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搖崩潰,玩到半夜,將牌一推,大呼:“三個欺負一個,不玩了,換人!”拖雅蘭珠上桌,她自己一邊看着,結果看着看着,黑了臉。
雅蘭珠一上,那幾個,牌也不算了,張數也不記了,控制輸贏的也不控制了,大大方方的打,高高興興的輸,元寶大人還在一邊泄牌——豎起一根爪子:一條,兩根爪子:二條,依此類推,亮出屁股是白板,吐出的舌頭是紅中,等等。
玩到天亮,孟扶搖輸掉的一座房子十畝良田一打婢僕及紅寶珠串,統統到了雅蘭珠手裏,孟扶搖怒極掀桌——果然人品有高下,偏心無國界,忒傷心。
她憂傷的去換了衣服,直奔——法場。
今日,磐都曲水主街落龍臺上,斬戰北恆!
落龍臺。
天煞四品以上官員及王公貴族特享的魂斷之地。
今日微雨濛濛,落龍臺上被洗得溼溼滑滑,白石地面上紋路清晰,因浸透了無數人的鮮血而脈絡微紅,臺周黑石雕刻的猙獰蒼龍盤旋飛舞,張大利齒森森的龍口,等待新鮮鮮血的獻祭。
臺上早已擺了監斬案,孟扶搖和主斬的中書大臣寇慶鴻揖讓過了,自在下首坐了,她是副監斬。
巨大的鑲龍側刀寒光熠熠,四面垂了竹幕——天煞開國以來,首次行刑親王,戰北恆將成爲落龍臺建成至今有幸吞噬的最尊貴人物,爲了給尊貴人物相配的待遇,除了文武百官觀刑之外,其餘百姓都遠遠攔在三條街之外,便是行刑,也在竹幕內進行,以免天家龍子的龍頭四處亂滾,有傷體面。
盛夏已將過,初秋的涼意絲絲沁人,雨絲將落龍臺下深紅的花朵打溼,有一種悽慘的豔。
長街上傳來轆轆車聲,吱吱呀呀的單調,在一片寂靜中聽來有幾分瘮人,漸漸的,牛車裏漠然坐着的黃綾裹枷披頭散髮的戰北恆,出現在百官視野中。
看着昔日金尊玉貴威權不可一世的恆王殿下,如今這般慘狀,天煞文武都露出悵惘悲涼的神情,他們仰頭看着陰霾灰沉的天空,想着沂水終渡揮兵而來,亦如烏雲壓城的烈王北野,都在心中生出隱隱的不祥預兆,彷彿今日恆王的末日,似乎也將是天煞皇朝的末日,而即將從戰北恆脖腔裏流出的鮮血,不過是更多鮮血流出的開始。
鐵帽親王能剎那間頭顱落地,玉階金宮爲什麼不能在轉瞬間崩毀?
這一剎整個磐都,都失了聲。
這一剎整個天下,都轉過眼,驚異的注視着天煞這一場離奇的殺王大案,等待着其後掩藏着的更多陰謀和風暴。
這一剎孟扶搖注視着戰北恆,心中想着的卻是死於他暗殺之手的老周太師。
那個目光遠大不計榮辱的兩國貳臣,用一生的時間來爲摧毀這個王朝做着努力,並在死後多年,依舊爲自己報了仇。
戰北恆木然的下了車,木然的被引上落龍臺,四面竹幕刷刷垂下,遮擋了最後一點天光。
生命的終場,也將落幕。
寂靜無聲裏,竹幕裏突然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帝家無情,陷我沉冤!”
攜着巨大疼痛的呼聲,巨杵般撞向沉沉的天空,將那些烏雲都似乎撞開了些許,卻也只一霎微移,瞬間合攏,仍舊鍋蓋般罩下來。
孟扶搖卻突然站了起來。
她在衆目睽睽下平靜的站起,斟了一杯酒,淡淡道:“我去送送恆王。”也不看衆人震驚神情,轉身就走。
“孟大人。”身後監斬官低聲呼喚,提醒她此刻的立場。
孟扶搖轉身,高臺之上聲音清晰,一字字道:“恆王便縱有千般不是,也已受了天朝國法,他向來待我厚重,我怎能任他於這悽風苦雨之中,連杯暖身子的酒都喝不上,便這麼上路?”
百官們在她清澈的目光下,慚愧的微低了頭。
竹幕裏戰北恆卻微微溼了眼眶——當此絕路,百官爲避嫌都在躲避他,唯有這個二百五統領,生死關頭見血性!
