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寨是金像山最高的一個村,也是南隆最小的一個村。
全村只有幾戶人家,家家戶戶都從明清時期就世代居住於此,逐漸繁衍,總人數不過幾十人。
面前的谷地面積足足上百畝,大部分開墾爲水田種着糯稻,這是苗家常喫的主食,其他圍着籬笆種些蔬菜,有一些雞鴨在其中遊走。由於地勢太高,雲寨基本沒有養豬養牛的習俗,肉食除了獵獲,主要便是水田裏養的魚和這些雞鴨。
苗家的作息一般是rì出rì落,此時天sè快黑,田間自然也沒人。
靠着崖壁的斜坡上,圍着一圈柵欄,其間矗立着幾間不小的吊腳樓,上面炊煙裊裊。
一行人走到寨子外面,路江安當先幾步,扯高了聲音。
“老石在不在?”
隨着這身斷喝,一個身穿粗布褂子,年齡五十左右的漢子穿着木拖鞋跑了出來,看到路江安一行人,哈哈大笑,忙拉開柵欄。
“老路,你怎麼來了?”
“來山上逛逛,”路江安已經從包裏拿出了準備的禮物,遞過去順便問道:“一家人可好?”
苗家重視禮節,即便好朋友上門也最好不要疏忽,當然禮物不在多貴重,路江安準備的也只是兩瓶酒兩條煙。
“好好!”
老石連連點頭,接過菸酒,又看了看一行人,尤其是和路江安並排站着的江景東,一看就有一種特殊氣度。
路江安就介紹了一行人的來歷,問能不能叨擾一晚上。
“老路你這話說得,”老石提着酒瓶捶了路江安一拳,道:“太見外!快請進!”
一行人跟着進了雲寨,裏面有五棟吊腳樓,有大有小,分別居住着雲寨五姓,石、鄒、陶、熊、馬,不過由於世代通婚,互相之間也有親戚關係。
苗家熱情,此時聽到動靜就出來看,有認識路江安的就打招呼,還熱情的邀請一行人去自家喫飯喝酒。
老石頓時就笑罵着喝斥,不許搶自家的客人。
石家最早來此耕作,一度人口也最多,老石又是這個村的村長,自然佔據位置最好面積最大的一棟。
石家的吊腳樓足足有五開間,正中的堂屋裝飾得華麗非凡,兩邊的開間分別格成幾間臥室,原本住了四代人十幾口,如今長輩都走得差不多了,下一輩年輕人又喜歡外出打工,屋子裏就顯得有些冷清。
老石把一行人領進堂屋裏,正中內壁陳設着苗家的祖靈神龕,周圍貼着字符,下部正中安有竹棚,顯得神聖肅穆。神龕盒兩側有插香用的竹筒,下面陳設着一各個連着頭蓋骨的牛角,那是石家歷代祭祖保留下來的,如今祭祖都是去山下買牛頭。
神龕前面放着寬面長桌,一行人放下行李,圍坐在長桌周圍,深山的苗家都時常備有火塘,老石把火撥旺,原本天黑之後的涼意就消去了不少。
向陽一面的柵欄廊伸出半米左右,上面裝設了一張長條木高背椅,俗稱女兒靠,在夏天是休息和待客的場所。
老石招呼自己的兩個兒媳婦和孫女拿出零食和刺梨酒來待客,零食是山裏土產製成的果乾之類,刺梨酒是糯米和刺梨混合自釀的淡酒,用熱水溫過,喝一口渾身都暖和。
這個時間是苗家做飯的rì子,老石告罪一聲,讓兒媳婦照顧幾人,忙去準備飯食。
老石的孫女小石今年不過九歲,在藥泉鄉小學讀書,現在放暑假在家裏。
姜陽最是有意思,在熱情大方的小石面前居然很是靦腆,話也不敢多說,讓路揚調笑了幾句。
一個小時後,一桌豐盛的飯食就陸續上來了。
主食有兩種,一種黃糯米飯是以山上的野生黃花,曬乾之後用於浸糯米,米變成黃sè,蒸熟之後清香四溢,讓一行人聞之食yù大振。另外一種就是大米飯
副食擺滿了一座子,有常見的各類炒菜燒菜,也有苗家纔有的特sè食物,諸如酸湯、醃魚、酢肉之類,更有山上才能喫到的一些臘制野味。
老石也坐上席,他把筷子放在飯碗上,又用手指沾了兩滴酒灑在地下,點頭說道:“祖宗喫飯!”
隨後笑着招呼大家開席。
“小石怎麼不來喫飯?”姜陽突然發現少了一個人,奇怪詢問。
“她給她祖母送飯,”老石先舉起了筷子,殷勤地勸道:“我們先喫,來來,嚐嚐這醃魚味道怎麼樣?”
