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謙的控訴擲地有聲、充滿大義凜然。
如果宋昱是個君子的話，此刻肯定會十分羞慚。
畢竟逼迫一個大國以販賣人口的方式來換取幫助，這種事兒實在是過於駭人聽聞了些——歷史上，無論是齊國重建衛國，抑或是秦公幫助重耳……也沒聽說過秦穆公要重耳把國人賣到秦國來。
如此市儈、唯利是圖的要求……在崇尚君子之風的春秋時代，這些是很難出自一個君子之口的。
即便到了戰國之世，禮崩樂壞、兵不厭詐……但是也鮮少能有人提出這種要求。
唯有楚王熊午良！
熊午良始終信奉一個原則——實用主義！
倒也不是名聲不重要——但是和幾十萬人口相比，名聲顯然就沒那麼重要了。
言歸正傳——
趙謙的控訴聲震屋宇、大義凜然。
好在宋昱是個商人——衆所周知，在戰國之世，商人的臉皮都是比較厚的，不然也活不到現在。
只聽宋昱對着趙章道：“大王明鑑——楚王絕不是要把趙人當做奴隸驅使。”
“大楚新法明令：楚國的奴隸只能是蠻夷，不得以中原後裔爲奴。折辱炎黃華夏者，斬。”
“外臣願以名譽擔保——凡是從趙國遷入楚國之民，皆與大楚國人一般無二。”
宋昱瞅了一樣怒氣勃發的趙謙，然後對着趙章道：“大王怎麼不說話？莫非心中也認同長公子之意？”
趙章氣急而笑……
他奶奶滴。
這個宋昱，是真不要臉啊！
我們分明在譴責熊午良這種幫了忙就要好處的行徑是多麼地無恥……結果宋昱這老小子，逮了一個話柄，就在那兒認認真真地解釋楚國的奴隸制度。
踏馬的！
無恥！
焯！
這廝和那個該死的羋良小兒一樣……都是無恥無義、唯利是圖的貴族之恥！
看着宋昱那張誠懇的臉，趙章只感覺自己的太陽穴一凸一凸地跳動……
痛苦的回憶不斷湧現！
這一刻，趙章又想起了趙國如山如海一般的財富，是怎樣被這些無恥的楚人用大車一趟趟拉走。
趙章微微閉眼，腦海中浮現出那成羣的車隊——一輛輛大車被裝得滿滿當當，車輪不堪重負，嘎吱嘎吱地壓在路面上……成百上千的大車組成一望無際的車隊，揚起漫天塵沙，將無數代趙人積攢的血汗千裏迢迢地運往楚國……
盛怒之中的趙王趙章很想大袖一揮，將這個無恥小人趕出宮去。
但是他緊咬牙關，忍住了！
悲情男主仰天長嘆，腦海中回想起那些胡蠻是怎麼載歌載舞地離開趙國的土地……我忍！我忍！
“宋卿不妨先退下，在行人館中歇息。”趙章和顏悅色地說道——
“茲體事大，寡人要和大臣們商量一番，才能決斷。”
“請宋卿暫歇幾日，大可藉此機會遊覽邯鄲，寡人命心腹作陪……定讓先生賓至如歸也。”
“謙兒，不得對宋卿無禮……快，向宋先生道歉！”
趙謙眼睛瞪得快要滴出血來，只覺屈辱的情緒宛如實質一般，從天靈蓋到腳底板之間來回亂竄。
迫於無奈，趙謙躬身致歉。
宋昱笑眯眯地坦然受之，望着趙章和煦的面孔，心中不禁一陣震顫……趙章，真雄主也！
如此心性堅毅的君主，若是繼承的是當年那個完整、強大的趙國……那還得了？
好在趙國已經頹喪到瞭如此地步……若想振興，恐怕至少也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了。
我大楚國，不會再給趙國那麼多時間了！
……
幾番扯皮和折騰之後，趙章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除了滿足宋昱的要求之外，趙國拿不出任何能打動楚國的籌碼了。
趙章還曾經破罐子破摔地和宋昱叫囂道：“若是讓我趙國亡了，對楚國也沒有任何好處！”
宋昱卻淡定地回道：“我家大王說了——趙王性格堅毅，縱有一絲復興趙國的期望，也不會就此放棄。”
“我家大王還說——趙王是個好面子的人，絕對不會甘心成爲趙國的最後一個亡國之君的。”
趙章無言以對。
最終，趙章以‘一個人五十錢’的賤價，與宋昱談成了協議。
按照字面意思——趙國將會通過北方草原的通道，將國人沿着草原送往楚國治下的隴西、義渠。沿途的林胡、樓煩部族都是楚國的友善部族，不會阻攔趙人的遷徙。
而楚國將會按照到達隴西的人口數量，按照每個人五十錢的交易價格，將同等市價的糧食交給趙國。
交易談妥！
一個人五十錢……這個價格相當便宜了。
相當於整整十萬人，才賣區區五萬金而已。
須知現在的趙國，充其量也就百萬人口左右……如果熊午良出五十萬金，就能買下整個趙國的所有人力……可想而知這個價格到底有多便宜！
當然，就算楚國有錢，趙國也斷然不會把所有國人都打包賣給楚國。
趙章長嘆一口氣，接受了事實之後，就開始動小心思了——
最優先賣給楚國的，顯然是那些沒有人權的奴隸。
這些奴隸聽說能去楚國當‘自由人’，個個兒歡天喜地。口中連稱：“要去楚國過好日子了！”
“聽說楚國的賦稅只有什三！”
“比之趙國的國人過得還好哩……”
這番話，聽得那些老趙人心裏怪不是滋味的……
除了奴隸之外，趙章決定將國內那些老弱病殘，也一股腦都送到楚國去！
老人、罪犯、因戰爭而殘缺的老兵……這些人留在國內，也是浪費糧食。如今趙國能甩掉這些包袱，還能換些錢糧回來渡過難關……倒也是不賴了！
反正宋昱只說了按人頭計費，又沒規定人口的質量。
那些青壯年的男女、健康的幼童，當然是要留在國內。
把老弱病殘賣給楚國！
成千上萬的趙人老弱，就這樣踏上了遷徙的道路。人頭攢動、煙塵瀰漫，夾雜着歡聲笑語或是悲傷的哭泣，倒是人間奇景。
出口國人換外匯——古今唯此一例也。
爲了保證趙國的元氣不泄，趙章密令——三十五歲以下、手腳健全之人，皆不許遷徙！
於是放眼望去——那密密麻麻的遷徙大隊之中，幾乎滿是白髮的老人和蠕動的殘廢老兵。
模樣之悽慘，就連宋昱都有點兒看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