孟扶搖掀簾而入,帶動層層光影,戰北恆淚眼模糊的抬頭看去,見那少年端了酒過來,半跪他身前,恭敬的將酒杯奉到他脣邊。
那少年微微的笑,平和而純粹,坦然而明朗,戰北恆看着這樣的眼神,一腔鬱怒漸漸消散,有點慚愧的想起自己將她關柴房的舊事,歉疚的笑了一下。
他並不知道戰南成那晚在孟府的遭遇,也不知道人偶是在九仙房內起出的,他如果知道眼前這誠懇的少年就是將一國親王至於死路的罪魁禍首,別說笑了,只怕便會立即撲上去將對方的肉一塊塊咬下來。
然而他現在只想着別的——戰南成你連我都殺,別怪我不客氣……
他在笑,不喝那酒,卻低低道:“孟統領……人待我不仁,我也無須義氣,說件事給你聽,你記着也好,不記着也成,算是我最後的謝禮。”
孟扶搖目光一閃,“哦?”了一聲。
“陛下有暗疾,每到秋天必定發作,往年他發作時會到南方以狩獵爲名休養,今年不可能了……也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方式治病……”
“哦……”孟扶搖微笑,“真是令人擔心,什麼樣的病呢?”
“那就無人得知了,我只知道我戰家未得皇位時,他沒有這病,還是父皇得天下之後的事……”戰北恆住了口,就着孟扶搖的手,喝完了那杯酒。
隨即道:“……最後還有你來送我,我很謝你。”
孟扶搖低頭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一閃,她本想借敬酒這一刻告訴戰北恆真相,活活氣死他丫的,然而看這一刻戰北恆感激涕零的表情,又覺得,拿命就可以了,何必做得太絕。
讓他帶着人世間最後一點自以爲的溫暖上路吧,下輩子也許還能做個好人。
她收起杯子,微笑退了出去,竹幕掀開又合攏,將少年纖細的身影慢慢遮沒,清秀的臉在竹幕一條條細碎的橫影中幽然一閃。
所有的背景都被虛化,唯有雨絲掠過明亮的眼波,那眼神有飛燕般的伶俐和蒼鷹般的凌厲,那般在灰暗的秋日細雨背景中閃着,看起來很有幾分熟悉。
戰北恆皺起眉,思索着。
某個火把熊熊的夜,宮闈深處,一個少女在馬前冷笑睨視的眼神突然闖入腦海。
那眼睛……那眼睛……
宛如冬日的湖水突然遭遇地裂,那麼大泊大泊的狂湧而出當頭罩下,澆了個冰涼透心!
戰北恆突然蹦了起來,戴着重重的鐐銬蹦了起來。
他大呼:“你——”
“嚓!”
刀光一閃,匹練似的在半空拉開銀虹一抹,呼嘯着落下!
世界剎那一涼。
鮮血激飛丈高,豁剌剌噴上四面竹幕,淋漓拖曳,勾勒成圖,豎如山抹皺褶,橫如水積滄海。
冥冥鬼神之筆,作畫血色江山!
落龍臺終於飽吸了龍子鮮血,在秋雨中恢復沉靜,監斬官們向戰南成回報,戰南成自然早已聽說孟扶搖不避嫌疑送戰北恆上路一事,不僅沒有不高興,反倒露出點放心神色——這小子果然不是涼薄之人。
孟扶搖冷眼瞅着,微微露一絲冷笑,不過是帝王心術而已,咱整天在全天下最深沉的某個未來帝王身邊,沒喫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對付那傢伙水準不夠,對付你還不綽綽有餘。
她騎了馬回家,從皇宮到她住處要經過一片紫竹林,算是城中心唯一僻靜的地方,萬千紫竹在風雨中搖曳,竹露清響,聲聲清脆怡人,孟扶搖在竹林間小路上騎馬而行,悠然聽着,道:“這大概也可以算是此刻風雨磐都唯一寧靜如初的地方了。”
身後卻沒有迴音,孟扶搖皺了眉,鐵成不愛說話,好歹姚迅也該開口湊趣吧?這傢伙最無恥最會拍馬屁了。
她抬眼,身前一點竹葉,滾過細細露珠,那點水光一閃便逝,照見一團粉紅影子。
孟扶搖突然竄了出去。
她手一拍,頭也不回從馬上飛出,人往前衝,身周的竹葉突然“唰”一聲齊齊向後一射!
射到一半,竹葉齊齊一折,又“唰”一聲射回來,千刀萬針一半攢射孟扶搖後心。
孟扶搖游魚般一滑,身子一旋已經讓過那簇竹葉刀,手一伸,虛空籠着那簇竹葉,任那淡碧微黃在掌心之下浮沉,笑吟吟看着那團小粉紅,道:“太妍,沒人教過你男女授受不親麼?”
太妍從僵直的姚迅身後探出頭來,白裏透紅的小臉,梳老成的墮馬髻,怎麼看怎麼不搭調,她皺眉望着孟扶搖,道:“世間男女,在我看來都一樣,螻蟻而已。”
“是嗎?”孟扶搖驚呼,“那麼太妍,難道你現在抱着螞蟻的腰,還靠不着螞蟻的肩頭?你真的好嬌小。”
太妍寶光璀璨的眼睛瞟她一眼,道:“你在罵我?沒人告訴你罵我的人會付出什麼代價麼?還有,說我不如他高?我殺了他他不就比我矮了?”
孟扶搖立即出刀!
太妍剛說出“我殺了他”幾個字時,孟扶搖“弒天”已經拔出,黑色刀光一閃,直投太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