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宣昭沉沉地望着林燕染,兩人之間只有沉默。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急促的喘息聲,越發的刺耳。林燕染以爲他會就此放過她,畢竟穆大將軍一向是個驕傲的男人,她這副木頭樣,只會倒了她的胃口。頭髮上的鳳尾流蘇釵,扔到了地上,接着是壓發的蝴蝶簪子,一件件落了下來。直到一頭烏鴉鴉的長髮,盡數披了下來。“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穆宣昭感受着這如絲緞般光滑的頭髮,輕輕吟誦這首香豔的詩句。
這首詩,還是他小時候學的,當時還沒有遭到家變,他還是尊貴的世家公子。看到這首詩,他一直好奇,那是如何的旖旎,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軟紅門簾外,紫衣早在屋內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的時候,就將其他的人都打發的遠遠的。只有她和紫裳,緊張地立在門簾兩側。屋裏再沒有聲音傳出,兩人對視一眼,都鬆了口大氣。穆將軍的脾氣,她們生怕他一時惱怒,下了重手,以林夫人嬌弱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住。
“放心吧,這些天,我算是看出來了。咱們將軍對這位,是上了十二分的心了,怎麼捨得下手?”紫裳挪到紫衣身邊,湊到她耳邊,極輕地說。紫衣看了她一眼,見她臉上帶着說不出的羨慕,拉了她一把:“這些年,將軍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還少了。遠的不說,就說失蹤了的錚錚、錦瑟,兩人都是百裏挑一的美人。可,你何曾見過將軍將她們放在身上。林夫人的運氣,不是每個人都有的。你可別迷了心,走錯了路。”
紫裳立時漲紅了臉,“你不要血口噴人,我什麼時候這麼想過。”
紫衣看她惱了,攜了她的手勸道:“好了,我不過是白囑咐一句罷了。”紫衣多這句嘴,也是怕紫裳一時想岔了,害了自己,再連累了她。紫裳氣咻咻地拍開她的手,正要張嘴,不妨一轉眼,看到前面的遊廊上,有人衝她們招手。
“是將軍身邊的王統領,我去看一看。”紫裳說了一聲,一路小跑地去了。“紫裳姑娘。”王士春叫了一聲。
“王統領。”紫裳急忙行禮。
“將軍......”紫裳見他欲言又止,接過話:“將軍和夫人在裏面,奴婢們都在外面候着。”
王士春臉色一僵,拳頭抵到嘴邊,尷尬地清咳了一聲。紫裳的話外之意,他聽明白了。好端端的打發了所有的侍女,這情況,讓人不能不多想。如果可以,他一定轉身就走,絕不會在這種時刻擾了穆將軍的興致。可是,外面的事情,干係太大,他不敢拿主意,必須要立即稟報將軍。
王士春幾乎一步一挪地走了過去,卻在三丈外,停了下來。
雙手一拱,對着紫裳、紫衣作了個揖:“煩勞兩位姑娘通報一聲,府裏有要事尋將軍。”
紫衣、紫裳面面相覷,最後,紫裳跺腳,硬着頭皮,站在門簾外,輕聲回稟:“將軍,王統領有要事求見。”片刻之後,門簾掀開,穆宣昭帶着一股香風,走了出來。
一見他的面色,王士春抖了抖,垂着眼睛快速地說了出來:“將軍,守衛抓到了一個人。原想着按照規定處置了他,沒想到這人一直叫嚷着要見將軍,說是您的故人,還說有一樁大祕密要告訴將軍。”
穆宣昭冷冷地掃了一眼,王士春小腿都哆嗦了一下,後面的事情他本來不想說,這下必須說了:“他說是王家村人,叫王青山,說,將軍您曾經在那裏居住多年。他所的這樁祕密,是有關您的子嗣大事。”
“王家村,人在哪兒?”濃眉一皺,穆宣昭問道。
“關在了前院前罩房裏。”王青山從那人口中聽到王家村的時候,就感覺很熟悉,稍後一想,可不是熟悉嗎?穆將軍特意派了章奎去查的那個被滅村的村子,就叫做王家村。穆將軍還在那裏立了一個墳,看來,這人可能真的知道什麼祕密。王士春邊命人綁了他,邊到這邊請人。穆宣昭抬腳就走,步伐又大又快,王士春趕緊跟上。
這邊,紫衣、紫裳兩人,輕聲地喘了口氣,掀開簾子一進去,就被屋子裏的一片狼藉驚嚇到了。再看到躺在榻上,散亂着長髮,衣衫破碎的林燕染,倒抽了一口冷氣。
