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將書放在膝蓋上,嘆了一口氣。
“又想起欠你錢的那個人了?”道衍笑道。
“不是。”我鬱悶地搖了搖頭,“是想起兩個欠我錢的人。”
道衍大聲笑了起來:“你可真是富甲一方,欠你錢的人那麼多。”說着,坐到了我身旁,饒有興致的看着我,道:“說說吧,這另一個人又欠了你多少錢?”
我皺了皺眉頭:“不多,也就幾十萬兩而已吧。”
道衍含笑輕敲我的頭:“鬼丫頭,有什麼心事?”
我扁起嘴看着他,道:“師傅怎麼知道?”
道衍笑道:“前幾日神采飛揚,這幾日又愁眉不展,誰看不出來呢?”
我哭喪着臉,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道:“我看不透自己這裏。也控制不了它。”
道衍沉思地看了我一會,緩緩道:“我從前家裏很窮,母親給了我二文錢去買東西喫。可是看到蔥油餅覺得好喫,看到桃幹又想要,無法抉擇的時候,我就站在那裏,默數三個這兩樣東西在我心中的優點。”
我道:“然後怎樣?”
他笑道:“然後就可以做抉擇了。”慈愛的看着我,又道:“即便你不做抉擇,然而要看透自己的心,是不是也能用用這個辦法呢?”
是啊,要看透自己的心,是不是也能用這個辦法?
我坐在那裏,點了點頭,雙手抱膝,默默地想。
朱高熾……恩,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心裏覺得平靜;喜歡看到他的容顏;每次見到他,總會想起從前的許多事情。
而朱高爔呢?見不到他時會想他,見到他時會心跳,和他在一起,心裏……只有無盡的歡喜……無盡的歡喜……
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的擁抱、他身上溫熱的氣息……我的心中浮現那個翩然如玉的身影,頓時起了一陣溫暖之意。不由得叫道:“師傅!”
道衍柔聲道:“什麼?”
我道:“我明白了!”說着,喜悅之色溢於言表,道:“這麼簡單的道理,爲什麼我從前就不懂?”
他笑看着我搖搖頭,道:“當局者迷。”庭院中十分安靜,只聽得彼此的聲音,他眼看着前方,又輕聲道:“誰又不是呢?”嘴角邊漾起一抹苦笑。
我低聲道:“師傅!”
他嘆道:“忽然就覺得自己老了。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情,都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了。”說着,伸出手去,淡淡的陽光照着他的手明滅不定,“小七,還記得你母親麼?”
我道:“記得的。”
他道:“洪武年間,我曾見過你母親一次。她是個極美的女子,十分有才華。而我,也是在那裏,第一次見到了她……”聲音漸低,我抬頭望去,只見他滿臉溫柔,顯是正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之中。“她和你的母親站在一起,雖然不是極美,卻自有一股風韻,高貴脫俗,仿如芙蓉仙子……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說着說着,聲音漸不可聞。臉上卻顯現出痛楚之色,我輕聲道:“師傅!”
他一驚,彷彿大夢初醒,悽然一笑道:“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還提它作甚?”說着,站了起來,朝房內走去。步履緩慢,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從寺中出來的時候,夕陽正西下,暖暖的灑在人的身上,彷彿心裏也一下子溫暖了起來。我慢慢走在路上,低頭想着自己的心事。正緩步而行,一個人停在我的身邊,叫道:“小七!”
我抬頭一看,卻是常寧,問道:“你要去哪裏?”
她微微一笑,道:“坐在房中氣悶,想出去走走。”又道:“你去不去?”
我點了點頭,二人默默朝前走去。
穿過鼎沸的街道、再經過守城的士兵,不知不覺就已來到了城牆之外。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四處安靜一片,二人來到一小小破廟之中,在臺階上並肩而坐。她忽道:“不知道父王他們,現在怎樣了?”仰頭望着天邊顯現的點點繁星,又輕聲道:“我很想念他。”
我心中轟地一聲,拉起她手,道:“常寧!”
她朝我微微一笑,臉上是從未見過的燦爛光華。柔聲對我道:“你明白我的,對不對?”
我茫然點頭,低聲道:“可是,他已經成親了。”
她輕咬了咬脣,點頭不語。我握住她的手不覺緊了一緊,一陣夜風吹來,只覺身上一冷。
恍恍惚惚間,想起了從前看過的一首詞:“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似乎是《神鵰俠侶》中,李莫愁經常唸的一句話。以前不太懂,現今卻忽然懂得了。
情之爲物,最是摧人心腸。
我執了她的手,二人彼此相依取暖。良久,她方道:“你陪着我,我很開心。”
我微笑道:“你也陪着我,不是一樣的麼?”
她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個很好的天氣,太陽很大,白晃晃的照着人睜不開眼睛。他手拿着寶劍,從遠處走來。不知道爲什麼,竟映得周遍的天色都黯淡了下來,只他一人亮亮的站在我面前,面帶微笑,神採奕奕。”說着,微微一笑,輕聲道:“他有沒有成親,他對我怎樣,我哪裏又管的了這許多?就連我自己的心,我也尚且管不了。”夜風獵獵,她的長髮飛揚,柔和的臉龐上籠罩着一層光芒,明麗動人。
她的手緩緩舉起,此刻我才發現,原來她手中一直握着一把寶劍,不禁低聲道:“是他送給你的麼?”
她道:“是。”又笑道:“咱們跟他學了這麼久的劍,現今都忘的差不多了吧?”我也不覺莞爾,道:“大概是的。”二人相視而笑。
正說話間,忽然聽到前邊響起一陣車馬之聲,二人心中一驚,互望一眼,霍然站了起來。這一看,只嚇了一跳,卻原來一隊兵馬朝這邊而來,夜色中雖看不清楚,但那大大的帥旗上寫着的,分明是南軍的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