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義閣一共五位樓主,共有三位宗師境界(只有境界,沒有封號,即半宗)。
煙波樓主李乾雖是老而彌堅,但也早早熄滅了爭鬥心思,他這一輩子都沒登上過補天書,不論人榜還是地榜。
另一位宗師境的樓主則是個中立派,從不隨意站隊,便是觸及到利益爭鬥問題,他也都是等結束後跳出來當和事佬,作爲裱糊匠縫縫補補。
青雲樓主宋青棠是其中最年輕的一位,年僅四十出頭,當打之年,全盛時期,自是野心最旺的一位。
他負責的青雲樓的相關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下方各個堂口的日子越過越好,反而是聚義閣本家的發展漸漸跟不上。
倒不是因爲宋青棠多麼懂得做生意,這個時代的生意很簡單,複雜的是人脈和江湖地位。
宋青棠是出身寒門,曾是沒落的讀書人,後來科舉落榜,選擇了棄文從武,是在江百川管理聚義閣時期招進來的,背靠着聚義閣的資源供應,十年前突破到了宗師境。
說他算是聚義閣培養出來的頂樑柱之一也不過分。
宋青棠若是隻身前來,寧劍霜自會以禮相待,可問題在於他是隨同武威鏢局的人一起來的,其身側就站着武威鏢局的總鏢頭,同樣是一位半宗,潁州第一槍,在年輕時曾入過人榜。
顯然是來者不善。
“寧侄女莫要誤會了,我和黃總鏢頭只是巧合偶遇,他也得知了今日江家在舉行葬禮,這是前來弔唁,就和當初武威鏢局老東家去世時一樣。”宋青棠語氣隨和的微笑道。
寧劍霜目光平移:“黃鏢頭真的只是來拜一拜我父親?既如此,請獨自進來。”
黃天保是個體形高大的方正臉型,淡淡道:“都是江湖人,說話不必彎彎繞繞......十五年前,江百川重傷老東家,導致老東家早逝,這筆賬武威鏢局記着,本想着尋江百川算一筆賬,沒想到他竟是死了......人死燈滅,但交代
還是該有的。”
“黃鏢頭意欲如何?”寧劍霜眯起眼睛:“希望你想清楚了再說話。”
“很簡單,江湖事江湖了。”黃天保懷抱着雙臂:“你聚義閣出一人,我武威鏢局也出一人,鬥上一場,生死不論。”
寧劍霜立刻反問:“黃鏢頭已經五十多歲了,這是要以大欺小?”
黃天保搖頭說:“自然是同輩競爭,若是你們出的是樓主,那便是我來;若是出的是年輕人,那就是同輩之人。”
他微微抬起眼,加重語氣道:“我記得寧小姐前幾日已經入了臥龍榜,當然,寧小姐是國公後代,若是上場了,我方絕對不便下狠手,生死不論就不必了,只論勝負即可。”
寧劍霜冷冷道:“所以,武威鏢局是執意要在我父親的靈前動刀兵?是在欺辱我寧國公府無人麼!”
一旁看戲的兩個白梅派弟子也跟着同仇敵愾起來。
她們對寧家和江家可沒什麼惡感,而且鏡玄師太明顯對江百川還有感情在。
“欺負孤兒寡女算什麼本事!”二號白梅派弟子冷哼道:“這還在辦喪事呢,真是一點江湖道義都沒了!”
“此事和白梅派無關吧。”
“我們只是仗義執言罷了!”兩小姑孃的氣勢不是很足,但義氣很夠。
“隨你們怎麼說,今日這一戰,江家避不開!”
黃天保袖袍下微微攥緊拳頭,武威鏢局老東家對他恩重如山,他想報仇,否則一口氣平不下去,哪怕是擔上個惡名也無所謂。
寧劍霜蹙起眉頭,這件事的確不好處理。
她可以閉門不見,但這樣的行爲會被解讀爲軟弱或者江家無人,聚義閣的聲譽必然會遭遇嚴重打擊。
而且對方在靈堂前把江家大門圍個水泄不通,這消息倘若傳出去,江百川的身後名都會受到影響。
可若真的要動手......