苗家醃魚是一絕,用鮮活鯉魚開膛破肚,去掉內臟清洗後用食鹽、米酒浸泡,再用糯米飯、甜酒麴、辣椒粉、花椒麪、生薑、大蒜拌勻填入魚肚,然後放入醃桶,一層層碼放好壓緊,用鹽水泡過的糉葉蓋上,密封能貯存很久。
苗家老人喜歡在年輕的時候醃魚,然後百年歸天之後,家人在喪禮上用在和醃魚款待客人,據說能帶來好運。
石家的醃魚入口皮肉綿韌,越嚼越香,除了姜陽和江景華喫不慣辣,大家都交口稱讚。
路揚坐在媽媽張淑芬旁邊,靜靜看着對面那個顯然是經受過良好培養,在這苗家山席上動作也舒緩自如,看着好似一幅畫卷的女孩,嘴角不由浮起微笑。
直到江媛的臉頰不知道是因爲刺梨酒還是因爲自己的注視浮上紅暈,路揚才微微一笑,專心開始喫飯。
酒不醉人心自醉,路揚也不由自主多喝了幾杯。
江景東心情顯然也很好,和帶着濃重口音的老石熱切聊着,打聽着山上的見聞,隨後又問起晚上夜獵,老石就拍着胸口說小意思。
飯後,衆人先去分配的臥房整理行裝,打算晚上上山夜獵的幾人在左側靠外的臥室,而已經睏倦不堪的江景華、姜陽和張淑芬,都搖頭不打算去,去了左側靠裏的臥室。
路揚自然是看某人的選擇,聽到江媛說要去,他自然也笑着說不登風雲嶺非好漢,惹來某人無奈的白眼。
夜晚風雲嶺上風大天寒,幾位都加上了老石找來的厚衣服。
路揚身上是件短背心,材質是自紡自織自制的藍靛麻布,兩層裏面縫着薄棉絮,頗爲厚實。
江媛從裏間臥室出來的時候,衆人都是眼前一亮,她的運動服上披着一件比甲,比甲上繡有細緻的雲紋,看着不但不突兀,反而有種獨特的美感。
此時天sè已經黑了,其他幾人也都裝備妥當,剛剛走出堂屋。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年婦人,頭上圍着圍巾,蹣跚着從右邊屋裏走了出來。
老石慌忙迎了過去,扶着老人走了過來,用苗語說了幾句。
老年婦人一雙昏黃濁眼看着江媛,皺紋迭起的臉上浮現出微笑,說着只有老石和路江安能聽明白的苗語,隨後取下頭上的一根銀簪,放在江媛的手裏。
江媛顯然也很驚訝,不過老年婦人抓着自己的手,她也不好動作過激。
老石先一愣,隨即笑笑說道:“祖母她老人家說你雅略一樣漂亮,要把這個銀鐲子送給你。”
江景東城府深,只是笑着對江媛點點頭,讓她收下。
江媛收下之後,鞠躬致謝,老年婦人又蹣跚着走到路揚面前,讓他也是一愣,這時候纔想起來,上次來的時候他就遇到過這位老人。
路揚還以爲自己也有這麼好的福氣,也能收個什麼首飾,老年婦人只是笑笑,摸了摸他的額頭,隨後就轉身離開了。
路揚無奈也摸了摸額頭,原本已經臉sè發燙的江媛,看到這一幕,頓時撲哧一笑。
老石看着兩個小傢伙,就壞笑道:“嘿嘿,小揚,你想做交相得加倍努力了!”
“老石,你別亂開玩笑。”路江安顯然是知道這個典故的,忙出聲喝止。
江景東就意興盎然的問老石,這裏面有什麼來頭。
老石壞笑着不答,路江安在江景東催促下,只好很不好意思的解說了一番。
原來苗家相傳,古時候雷公山有個財主家的姑娘名叫雅略,長得和仙女一樣漂亮,後來一個窮人家的小夥名叫交相,他在財主家幫工的時候偶然看到了雅略,愛上了這個姑娘,他就努力去討雅略歡心,後來雅略也喜歡上了這個小夥子,財主得知之後大怒把雅略趕出門,小夥子很內疚,想去求財主告訴他自己放棄了,請讓雅略回去,但雅略告訴小夥子,窮是一時,愛是永久,她喜歡了就不會變心,後來小夥子發奮努力,兩人也得到了財主認可,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江書記,”路江安說完,看着已經臉紅得夜sè都遮掩不住的江媛,很是不安解釋道:“您千萬別多想,這些都是瞎傳着玩。”
“老路,沒事的,這傳聞有點意思。”
江景東擺擺手說完,看了看臉sè紅潤,不敢對視自己的江媛,又看了看渾不在意,只是笑着的路揚,含笑着似乎想起了什麼。
這個小插曲之後,一行人又開始往外走。
“爸,”路揚走到因爲不好意思,落後江景東幾步的路江安身旁,低聲問道:“那位nǎinǎi到底說些什麼呢?”
“她說,”路江安看了兒子一眼,也壓低聲音道:“江媛是天生能上天堂的仙娘。”
仙娘?
路揚心中奇怪,這是什麼玩意?隨後看到身前江媛回頭看了自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