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唐昊和夏至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簡與臣和沈遇是一定要湊熱鬧的。
知道帶了小朋友，沒有組織什麼奇奇怪怪的局，一個朋友奔奔的酒屋貢獻了出來, 歇業一天，叫人過來玩。
酒屋是中式的, 像古時候的客棧, 全是粗樸的木質裝修，牆角的籬笆裝飾也非常有鄉野風格，小橋流水，假山線泉, 燈籠高高掛着, 一牆滿壁的格櫃裏放滿了各種各樣各個國家的酒瓶。
那是奔奔的收藏品。
奔奔今年三十多歲了, 結婚五年, 一直沒有要來孩子，夫妻兩個檢查身體，也沒有什麼問題，可就是要不來，所以格外喜愛小孩子，今天特別熱情地邀請唐昊一家過來玩。
今日特意不營業，他還專門去買了很多玩具和零食。塞了滿屋子。
夏至抱着唐唐進門的時候，差點兒沒看出來是個酒屋，還以爲是個兒童創意之家。
唐昊伸手從天花板上拽了個大頭熊的氣球, 給羽毛玩。
羽毛是爸爸抱着的，因爲羽毛體重已經比哥哥重了，媽媽抱着會累，所以爸爸抱她，媽媽抱哥哥。
唐昊把女兒放了下來, 摘掉帽子和圍巾，露出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和夏至如出一轍，簡直一大一小的翻版復刻。
沈遇的太太矮身和羽毛打了招呼，“小羽毛，你長得好漂亮啊！”
唐昊提醒她，“叫阿姨。”
羽毛作驚訝狀，“是阿姨嗎？我還以爲是姐姐，阿姨也好漂亮，眼睛裏有星星。”
小孩子的誇獎最真摯，沈太太笑得眉眼彎起來，揉着羽毛的小腦袋，誇她，“你怎麼這麼可愛。”
倒是沈遇之前見過羽毛幾次，嘖道，“這小丫頭，見了誰都嘴甜。”
誇人不帶重樣的。
唐昊笑了聲，想起某位酷愛比喻句的人。大概是遺傳吧！
唐昊把唐唐也從夏至身上抱下來，也摘了圍巾帽子，他穿了兩件外套，唐昊給她脫了一件，問了句，“冷不冷？”
唐唐搖了搖頭。
奔奔看見這麼漂亮的男孩子，上前一步，想抱抱。
剛剛還在沈遇太太面前的羽毛，立馬就跑了過來，張開手臂，甜甜地笑，“叔叔你抱我吧！哥哥不愛讓人抱。”
奔奔一愣，看着唐唐懨冷的一張小臉，知道這小孩體弱，遂作罷，彎腰把羽毛抱在懷裏，“剛還叫阿姨姐姐呢，你怎麼不叫叔叔哥哥。”
羽毛捂着臉害羞笑，不好意思說他看起來就像叔叔，還是簡與臣噴了他一句，“沒叫你大伯就不錯了，你要臉不要了。”說着把羽毛接了過去，問：“我好看，還是剛剛那個叔叔好看？”
羽毛很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奔奔一眼，突然害羞笑起來，岔開話題說：“叔叔，你好香啊！像春天的花園。”
簡與臣挑了挑眉，他噴了一點兒香水，很淡的香，這小丫頭鼻子還挺尖。
沈遇在那邊幸災樂禍，“意思是都醜，人小姑娘都不想傷你們自尊心。”
……
小朋友還有兩三個，夏至都認不出來人家爸媽，但很開心地和小朋友們打了招呼，分享了糖果。
有個小男孩很熱情地去抓羽毛的手，想和她做朋友，羽毛搖搖頭說：“對不起，不可以牽手哦～”
小男孩好奇問她：“爲什麼呀？”
羽毛說：“我要給哥哥暖手手，他不愛碰別人，所以我也不可以隨便碰別人的。”
小男孩看了看角落裏坐着抱着水壺的唐唐，小聲說，“你哥哥爲什麼不來和我們一起玩啊？”
羽毛不想說哥哥體弱，也不想說哥哥口喫，於是岔開話題，在他耳邊悄聲說：“我哥哥，是精靈王子哦～”
小男孩“哇”了一聲，半信半疑地瞪大了眼。
這時候，唐唐突然掩脣咳了好幾聲，羽毛聽見了，忙緊張地跑過去，抓了抓哥哥的手，“冷不冷？”
唐唐垂眸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下頭，羽毛便心疼極了，搓了搓自己的小手給他捂手。
哥哥的手今天不冷，但哥哥說冷，羽毛就心疼。
然後羽毛和哥哥肩並肩坐着，把他的手揣在自己毛絨絨的外衣的口袋裏。輕聲說，“哥哥。”
唐唐“嗯？”了聲。
“沒事，我就想，叫你一聲。”
大人們在聊天，溫酒喝，小孩子在玩玩具，只有唐唐對玩具毫無興趣，對小夥伴也毫無興趣，因爲尋找夥伴的第一個程序就是交流，可他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並且大概率別人會格外注意他的口喫，發出善意或惡意的詢問。