寧劍霜自己沒什麼底氣,她的實力自己清楚,水分很大,這登上人榜的純屬是個意外。
現場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老車伕和李乾......然而老車伕是寧國公府的人;李乾年紀大了,大概率不會是黃天保的對手。
對方說了,這可是生死。
聽一聽黃天保的語氣,擺明了一副?我今天就要打死各位,或者被各位打死’模樣。
好不容易成了宗師,到了享福的時候,誰會沒事豁出命去?
此時沉默好久的宋青棠開口道:“若是寧侄女沒有合適人選,我這裏倒是可以推薦一位。”
“哦?”寧劍霜投去質疑的目光??你想和黃天保打生死?
宋青棠自然不會自己上,江家聲名折損對他只有好處。
只聽得他說出了一個綽號而非人名。
“鐵血閻羅。”
“相信只要?出手,今日這難關便可輕鬆越過。”
寧劍霜微微張開口,發出低沉的一聲哂笑。
原來目的是在這裏。
寧劍霜之所以能成爲聚義閣的代理閣主,僅僅只有李乾的支持是不夠的,更重要的在於聚義閣內的“鐵血閻羅”。
此人的存在就好比電影《一代宗師》裏丁連山的定位,是這個江湖勢力的裏子。
‘有人當面子,就得有人當裏子。面子請人喫一支菸,可能裏子就得除掉一個人。面子不能沾一點灰塵,流了血,裏子得收着,收不住,漏到了面子上,就是毀滅門的大事。’
就連聚義閣內部的人都不知道鐵血閻羅是誰,只有寧劍霜清楚對方的具體身份。
只要不清楚鐵血閻羅的具體身份,想要掌控聚義閣就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
那是會死人的。
白軒有所覺察,想起數日前的交談。
“這鐵血閻羅就是你說的那第二位?”
寧劍霜微微頷首。
當時白軒問聚義閣中有誰在補天書上,寧劍霜說有兩個人,除了她之外,還有另一人......便是這鐵血閻羅。
“她不能出手,否則會害了她。”寧劍霜緩緩道:“即便她想出手,我也不會同意。”
“是該如此。”白軒是看三體的,對此深有體會:“執劍人的存在意義就是不分內外的威懾一切。”
兩人意見相同。
但眼下這個情況有些棘手。
旁側,李乾怒視着宋青棠:“你不願出手?”
宋青棠搖晃着摺扇:“生死之爭可是大事,李前輩不也不想動手嗎?”
“這些年聚義閣可待你不薄,你是百川親手招進來的......”
“我知道,所以我纔會來這裏,而且這些年我帶給聚義閣的收益,遠超我自己所得的那些。”宋青棠將摺扇一合,拍打在手心裏,啪的一聲:“我可以勸退黃天保,但前提是有足夠多的好處。”
他盯着李乾說:“我想你也知道,如果我是閣主,武威鏢局可不敢這麼前來放肆。”
李乾更是怒不可遏:“你這和趁火打劫有什麼區別!你是和黃天保提前商量好了吧!”
“利益一致就能合作,是你們太冥頑不靈,不知變通,遲遲不肯舉薦我做閣主......江神龍已經不在了,江百川也死了,僅憑寧劍霜能把聚義閣盤活嗎?她沒這個能力知道吧?”
“今天就讓你們看看,這小姑孃的能力極限,沒有了那些頭銜,沒人護着她,她什麼都辦不到!”
宋青棠拿起扇子指着李乾,眼神既自負又有輕視:“我不來接過這杆大旗,接下來的聚義閣是憑你,還是憑那個和稀泥的?如今的聚義閣,必須是我來擔任頭狼,捨我其誰呢?”
李宋的交談,白軒聽的很準確。
第四乘風神通加持下,集中精神,可收集到風中的各類聲音。
白軒心間嘆息,此時此刻才能明白爲何寧劍霜想要找回父親,內有樓主竊權,外有仇敵環,只靠她一人撐起兩家大梁,這擔子對一名小姑娘來說,太重了......尤其是在她不善武功,缺乏威望的情況下,每行一步都如履薄
冰
這樣的擔子足足十五年。
其間辛苦,可想而知。
可作爲靠譜的劍道老祖宗,哪有讓小姑娘擋在前方的道理。
現實生活已經足夠糟心,在這裏就該活的肆意些,恩仇快意。
這世界上本就沒有我一劍斬不斷的麻煩,如果有,那就再出一劍。
至於出劍之後會招來什麼樣的後果,到時候再說。
白軒提議:“要不讓我來?”