“拿套乾淨衣服送過來。”林燕染面孔埋在胳膊裏,話音悶悶的。紫裳去取衣服,紫衣動手收拾地面,扶正條案,又小心地將一地的釵環簪子拾起來。而後拿着一把玳瑁梳子,小心地詢問:“夫人,奴婢給你整理頭髮吧。”
“不用,衣服放下,你們出去。”兩人屈膝行禮,卻不敢出去,萬一出了事情怎麼辦?便退到了門簾處,隔着一扇屏風,站定了。
前罩房裏,王青山被五花大綁着,嘴巴也被塞了起來。王士春開門的聲音驚動了他,拼命地在地上滾動,喉嚨裏發生一陣陣聲音。穆宣昭面無表情地看了地上滾成一團的人影,抽出王士春腰間的佩刀,在地上人驚駭的眼神中,斬斷了他身上的繩子,又用刀尖挑開了他嘴裏的布條。
“草民拜見大將軍。”重獲自由的王青山,抖抖索索地站了起來,面上狂喜。膝蓋一軟,撲通地跪了下來,腦門直接磕在了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沉悶的聲音。穆宣昭不說讓他起來,王青山就一直磕下去,一進將軍府,他就知道,能不能活下去,就取決於穆大將軍願不願意相信他的話了。而穆將軍一進來,這股逼人的氣勢一壓迫下來,他心頭髮麻,感受到了一種瀕死的恐懼,這種害怕,甚至更強於王家村被屠滅的時候。
“有什麼話要說,老老實實地說。我耐心不好,挑出錯了,不會給你機會再改。”淡淡的聲音裏,夾雜着生死之間的大恐怖。
“小人不敢。”王青山又一陣磕頭。
“大將軍,謝懷遠居心不良,扣押的那個孩子,是嫣娘夫人在王家村生的孩子,是您的孩子!”臨走前,謝懷遠許諾了他許多錢財,讓他話裏將謝府從這事兒裏摘出去。
穆宣昭霍然站起,居高臨下地盯着他,俊美的臉龐上,籠罩了一層寒霜,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中擠出,緩慢而冷冰冰:“你再說一遍。”
王青山軟成一團,狠狠地打了個寒噤:“小人說的都是事實。當日,將軍您離開王家村,過了九個多月,嫣娘......,小人該死,夫人就產下了一個男孩兒。那天接生的穩婆是我婆孃的親嬸子,小人記得清楚。對了,那時候,老夫人還在世,她非常高興,散了好些個紅雞蛋。”
王青山拼命的回憶,想起什麼說什麼:“小公子一天天的大了,長得越來越俊,村裏的老人都說他是個有出息的。可不是嘛,有大將軍您這麼英明神武的父親,小公子......”
穆宣昭的表情太可怕了,王青山嚇趴下了,連話都不敢說了。
“你說那孩子在謝府,叫什麼?”幾乎是咆哮的聲音。
“叫......叫......,順子,他叫順子。”王青山汗如泉湧,臉色慘白慘白的。
“順子。”
“王士春,送到謝懷遠那裏的孩子,叫什麼?”
頂着自家將軍刀子般的眼神,王士春的頭皮也麻了:“叫林......,林安謹。”
“對,對......”王青山一聲喊叫,又將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他也顧不得了:“順子是小名兒,林安謹是大名兒。”
“王士春,立刻把那個孩子帶過來。至於你,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就留你一條命,若是假的,我敲爛你的嘴。”
王青山脊樑骨都像是被抽去了,癱軟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氣,終於保住了這條性命。
離開了前罩房,穆宣昭一拳擊在柱子上,咬牙低吼了一句:“該死!”
到了這時候,很多事情都有瞭解釋。如果王青山說的是真的,那麼林安謹是他的兒子,林燕染就是嫣娘!
他根本就記不起來,王家村的嫣娘長什麼樣子了,唯一有點印象的是,她終日膽怯地跟在奶孃的身邊,偶爾見了他,也是低垂着頭,說話的聲音,低的像蚊子哼哼。這麼個女人,在他眼裏不過是個不合格的丫鬟。
直到他要離開王家村,投奔幽州的楚王,奶孃哭着求他留下個孩子。
蒼老的奶孃的請求,他沒辦法拒絕,只能納了嫣娘那個丫頭。可,他沒想到,會真的留下一個孩子。
更沒有預料到,他動心的這個名叫林燕染的女人,和那個面目模糊的嫣娘是同一個人。
林燕染在這六七年裏,都遇到過什麼事情,才變成瞭如今的這副樣子?心冷肺冷,鐵石心腸,竟眼睜睜地看着他差點害了親子,這個女人,實在可惡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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