羽毛有些嚮往地看着別的小朋友在玩玩具、喫零食，可是她不能走，因爲她走了，哥哥就一個人待着了，她不想哥哥孤零零的。
奔奔抱了一個手爐給唐唐，讓他暖暖手，揉了下羽毛的腦袋，“好啦，你可以解放啦～”
羽毛開心笑着走了，唐唐垂眸看着手裏的手爐，手上沒有了溫軟的觸感，他脣角不自覺拉直了。
奔奔回了桌子前，對唐昊說：“你女兒簡直和你老婆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神態，樣貌，脾氣，甚至說話的腔調……
夏至抬手錶示反駁，“我小時候……不這樣。”
小夏至是個小悶騷，一肚子碎碎念，愛嘮嘮，但人前卻安靜乖巧，毛絨絨的小糰子，誰見了都想捏一下，說話也奶聲奶氣的，看起來很好欺負的樣子，不過大約長得太可愛，性格又軟糯，大家都更護着她。
唐昊側頭看了一眼自己老婆，忽然有些好奇，她小時候到底是什麼樣。
看過照片，小時候臉上有點兒嬰兒肥，眼睛大大的，眼珠比現在還黑，像是兩顆凍過的黑葡萄嵌上去的，水霧濛濛的亮。
他只記得她兩歲的時候，很固執地摟着他的脖子咬他，其他的，毫無印象了。畢竟只見過一次，還是兩歲那麼小。
簡與臣看了一眼靜坐的唐唐，小聲問了句，“你兒子自己待着行嗎？”
看起來挺不好的，小孩子本該活潑熱鬧的。
唐昊搖了搖頭，“沒事，他喜歡一個人安靜，身體原因，也不太愛動。”
以前夏至心軟，總覺得兒子這樣不合羣，在外面他不玩，夏至就陪着他，但唐唐人小，心思卻成熟，知道媽媽是爲了他，就不開心，反而更憂鬱不安了，夏至就不再這樣了。給他空間。
不過……夏至指了指羽毛，“喏，他有小尾巴，不會孤單的。”說完笑了笑，跟唐昊說：“這點隨我，我小時候特別特別喜歡沈思楠，我幾乎就這樣黏着她。”
沈思楠現在是個小辣椒，小時候可是個又傲嬌又自閉的小朋友，不愛搭理人，所以幾乎沒朋友，唯一一個夏至，還是夏至主動的。
沈思楠上了中學性子慢慢才變了。因爲她和夏至是好朋友，而夏至又太軟了，沈思楠就決意要保護她。然後脾氣就越發大姐大了。
唐唐不喜歡別人靠近，但對羽毛卻是毫無底線。
那邊，唐唐垂眸凝視手爐的了許久，視線像是固定在了那裏，整個人入定般的沉默着，小小年紀的他還不懂什麼叫做佔有慾，但羽毛的離開讓他整個人都充滿了焦慮和陰沉。
然後，他垂着的目光看到了一對小腳，穿着小靴子，綁帶上墜着小草莓。
他抬頭，羽毛正笑着伸手，“哥哥，我去，給你拿了，巧克力。”她悄悄地說着，因爲媽媽不讓他們晚上喫巧克力。
她沒有去找別的小朋友，她是去給哥哥拿巧克力的。
羽毛又翻上沙發，和哥哥肩並肩坐着，她小心翼翼地剝開巧克力的錫紙，然後掰出來一小塊，很嚴肅地樣子，“哥哥，只能，喫小塊。”
哥哥身體太弱了，零食需要嚴格把控的，即便羽毛生病了也鬧着喫零食，但對哥哥，卻不能這樣。
因爲……“哥哥，生病，羽毛，心疼。”
唐唐抿直的脣角，不自覺就翹了起來，很細微的弧度，在那張懨冷的臉上，幾乎分辨不出來。
他不愛喫巧克力，但羽毛軟軟的小手遞到他脣邊的時候，他還是張開了嘴巴噙住了。目光凝着她，嚴肅地板着一張臉，“不要學，學哥哥，說……話。”
羽毛察覺哥哥真的生氣了，小聲“哦”了聲，然後忽然抱着哥哥的臉，吧唧親了一下額頭，“哥哥不要生氣，羽毛最喜歡哥哥了。”
唐唐眉梢微動，輕輕“嗯”了一聲。
羽毛便開心地笑了。
因爲小朋友太多，大家沒有玩得太晚，九點左右就散夥了。
夏至抱着唐唐，唐昊抱着羽毛，裹着小朋友出門的時候，下了雪。
很細的雪花，羽毛的腦袋從爸爸懷裏鑽出來，很好奇地看。
唐唐也從媽媽懷裏露出了一雙眼睛，目光卻看着羽毛，羽毛眉眼彎彎地笑，然後摘了手套去接雪花，被爸爸警告了一聲，才依依不捨戴上了。
上了車，唐唐和羽毛並排坐在兒童座椅上，羽毛眼睛亮晶晶地扭頭跟哥哥說：“哥哥，雪花像你一樣，好漂亮。”
這是羽毛第一次看見雪，是迄今爲止她覺得最好看的東西。
他說雪花像哥哥，而不是哥哥像雪花。
潛意識裏，哥哥在羽毛心裏，永遠是第一位的。
唐昊笑了笑，問夏至，“你小時候也這樣？”遇見喜歡的人和事，直白得絲毫不掩飾。
夏至搖搖頭，“我小時候還是很剋制的。”夏至悄悄趴在他耳邊說，“不過，我小時候如果就遇見你，說不定也這樣。”她太喜歡唐昊了，喜歡到多看兩眼就能淪陷，好像上輩子就認識一樣。
唐昊挑眉，“那可真是太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