“你傷還沒好。”寧劍霜也不答應:“我也不希望你現在就暴露在太多人的視線裏,這會很危險。”
“那你打算?”
“我來吧,我是寧國公之女,勳貴之後,這裏是天子腳下,他不敢傷我。”
“能贏嗎?”
“會贏的......”
她很想自信的說出這句話,但顯然底氣不足:“吧?”
這時,門外再度傳來些許騷動。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夜晚的街道上炸響。
“繡衣衛辦事,閒人退避!”
銅頭鐵臂的胡先鋒帶頭在前,目光掃過那羣鏢局裏的鏢師們,皺眉道:“大晚上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裏,是要準備做什麼?京城範圍內,大規模械鬥,我等有權抓捕歸案!先拘後審!”
胡先鋒作爲四大名捕之一,那一身漆黑的還沾染着血跡的官袍對江湖人具有天然的威懾力,再加上他本就笨重的身高體型,一個眼神就足夠嚇哭小朋友。
大朋友也一樣臉色不好看。
鏢師們下意識就讓開了道路,隊形鬆散。
黃天保也不得不回過頭,僵硬的抱拳道:“武威鏢局黃天保,見過胡大人。”
他是正兒八經的宗師境,但江湖宗師可比不上繡衣衛的名捕,地位上比不過,實力上也是如此。
胡先鋒抓捕過擁有過宗師稱號的真武者,這證明他的硬實力和那羣有稱號的是同一級別的。
雖然今日沒太能看出來,但那也是海盜太過於狡猾和惡毒的緣故。
“都散去吧。”胡先鋒冷漠道:“我們接到了舉報,說這裏有人在擾民,大晚上的,別打擾了街坊鄰里休息!”
黃天保沉默片刻,揮了揮手:“你們回去。”
不過他本身沒有離開的意思。
“你不走?”
“我獨自一人在這裏,不算打擾街坊,也沒擾亂治安。”黃天保像顆釘子紮在那裏,不進一步也不退一步。
胡先鋒有些頭疼,正想着下一步該怎麼辦時,清冷嗓音徐徐迴響開。
“堂堂宗師,欺負喪父的小姑娘,真是臉都不要了!”
繡衣衛中走出了一名女子,其人一襲同款的漆黑制服,名捕同款,她的嘴脣以上被一副面具遮住,嗓音和氣質都很冷酷,屬於那種被看一眼就會不自覺緊張起來的冰山系。
倒是和先前的鏡玄師太,氣質有些相似......但存在一定區別,鏡玄師太的冷是被傷透了心產生的冷,說到底是一種因變故而導致的自我封閉;而這位冰山系,屬於純粹視覺系,第一眼的感覺很高冷,或許是源自於修行了某種
特殊功法,彷彿隨身隨地都在散發着冷空氣,爲抵抗溫室效應做貢獻。
白軒睹目思人,聯想到了上輩子的徒弟。
劍閣中的二弟子便屬於此類,表情冷淡,性子冷漠,不愛說話,總喜歡一個人發呆。
只有親近之人纔會瞭解到真相,她是悟性太高,腦子轉的太快,cpu佔用過度,導致嘴巴被分配的運算資源太少,嘴跟不上腦子,所以才閉嘴顯得高冷,實際上還是很活潑的,特別是在試劍的時候。
寧劍霜見到來人,眼神一動,顯然是熟識之人。
白梅派二號弟子說:“她就是冷無情吧?我聽說過她誒,也是名捕之一,綽號是無情鐵手。”
黃天保也沒想到會碰到兩位名捕,神色凝重道:“見過冷大人,這件事乃是江湖事,還望大人不要插手。”
冷無情置若罔聞,直接問:“我若非要管一管呢?”
“冷大人,此事乃是私事......”宋青棠沒料到這個變故。
“此事,也是公事。”冷無情走到江家門前,清冷的聲音擲地有聲:“我等二人爲公務而來,奉雲王之命,前來弔唁江百川......諸位,莫要在靈前鬧事,都請回吧!”
雲王,是南楚皇儲,實質上代行皇權。
衆人俱沉默。
白軒觀察着其他人表情的變化:“這位冷姑娘倒是急公好義、敢爲人先。
“那是自然。”寧劍霜傳聲道:“她是我閨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