中不可磨滅的一段溫馨。
她可以竭力不去看不去想竭力逃避這一切可是該生的還是會生不會因爲她是否面對而放緩絲毫腳步。她不想去承擔那一份仇恨可那份仇恨卻是實實在在的枷鎖她根本無從逃避。
也許這一切在那個天崩地裂泥石俱下的變亂中就已經決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疲倦感一重重湧上來葉薰閉上眼睛清空思緒靜心等待突如其來的壓抑感慢慢沉澱下去。不知不覺間精神卻開始模糊起來。這幾天她爲了這場交易提心吊膽心思從來不敢放下已經很久無法安然入睡了。
模模糊糊中有溫潤的熱度輕觸在臉頰上帶着細微的顫抖葉薰夢見自己正躺在公園的草地上兩隻心愛的小貓正在旁邊玩耍像是兩隻黑白雙色的絨球在滾來滾去。不一會兒貓兒玩膩了跑到自己身邊細聲叫着一邊舔着她的臉頰……夏日的陽光分外美好她抬起手檔住直射的灼熱光線懶懶地想着:朋友說得也有道理每天養貓的日子也不是辦法什麼時候能夠找到一個男朋友啊?唉生活啊……
正昏昏欲睡着忽然一陣轟隆隆的響動傳來身下的草地好像都在顫抖。伴着地動山搖的巨響的是此起彼伏的驚叫:“不好了山崩了啊!快逃快逃啊!!”
山崩?公園裏哪來的山?
葉薰呆愣愣地爬起來卻見到無數人羣從自己身邊經過快如浮光掠影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她抬起頭巨大的泥沙巨石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剎那間已到了眼前。她逃無可逃避無可避。黑暗窒息的陰影當頭罩下葉薰驚叫一聲猛地睜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