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裏第一縷陽光斜灑在龍珏身上, 他盤膝而坐, 靜待自己後背的眼淚鼻涕和肩膀的口水可以儘快乾透。
小絮還在他腿上繼續製造着新的溼漬,從肩膀轉戰大腿,睡得昏天暗地。
她是小孩子嗎?睡覺怎麼還流口水的?
龍珏很想推開她, 但是看到她那核桃樣的眼睛,卻擔心推開了, 她會不會繼續哭。以前並不知道,一個女人哭起來也可以讓他手足無措。
而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哭起來無可奈何時, 這事情就開始散發出一點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這一點, 龍珏現在還沒有意識到。只是任由自己大腿上的水漬也漸漸擴大。
日上三竿小絮才昏昏睡醒,眼睛熱熱腫腫的,卻覺得胸口憋了很久的一口濁氣終於被衝了出去。來這裏之後所受的委屈, 被人壓迫被人利用, 遇到竹逝後的難過和擔心,很多很多事情因爲她不去想而被忽略, 卻終究是壓在胸口的。
這些都藉着阿鐵的死和龍珏難得一見的體貼爆發了出來, 她茫然了片刻,一時間覺得心裏空空。
龍珏覺得有很多話要問她,例如她被什麼人綁走,有沒有欺負了她,她怎麼逃出來的, 是不是應該回去找他們算賬了——
那些話在肚子裏轉了又轉,最終卻只問了一句廢話:“你醒了?”
小絮這纔看見被她當了一夜枕頭的龍珏,忽然想起來現在的處境。
“龍, 龍sama——”這怎麼行啊,他怎麼可以當她的枕頭?應該是她給他當枕頭,當坐墊,當抹布當擦澡布拿他當老爺一樣伺候起來纔行啊~~(丫腦子已經被折磨壞了!)
“我不知道你那個薩馬是什麼東西,但是稱呼我的時候不要大喘氣,不要把我和龍混在一起。”
小絮愕了片刻纔想起似乎極樂天還有個四靈衆叫龍的。這種“小人物”在她這容量不足的腦袋中是沒有存檔的。她關心的顯然不是這種問題。
“龍sama,你怎麼會來?”
“探子查到很像是你的女子被幾個人帶往這個方向……”
“你親自來找我?”
龍珏語塞,總覺得這會成爲一生的恥辱。他腦筋壞了嗎?幹嘛親自來?派哪個探子不會把事情幹得漂漂亮亮?
默,起身,“走吧,跟我去查查綁你的那些人。”
小絮忙拉住他,“不用了,幽冥教的人插手不好的……”
龍珏停住,轉身看她,“幽冥教的人插手?這麼說你知道他們是誰——玄狼門?”
小絮縮縮肩算是默認,雖然平時連她自己都不記得自己跟玄狼門有某些關係,但還是有點心虛,不想龍珏也想起來。
看她那縮頭縮腦的樣子就讓人無奈,他要是相信她真是玄狼門的門主,玄狼門不早叛變纔怪。
“你應該只是個名義上的門主吧?這件事是誰的命令?東方亂華?”
“不是,跟他沒有關係,只是玄狼門內的一些爛事——讓亂華自己去處理就好了,我們還是不要扯進去……”
話音未落數支箭破空而來,龍珏一把撈起小絮飛身躲開,“看來這麼想的只有你自己。”
“那那那我們快逃吧!”小絮轉身就跑,龍珏一把揪住她的脖領子任她手腳亂折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已經犯到了頭上,你就這麼算了嗎?”
魔教作風啊魔教作風~~她當然是想要息事寧人的!
“反正犯的是我一個人,算了就算了……”她用力掰龍珏的手,可惜紋絲未動,“既然我要娶你,犯你也就是犯我。這件事情不解決徹底,日後你也無法擺脫玄狼門的瓜葛。”
這件事龍珏一直在意,他的老婆傻一點胡鬧一點或許可以忍,但身爲幽冥教的護法娶一個玄狼門的門主,不論是否只是名義上的,這總是忌諱。而既然是名義上的,爲何不讓她清清楚楚的脫離出來,就她這種爛腦筋,如何在玄狼門的一灘渾水中保全。
此事小絮已無發言權,龍珏不退反進騰空而起,越過那數支箭矢直擊發箭人,竟堪比箭快。
幽冥教中衆知有三人的輕功最有特色,一爲鳳,身如飛隼,二爲木鳶身輕如羽,三便是龍珏,飛身如失乾脆利落毫無花哨。
龍珏的劍已經來到放箭人的眼前,只往前一寸,這人便從此沒了鼻子。然而就在這一寸之間,白影一閃,衝着龍珏而來。龍珏一手持劍一手還抄着小絮,爲避這道白影只得收了劍,落在一旁。
定睛,來的卻不是別人,就是死來死去卻不肯死透的鬼王蒼瑾。
“你腦子灌水啊!?幫哪邊呢你!?”龍珏還沒開口小絮先發了威,人還被抄着腰吊在半空腳不着地,但是有龍珏撐腰跟蒼瑾說話底氣也足了起來。
蒼瑾臉色青白的站在那裏,青白中甚至透出隱隱的黑色。“幫哪邊都無所謂,你,從那男人身邊離開!”
小絮大大的做了個鬼臉,“不要!”
“你不是應該被送回幽冥教好好休養了嗎。”龍珏終於開口,蒼瑾微揚下巴,“好讓你們去姦情?”
“……”龍珏看向小絮,小絮低頭。
很好,問題絲毫沒有解決,和上一次三人見面時一樣依然沒有進展。
一旁重虎的手下已經緩過神來,丟開弓箭抽出刀便要上前,龍珏和蒼瑾頭轉也沒轉,依然彼此對視,一個揮劍一個踢腿,解決。
“看來我們三個的問題也得在今天一併解決一下。”
“誰跟你‘我們’?有也是我跟小絮,沒有你。”
小絮聽着兩人對峙,側頭去看倒在一旁的玄狼門人,暗道真是白癡,趁剛纔能逃不逃,還要衝上來找死……
“這麼說不分出個高下你是不肯知難而退了。”
“難?”蒼瑾嘲笑一聲,“越是難我就越不會退,何況這裏有什麼可以稱爲難嗎?”
還需要跟他廢話嗎?根本就不需要廢話吧!這個人從來就是說不通的,不然他也不會成爲一個變態——也或許他天生就是變態根本不是後天養成的!
龍珏終於覺悟跟這種人用說的根本沒用,在幽冥教,用說的沒用,就用打的!他擱下小絮,提劍而上——
“拜託,不要打了吧……”小絮哀怨的看着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空中糾纏,更哀怨的是,她已經看到重虎帶人從他們的來路追趕而來……
重虎簡單包紮了頭上的傷,血漬未乾,便匆匆帶人追趕。先前派出去的人沒有回應他就知道這死丫頭一定又耍什麼花招,不過沒料到的是來到這裏竟見到兩個令他頭痛的人物,但萬幸的卻是,這兩個傢伙正打得如火如荼,只剩下一個臭丫頭驚慌地看到他們到來。
“龍——”她剛要喊,重虎以已經飛躍到她跟前,伸手便要制住她,然而銀光一閃,一柄劍擦着重虎的臉頰飛過直插到他身後的地面,入地三分。
這不是龍珏的劍嗎?轉頭,上空龍珏卻依然和蒼瑾糾纏中,看也沒往這裏看一眼。除了手中的劍不見了,似乎並無任何不同。
重虎只覺憋了一肚子窩囊氣,龍珏看似根本不在意這邊,然而這一劍卻是分明的警告。但若不動手,那便如同傻子一樣站在這裏,好似他怕了龍珏一般,這面子往哪裏擱?
東方亂華跟幽冥教講和,不等於他重虎也要跟幽冥教講和!
重虎伸手再次抓向小絮,龍珏已經注意到他的動向,然而沒有人知道,此時的他卻全然沒有表面看起來的那般平靜。
他從來不知道蒼瑾是這麼不知輕重緩急甚至不分敵我,在這種時候依然死纏不放。儘管有些奇怪他的功夫彷彿突然間不知道該怎麼用一般,使的亂七八糟,卻不依不饒讓他一時不好脫身。重虎第一次出手時,他只得將劍飛去,故作鎮定,讓重虎有所忌憚。然而重虎一旦出手,他卻騰不出手來救援。
“龜護法!我沒有那麼多時間跟你磨,你不想管小絮,我卻還得去救她。”
“笑話,我的人還用得着你去救!只要你哪兒遠哪兒去,到時候我自然會去救她!”
前提是那個時候小絮還活着吧!
到目前爲止龍珏念在畢竟是同教中人,下手不曾狠厲,不過是“管教”的程度而已。只是現在情況似乎並不允許他依然鬆懈,他手腕一變,出手突然強硬,蒼瑾狠狠中了一掌頓時只覺翻江倒海,從上空跌落下來。
龍珏看也沒看他是頭先着地還是屁股先着地,在半空中一轉身,便往小絮的方向俯衝而來。重虎立刻吩咐手下:“放箭!”
然而弓還未上弦人已經到了跟前,重虎抽刀而上,他不信區區一個幽冥教護法又能強過了天去。當初楚錚都能與鳳爭戰一時,雖然最終喪命,但他這裏還有手下在,就贏不過一個龍珏嗎?
然而他連抱有這個希望的機會也沒能得到,龍珏竟首先便對他的手下下手,彷彿只是炸了一眨眼的功夫,站着的,就只剩龍珏和挾持小絮的他。
重虎心知的確是小看了龍珏,那些手下確實挨不了龍珏一擊,但若忽略他們而留着,便隨時都是禍患。即使事態緊急龍珏依然未亂了步子,先解決了雜七雜八的人等,再慢慢較量。
“我不管閣下是玄狼門的哪位,你手上的人已經進了我裘家的門,便與玄狼門再無關係。請閣下放人。”
重虎顯然是不會放開小絮,他眼中光芒一閃,反倒欣幸起來,他不怕龍珏在意小絮,還就怕他不看重她呢。“場面上的話少說,你若是不怕她死儘可以出手,我跟你們幽冥教的人沒什麼話說——哦,說不準你倒可以見到那個留在幽冥教不出來的‘前門主’,就跟他說這玄狼門他不管,我重虎,便接收了!”
“你似乎沒有聽懂我說的話——你跟東方亂華的恩怨,與小絮無關。”
“有沒有都不是你說了算的!如今投鼠忌器的人是你,若要她的命,就自己縛住雙手!”
龍珏不語,卻轉身幾步,拔起了方纔插在地上的劍。
“讓你站住!”
龍珏抬頭,“爲何?”
重虎一頓,對他的態度一時拿捏不住,只得將小絮一扯,“爲她的命!”
“那就沒有辦法了,你若要殺,便隨你吧。”
“什麼?”重虎眯起眼睛,企圖從龍珏臉上看出一絲故作鎮定,然而,他卻似乎是真的放棄了小絮。
“小絮,我龍珏說話算話,你若有萬一,我會依禮將你埋進裘家祖墳。即便將來再娶也只是續絃,原配的名分,只屬於你一個人。”
小絮張着嘴巴作雷焦狀,這個名分,她來得還真是不容易,好大代價啊……
媽~~爸~~姥姥~~她就知道,好事是不會長久的,她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